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病危
松江市又下雨了。
蒋晟冲进雨幕后，头都没有回一下。
盛夏闷热，雨水浇透了蒋晟的全身，又湿又热。
但蒋晟神情麻木，仿佛感觉不到这些。
他脑海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他离开这里，他要赶紧去医院，去见奶奶！
别墅的雕花铁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车门早已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撑着黑伞站在车旁。
见蒋晟冲出来，男人立刻迎上前，举着雨伞，替他挡雨的同时，恭敬地拉开后座的车门：“蒋先生，请上车，我们送您去机场。”
蒋晟没有问对方是谁，他连忙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风雨和身后囚困自己一个月的别墅都被彻底隔开。
车子在雨幕中迅速地启动。
蒋晟靠在真皮座椅上，正大口喘着气。
他终于出来了。
蒋晟下意识转过头，在车子拐弯的瞬间正好瞥见隔壁那栋别墅里，突然冲出来几个人。
蒋晟愣了一下，又下着雨，来不及细想这些人究竟是谁。
他只知道自己的奶奶病危，只知道有叶嘉淼的哥姐在，他再怎么作闹，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叶嘉淼……
仅仅只是想起这个名字，蒋晟都下意识咬紧了后槽牙。
以前，他觉得叶嘉淼只是作了一点，矫情了一点，脾气不好爱生气，但是本性是乖的。
但刚才的对话，蒋晟只觉得他又自私又冷血，他太疯了，甚至去算计自己奶奶的寿命。
车辆已经转弯，蒋晟被迫收回视线。
“蒋先生。”
那个坐在副驾驶上，穿着西装的男人率先转过身，并递给蒋晟一条干净的毛巾。
蒋晟没有接，只是眼里布满红血丝，冷冰冰看着他。
被蒋晟狠厉的目光盯着，男人也不觉得尴尬，他见蒋晟不要，便将毛巾放在一旁，自我介绍起来，“我是叶总的助理，我姓周，叶总已经吩咐我，务必安全，准时地将您送到机场。”
周助理稳重道：“飞往您老家的航班已经安排好了，是最快的一班。”
说到这里，周助理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另外，我代表叶小少爷，为这段时间给您带来的困扰和伤害，致以最深的歉意。”
蒋晟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头，“小少爷他……从小被家里宠坏了，叶总也很头痛他做事没分寸，还请您大人有大量。”
蒋晟听完对方的话，心中冷笑。
困扰？伤害？做事没有分寸？
更何况他是谁？他凭什么替叶嘉淼道歉。
凭什么叶家的人，包括叶嘉淼，都轻飘飘一句话，就把非法拘禁，把践踏自己尊严和自由，说得这么简单。
助理见蒋晟脸色阴沉不说话，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袋子。
“蒋先生，叶总还为您准备了一部新的，并且已经加急补办了您原来的手机卡。”
蒋晟担心奶奶，连忙接过袋子。
他打开才发现，里面除了有一部最新款的手机，还躺着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周助理继续道：“这张卡里有五百万，密码是三个六，三个八。”
“这是叶总给您，还有您家人的精神损失费，这是叶家的一点心意，希望您收下后，能将这段不愉快的经历……彻底翻篇。”
五百万。
一个普通家庭，可能一辈子都赚不到这笔钱。
蒋晟看着这张卡，眼底的嘲弄几乎溢出来。
这就是有钱人的解决方式吗？
在他们眼里，没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
他这二十多天来的煎熬，他奶奶因为他失踪而恶化的病情，在叶家眼里，就是一个轻飘飘的，用数字解决的小问题。
蒋晟胃里翻江倒海，只觉得恶心的想吐。
他只把手机拿走了。
至于那张装有银行卡的袋子，蒋晟扔回了前排，冷冰冰道：“钱拿走，我嫌恶心。”
助理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蒋晟会拒绝这笔巨款。
但很快，助理便轻声道：“蒋先生，这只是叶总的一点心意，当然，您现在不愿意收也没关系，您可以随时反悔。”
蒋晟不再搭理对方，只迫不及待给家里打电话。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无数未接来电的短信提示，像疯了一样涌进来。
持续不断的震动，差点让他握不住手机。
他爸妈、他亲戚、他的朋友跟同学，甚至还有导师跟师兄师姐……每个人都在关心失踪的蒋晟。
蒋晟颤抖着手指，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其沙哑、疲惫的女声。
“妈，是我。”蒋晟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般，开口都有些艰难。
“吧嗒——”
电话那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了，紧接着，便是一阵令人心碎的嚎啕大哭，“小晟？是你吗小晟？！你……你到底去哪儿了啊！”
蒋母哭了起来，声音崩溃，“你知不知道失踪的这些天，妈要急疯了，你知不知道……”
“小晟，你快回来……你快点回来啊！你奶奶她不行了……医生说就这两天的事了，她一直不肯闭眼，就吊着最后一口气在等你啊……”
听到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蒋晟心都揪成一团了，“妈，对不起……对不起……”
蒋晟努力让自己冷静，他知道自己不能乱，“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你让奶奶等我，一定要等等我！”
挂断电话后，蒋晟将脸深深地埋进掌心里。
去机场的路，明明只有四十分钟，蒋晟却觉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般。
太漫长了，他脑子越来越混乱，甚至在接下来的飞行，更是每分每秒都陷入凌迟般。
飞机在云层中穿梭，机舱里很安静。
蒋晟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引擎的轰鸣声，满脑子想的都是蒋奶奶。
