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村里来了个怪人
越洋航班的头等舱里，叶嘉淼靠在宽大柔软的座椅里。
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因为吃了药，整个人一直处在昏昏沉沉的状态。
这已经是他飞行的第十三个小时了。也是他最近两个月来，头一次再吃药。
长时间的旅途让他看起来脸色很差，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病态。
四年了。
这是叶嘉淼四年以来，第一次回国。
他甚至连多余的行李都没带，就背着一个简单的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证件，还有几盒分装好的，抗抑郁和抗焦虑的药物，就连手机，都是姐姐叶颖睿前两天才给他买的。
叶嘉淼回国这件事，整个叶家，只有叶颖睿一个人知道。
没别的原因，如果被父母和哥哥知道，他们是绝不会让叶嘉淼踏上这趟航班。
这四年的国外生活，他们认为那个偏执疯狂，为了男人连命都不要的叶嘉淼，在心理干预下已经被彻底治愈了。
可只有叶嘉淼自己清楚，他究竟过得有多痛苦。
初到国外的第一年，是他生命中最混乱的日子。
严重的抑郁症，让他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去学校念书。
那段记忆，其实叶嘉淼现在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他只记得自己每天都要吃很多药，有时候他整日陷入昏睡，有时候他会因为恶心，突然冲进厕所呕吐不止。
华人心理医生每天都会来别墅，用温和的语气陪叶嘉淼说话，试图开解他。
但叶嘉淼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大脑里浮现的画面模糊而扭曲。
有时候还能保持冷静，有时候就像疯魔了一样，冒出要回国，要去找蒋晟的念头。
这种情况发生了好几次，叶嘉淼就穿着拖鞋，在佣人不注意的情况下的，穿着单薄的睡衣往外跑，像一个戒断反应发作的瘾君子。
可是叶嘉淼永远跑不远。
他的家人怕他出事，早就安排了专业的保镖团队，二十四小时在房子周围盯着叶嘉淼。
只要叶嘉淼超过了房子一公里的距离，就会有人出现，“小少爷，您该回去了。”
叶嘉淼有时候会很冷静，就跟着他们回去了，有时候却会开始挣扎跟嘶吼哭闹。
事情的变故发生在叶嘉淼出国后的第四个月，彻底改变了叶嘉淼的状态。
他的外公，在医院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叶嘉淼的外婆是外国人，他外公也不打算回国安葬。
葬礼那天，天空下着雨。
叶嘉淼穿着一身黑西装，胸前别着白花，流着眼泪木然地站在人群中。
他听着母亲的哭声。
那一刻，一种锥心刺骨般的痛狠狠击中了叶嘉淼。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亲人的离世让他感到窒息，他感觉自己要溺亡在这场雨中。
叶嘉淼脸色越来越苍白，他感觉自己喘不上气了，在晕过去时，叶嘉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蒋晟的脸。
蒋奶奶去世的时候……蒋晟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
迟来的同理心，让他终于真切感受到蒋晟当初的绝望。
这种感受让叶嘉淼害怕。
他对蒋晟的思念，在这期间从没减少过。
可时至今日，叶嘉淼真的害怕了。
他口口声声说爱蒋晟，却用最残忍的方式，毁了蒋晟的世界。
从那一天起，叶嘉淼就像一夜之间被抽干了力气。
他安静得出奇，也开始配合心理医生的治疗，后来在病情稍微好转下，进入了当地的一所大学。
但他的心理问题一直没有好过，失眠跟焦虑依旧折磨他。
家里人只能对他更加关心，他们默契地，不在叶嘉淼面前提起“蒋晟”这两个字，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叶嘉淼的生命中未曾出现过这个人。
叶嘉淼的手机号码和所有的社交账号，都已经注销更换了。
他知道，蒋晟肯定也换了。
在无数个无法入睡的深夜，叶嘉淼会像幽灵一样坐在床上，在各种社交软件上搜索关于蒋晟的消息。
但是他什么都没找到。
世界太大了，他们隔着大洋，蒋晟就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
