第93章
【093】
病房安静了。
萧兰槯有一瞬的错愕,他几乎以为是听错了。
陆獒又靠近,灼热的呼吸轻轻喷在他鼻尖,“阿兰,我好爱你。”
一股蚀骨的战栗感从萧兰槯后脊瞬间冲至脑门,他一时难以分辨,这会否陆獒的新计谋。
陆獒向来擅谋,也惯会折磨对手。
他微微抿唇,并不言语,陆獒轻笑一声,有了萧兰槯刚才的只言片语,他便清楚,萧兰槯还是没信。
他在萧兰槯心目中,冷血心狠,惯会算计别人。
萧兰槯没看错,唯独漏了一点,他是那样的人不假,可面对他萧兰槯,他的心血,无一刻不在沸腾。
陆獒松了手,一手再捡回那把铁剑,一手握住萧兰槯的手,又一次将剑柄塞到萧兰槯手中,握着剑身将剑尖抵在他心脏的位置,笑说:“不信你剖开我的心瞧瞧,到底是红色还是黑色。”
萧兰槯沉默着,一秒后,他扔出剑。
地板哐当一声,他看着陆獒问了一个问题,“谁杀了我?”
陆獒自然在床沿坐下,他回了萧兰槯一个名字。
那日他赶夜路途中偶遇一枝酸甜饱满的野果,在深冬清脆香甜,他摘了一筐派人连夜送回京城,却不想被替换了。
那人是朝中另一派老臣,明里暗里联合其余旧臣,弹劾过萧兰槯数次,只陆獒次次驳回,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萧兰槯不置可否,又问:“你灭了他九族?”
“十族。”陆獒提及还是恨及。
萧兰槯不语了。
他不开口,陆獒也不出声了,观察着萧兰槯每一秒的表情,手上也没听,仔仔细细、细细碎碎给萧兰槯掖着被角。
萧兰槯思忖片刻,终于又开了口,“我的尸身,你葬进帝陵了?”
真如陆獒所言,他的尸身就没有挫骨扬灰。
“你想见一见么?”陆獒说,“我上次去看,还保存完好。”
萧兰槯终于有了几分诧异的神色,“现在的帝陵是障眼法?”
“不,是真的。”陆獒说,“只真正的门在另一处。”
萧兰槯说:“现在去。”
他现在已经信了九分,陆獒真要杀他,就跟第一次在医院那样,公共场合就要掐死他。
还剩一分,是他的警惕,没真正见到他尸身,陆獒的话还是不作数。
毕竟演了大半年纯真男孩,陆獒演技远比饰演他的男演员精湛。
陆獒却说:“现在不行。”萧兰槯眉心微动,他马上解释,“医生说了,你身体太虚,要观察几天才能出院。”
萧兰槯不说话了。
陆獒看着他快瘦没了的手腕,尝试着握住,萧兰槯没抽回,他又捧起来亲了一口萧兰槯手背,“吃点东西吧,养不好身体,就别想出院了。”
现在挑明了身份,被陆獒亲着,萧兰槯还是有些不忍直视,他收了手,淡淡说:“甜粥。”
陆獒没离开病房,打电话叫人送来一份清甜的粥,他搅动着粥小口吹着散热,这架势是要喂粥。
“我自己有手。”
萧兰槯要夺粥,适宜的粥就喂到他嘴边了,陆獒又开始撒娇了,“哥哥,让我来为你服务吧。”
萧兰槯连脖子都爬了一层鸡皮疙瘩。
演上瘾了是吧?
他本想说点什么,考虑到陆獒彻底没脸没皮了,以免他又说出什么石破惊天的话,他权衡两秒,张嘴喝粥了。
一喂一喝,碗里还剩一半粥,陆獒就收了勺,“少吃多餐,三小时后再吃,鱼肉山药稠糊,坚果奶香糊,鸡茸南瓜汤也能选,你想吃什么我先叫他们炖着。”
萧兰槯没反应,只瞧着陆獒的脸,陆獒腾手摸了把脸,“沾东西了?”
萧兰槯收回目光,没回他问题,随便选了一个鱼肉山药,躺回被子闭眼休息了。
陆獒也清楚,在见到尸身之前,萧兰槯不会轻易相信他。
他俯身给萧兰槯盖好被子,“睡吧,到点我叫你。”
萧兰槯没回,他闭着眼,一遍遍过着他与陆獒的过往。
每日送上的鲜嫩荷花,护到他身前的身体,还有跪在三清前虔诚的背影……
萧兰槯断断续续想着,渐渐睡着了。
接下来几日,萧兰槯没和陆獒再开过口,直到出院那日,车一路开往帝陵方向,到了那条漆黑的入口。
萧兰槯就要进去,被陆獒拉到了身后,“我开路,墓道很多机关。”
萧兰槯终于开口了,“你每一处机关都记得?”