蒋家在村子里，蒋父蒋母一直在乡下种田，家里条件并不好。
一直到蒋晟中考，优异的成绩让他高中的时候不光没花钱，甚至学校每年还有千八百的奖金。
蒋晟家并不富裕，蒋奶奶更是书都没怎么读过，一家人虽然日子穷，但蒋晟从小到大都没有被苛待过。
小时候，父母农忙，蒋奶奶就会陪着蒋晟，给他做饭洗衣服，照顾他，送他上学。
“奶奶，我同学吃了薯片，我也想吃。”
“奶奶，我想买一个溜溜球。”
蒋晟那时候很小，他不知道家里条件有多差，她不会斥责蒋晟。只会觉得别的孩子有，蒋晟也应该有。
她几乎没有对蒋晟发过脾气，尽管村里人都说她从年轻的时候就脾气不好。
她视蒋晟为骄傲，而蒋晟也确实争气。
可惜命运总是捉弄人，蒋晟好不容易研究生毕业，终于能有一个好前程，有能力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时，蒋奶奶却病了……
眼前的白云，瞬间变成了叶嘉淼说出那句轻飘飘的“医生说至少还能活两三年”时的画面。
恨意和愧疚几乎要把蒋晟撕碎。
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叶嘉淼就好了，如果他能早点逃出来，奶奶是不是就不会病危。
三个小时的航程，让蒋晟仿佛在炼狱里度过。
松江市在下雨，而他的老家县城却是个艳阳天。
叶牧宸确实安排妥当，下车后有司机把蒋晟从市里的机场，直接送去县城医院。
终于，蒋晟冲进住院部大楼。
气氛压抑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
蒋晟浑身是汗冲进来，发现蒋奶奶的病房外，除了蒋父蒋母还围了好几个亲戚，连孙玉铃的爸妈都来了。
蒋父蒋母正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与家人分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蒋晟只觉得父母仿佛苍老了十岁。
蒋父的头发都白了大片，蒋母更是双眼红肿，精神状态极差地低头抹眼泪。
“爸……妈……”蒋晟气喘吁吁，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病房外所有人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老两口浑身一震，看到那个失踪了二十多天，瘦了一大圈的儿子，蒋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去死死抱住蒋晟。
“小晟，你终于回来了……”蒋母抓着蒋晟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
蒋父也红着眼眶，他重重地拍了拍蒋晟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推开病房的门，“快，快进去看看你奶奶，她……她快不行了……她一直在等你……”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单调而冰冷的“滴滴”声。
病床上，蒋奶奶此刻正戴着氧气面罩，她骨瘦如柴地躺在那里，脸色已经呈现出一种死气。
蒋晟“扑通”一声跪在了病床前，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奶奶。”蒋晟颤抖着伸出手，握住老人那只干枯冰冷的手，“奶奶，我回来了……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让你等了我这么久……”
蒋晟不懂她是回光返照，还是因为听到了最牵挂的声音了。
病床上的老人原本闭着的眼睛，竟奇迹般地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浑浊灰暗的眼睛，在看到蒋晟的那一刻，突然清明了。
蒋奶奶费力地转过头，看着跪在床边泣不成声的孙子，氧气面罩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蒋晟连忙凑近，将耳朵贴在老人的嘴边。
“小晟……”老人的声音极其微弱，像是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断断续续地传进蒋晟的耳朵里，“你别哭……回来……就好……”
蒋奶奶反握住蒋晟的手，她喘息着，好像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你爸妈……心软，老实……你以后……要护着他们……别让他们……受欺负……”
“我知道，奶奶！我知道，我一定护着他们！”蒋晟用力点头，他几乎不落泪，但此刻的生离死别，让他失控。
蒋奶奶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她似乎看出蒋晟阴郁和痛苦。
她用尽力气，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蒋晟的手背，“你不用太伤心，人这一辈子……总有这一天……”
“他们把后事都安排了……选的地方，在你爷爷旁边……我很满意……”
“你要好好过……你们要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蒋晟只能死死咬着牙点头。
交代完这两句话，老人眼底的光芒开始迅速涣散。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站在蒋晟身后的蒋父。
氧气面罩上蒙上了一层白雾，蒋奶奶的声音也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
“带我……回家吧……”
话音刚落，老人握着蒋晟的手，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滑落在床沿上。
“滴———”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原本起伏的绿色波浪线，瞬间变直，尖锐的警报声，在病房里响起。
“妈——！”蒋父的哭喊声在身后响起。
蒋晟僵硬地跪在原地，呆呆看着床上已经彻底失去生息的老人。
几秒钟后，回过神的蒋晟，猛地将头磕在病床边缘，并发出凄厉的嘶吼：“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