蒋晟好像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但肚子上那条长疤痕，却总是在他照镜子时，又无声对他提起那段过往。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叶嘉淼没有一天是开心的。
一直到几天前，叶嘉淼的学校放假了。
家里的生意是不需要他来管的，尽管年纪不算小，但叶嘉淼一没有经商天赋，二是不喜欢尔虞我诈的生意场。
家庭晚宴上，叶荣康切着盘子里的牛排，语气随意地提起，“淼淼，我跟你妈商量过了，你继续留在这边读研，一来能提升学历，二来就当修身养性了。”
叶嘉淼并没有拒绝，只是垂着眼眸说了句：“好。”
他乖巧得让人心疼。
可当天夜里，叶嘉淼却敲开了姐姐叶颖睿的房门。
叶颖睿当时正在看国内分公司发来的报表，听到打开门发现是叶嘉淼时，她是有点意外的。
“淼淼？你怎么了？”叶嘉淼的脸色并不好，叶颖睿心头一紧，连忙关心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拉着叶嘉淼，想让他进来坐下休息，但叶嘉淼却站在原地，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拉住叶颖睿的衣角。
他低声下气的模样，简直跟小时候闯了祸，求姐姐帮忙打掩护时一模一样，“姐……”
叶嘉淼一开口，声音里的哽咽就藏不住了，“求求你……让我回国一趟吧。”
叶颖睿连忙拒绝，“淼淼，别闹了？！爸妈不会同意的！他们都说了让你留在这里读研，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叶嘉淼一边说，一边固执地抓着叶颖睿的手。
他浑身发抖，简直像一个濒死的人，努力抓住生命中最后一根带来希望的稻草。
“姐，求你了，我真的快要熬不下去了……我就想看他一眼……”
“只要一眼，看一眼我就回来。”
“姐，你帮帮我……”
叶颖睿看着弟弟，眼眶也红了。
过去四年，时间在推移，但叶嘉淼的状态却好像从来没有好过。
他吃了那么多药，遭了那么多罪，为什么还是一团糟。
叶颖睿对他终究心软，她再一次纵容了叶嘉淼。
只是叮嘱了很多遍，“你答应我，一定会回来。”
她瞒着父母，给叶嘉淼订了回国的机票，甚至还提前帮他查了蒋晟的下落，告诉叶嘉淼，“蒋晟最近休年假，刚好带孩子回乡下避暑了。”
“各位旅客，飞机即将降落，请您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
机舱广播声，将叶嘉淼从漫长而压抑的回忆中拉扯出来。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蒋晟家省城的机场。
叶嘉淼迫不及待地冲出了航站楼，热浪滚滚，他就背着个书包，在周围推着大包小包行李的旅客中显得格格不入。
去蒋晟老家的车，也是叶颖睿安排的。
她提前去跟蒋晟碰面，提前说出那番话，提醒蒋晟不能阻挠叶嘉淼见孩子，为的就是让叶嘉淼能顺利完成此趟目的，然后尽快返回父母身边。
但当司机才把车开到蒋晟老家的村口时，叶嘉淼却紧张道：“停车！”
“小少爷？您这是……”
叶嘉淼太害怕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蒋晟，他吩咐司机，“回去，先回去！”
叶嘉淼只觉得自己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司机不懂他的想法，只是按照他的吩咐照做，结果开出去不到两公里，叶嘉淼又反悔了，让他再开回蒋晟的村里。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司机不敢有任何怨言，但叶嘉淼率先受不了。
他直接在村口下了车，戴着帽子跟口罩，依着三年多前的记忆，鬼鬼祟祟往蒋晟家走去。
太阳很晒，他步子很慢。
四年时间，农村越来越现代化。
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时，叶嘉淼感觉自己失去所有力气了，他不敢再往前了，便坐在小卖部十来米的树下。
正当他纠结着自己该不该继续时，一群小孩顶着大太阳，跑来小卖部买东西了。
大人们担心人贩子，总是叮嘱他们不要靠近不熟悉的陌生人跟怪人。
叶嘉淼戴着帽子口罩，神神秘秘的实在让人想歪。
小葡萄立刻警觉，告诉小伙伴，“那个人好奇怪啊！我们买了东西赶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