电筒光照进漆黑的墓道,劈出了一条明亮的光道,陆獒回头对萧兰槯笑了一笑,“这条墓道我走了一年,不能更熟了。”
萧兰槯长睫微动,又不说了,沉默跟着陆獒穿过漫长的通道,他算着时间,走了快一小时,终于到了墓门外。
地面还残留着几只断开的箭,萧兰槯看向开机关的陆獒,视线下移落到了他左侧锁骨。
衣领掩着,那条疤痕若隐若现。
他便确定了,那条疤真是箭伤,从疤痕沉淀判断,应该是陆獒被关在精神病院那段时间。
看来恢复自由的第一时间,陆獒就来过帝陵。
萧兰槯思索着,墓门打开了,墓门内的鱼油灯比外面更明亮,没进去,里面的摆设萧兰槯就看清了。
再熟悉不过。
他的卧房。
萧兰槯侧目看陆獒,陆獒也在看他,黑眸全是笑意,“现在相信了么?”
萧兰槯没说话,迈腿走进墓室,几步,他目光一闪,快步绕过屏风,先看到了躺地上的——
陆獒。
“……”
陆獒也跟上了,他注意到萧兰槯的视线,想想还是绕过萧兰槯去捡他自己的尸身了,放回了原处。
萧兰槯也过来了,目光越过陆獒,落到了床塌内侧的尸身。
是他。
保存完好,甚至脸色还有淡淡的红晕,比现在的他看着还健康,仿佛只是在睡梦中一样。
萧兰槯静静望着那张脸。
最后一分怀疑,彻底消散了。
陆獒没骗他,陆獒爱他。
只是在另一具身体内看着自己的尸身,还是有些难接受,萧兰槯转身快步出去了。
他一路到了书桌,右手撑着桌面勉强站稳,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听到了陆獒追来的脚步声,同时抬头,目光被左侧挂画吸走了。
女人一身蓝衣,微笑坐在花丛中,怀中抱着一只小花狸。
是他母亲。
只是保护再好,到底是几百年了,女人的面容褪了色,有少许模糊了。
萧兰槯怔怔瞧着,就从后被抱住了,陆獒的气息喷在他耳后,低低沉沉说着,“对不起,没保存好你最重要的母亲。”
萧兰槯回神了,他垂眼望着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有力温热,好一会儿他才问:“你喜欢……”
陆獒纠正,“我是爱你。”
萧兰槯抿着了下唇,改口了,“你爱我是从……”
“我16岁——”
萧兰槯震惊转身,额头重重撞到了陆獒的鼻梁,陆獒“嘶”一声,萧兰槯诧异问:“那么早?”
他现在背抵着桌沿,身体两侧被陆獒双臂困着,陆獒得寸进尺,左腿直接卡进萧兰槯双腿,低头气息浓重喷到萧兰槯唇上,他笑着说:“我还嫌晚了呢,早知道我会那么爱你,第一次见面我就要爱你,就能多爱你两年了。”
萧兰槯彻底错愕了。
他脑子乱糟糟的,好一会儿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你……你怎么早不告诉我?”
陆獒无奈笑,“我不天天说我喜欢你么?”
“……”
萧兰槯语塞了。
他失语一会儿,似乎是在解释,“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这种喜欢……”
“知道你会接受么?”陆獒低头,鼻尖委屈轻蹭着萧兰槯的鼻尖,“在你眼里,我是学生,是皇帝,是亲人,永远不能成爱人不是么?”
萧兰槯默认了,陆獒就有些焦躁,收拢双臂将人密不透风困在怀里,“阿兰……”
下一瞬,陆獒后背被搂住了。
陆獒噤声了。
萧兰槯直直望着他,说:“可现在不一样。”
陆獒喉结滑动着,“为什么?”
萧兰槯微踮脚,亲了一下陆獒的唇,“因为我发现,我爱你了。”
分不清是谁加深了吻,等萧兰槯恢复意识,他已经被压在软榻上,他卧房一直摆有一张软榻,临着窗,外面是一片竹林,他空闲时,会靠着榻听风穿过竹林。
陆獒也还原了那扇窗,那片竹林。
鱼油灯照着竹林通宵的白昼,只是没有风,到底是露了馅。
萧兰槯视野染了一层水雾,连带着那片假竹林也下起了雨。
淡淡的,一缕药材味飘来。
陆獒的声音在耳畔湿润沙哑,“这款特制药膏有点凉,忍一忍,涂了就不会太难受,也不伤身。”
萧兰槯没力气回陆獒了,过长的眼睫毛湿透了,浸得他睁不开眼,他很快闭了眼。
恍惚中,和陆獒说的差不多,有些难受,渐渐,确实不那么难受了。
漫长的时间流逝,萧兰槯再次醒来,身上干干净净,隐秘部位有陌生的痛感,只是还算能忍受。
他从榻上缓慢起身,衣服没换,没带衣服进来。
环视一圈,没见陆獒,萧兰槯差点以为他是做了个梦中梦,很快手指碰到一抹冰凉。
低头,左手腕套回了那串久违的玉珠串。
一颗纯金造的珠子混迹其中,在亮光里熠熠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