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心疼你
蒋晟的手搭在叶嘉淼的后背上，轻轻拍抚着。
夜风吹过来，裹挟着消毒水的冷意，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像一幅残缺的水墨画。
“叶嘉淼。”蒋晟站在他面前，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过，让你别来。”
叶嘉淼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蒋晟，泪水糊了一眼，眼睛跟鼻头都红了，“你……你是在埋怨我吗？”
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随即哭声更大了，控诉道：“我成这样你非但不关心我，还怪我……”
蒋晟看了他几秒，路灯落下，将他的表情切成了阴暗两半。
蒋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眼圈，嘴唇干裂，下巴上是没刮干净的胡茬，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
他身心俱疲，生活的压力，学习的压力，家庭的压力全落在身上。
他应该比叶嘉淼更难过，更心烦才对。
但蒋晟只沉默了半分钟，便深吸一口气，坐在叶嘉淼身边的空位上，耐心而温和地伸出手，用指腹为他揩去眼泪。
“我没有怪你。”蒋晟的声音很轻，就像很不擅长说这样的话般，他停顿了一下，“我只是，心疼你。”
叶嘉淼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却瞳孔都瞪大了些，呆愣愣地望着蒋晟。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从蒋晟口中说出这样的话。
叶嘉淼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比刚才还要凶，直接扑在蒋晟怀里，口齿不清地控诉跟询问。
一会儿说蒋奶奶很过分，一会儿又说那自己下次还能来吗？一会儿又问蒋晟能不能当几分钟逆子，去帮自己跟他奶奶吵架……
蒋晟没有把他推开，只是问叶嘉淼带杯子了没，掉这么多眼泪补点水。
这时蒋晟的手机却响了。
——是蒋奶奶的电话。
蒋晟看了一眼，接起来便听见蒋奶奶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在电话里催促着蒋晟回来，一边哀嚎，一边咳嗽。
“我在楼下，很快就上来。”
接电话的时候，蒋晟看了一眼叶嘉淼，发现他眉头紧锁，一副委屈不行的样子，蒋晟就把电话挂了。
“我没办法陪你等到司机过来，给你打一辆车回去，行吗？”
蒋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柔一点，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能够让叶嘉淼听话。
“你不送我回去吗？”叶嘉淼瞬间炸毛，他认为自己都哭这么惨了，蒋晟应该送自己回家，陪自己多待一会儿才对。
“我奶奶刚才那样……情况不太好，我得回去。”
叶嘉淼觉得对方耍赖，刚才电话里的嚎叫声，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认为蒋奶奶能嚎，他也能嚎。
结果刚张了张嘴，就被蒋晟打断施法，抬手捂住，“别闹了，听话。”
蒋晟低头给叶嘉淼喊车，期间蒋奶奶的电话还不停打来。
但蒋晟没接，还是把叶嘉淼安安全全送上车后，才转身上楼。
蒋奶奶已经累了，躺在病床上流泪，直到看见蒋晟进来，她才来了精神。
她虚弱地朝蒋晟喊，“小晟，你过来……”
蒋晟走过去，她用尽力气握住蒋晟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蒋晟觉得奇怪，但还是低声问：“奶奶，你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我、我就是不喜欢他……”蒋奶奶眼神闪躲，又问蒋晟，“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乖孙你不要信他！这个孩子一肚子坏水，他……”
“奶奶。”蒋晟直接打断她的话，“你不应该砸东西，你差点砸到他了。”
蒋晟又说：“叶嘉淼来探病，他是好心。”
蒋奶奶大声反驳，“他才不是！你不准跟他再来往！”
蒋母站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妈？小晟？你们这是？”
她虽然不懂，但还是劝说道：“您先好好休息，小晟，你跟我出来一下。”
蒋母把蒋晟叫去走廊，“淼淼没事吧？”
“没事，我刚刚检查了一下，他没有受伤。”
“那就好。”蒋母松了一口气，“你奶奶也真是的，年轻的时候就脾气差，本来这些年你长大了，她性格变好了，没成想还这样。”
“她生病了，脾气差了一点。”蒋晟还是为老太太说话。
蒋母点点头，“是啊，你跟淼淼说一声，让他别生气，还有一件事……”
她边说边从背着的斜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这是前两天，淼淼来探病时放在营养品里的钱，我今天才发现。”
蒋晟接过来，又听见母亲说：“虽说这探病给红包，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这孩子给的也太多了，这么大一个，我数了一下，有足足两万！”
她是个本分人，虽然知道叶嘉淼家里有钱，但也深知没有人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尤其是叶嘉淼现在年龄还小，都还没毕业，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家里的。
一想到他拿家里的钱，蒋母就十分不安。
“你跟淼淼说，他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钱，就不收了。”
蒋晟“嗯”了一声，“我会把钱还给他。”
蒋母点点头，正打算进病房时，蒋晟却突然问：“妈，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人来过？”
他总觉得奶奶突然发怒砸东西，赶叶嘉淼走这件事有蹊跷。
过年的时候，蒋奶奶虽然不喜欢叶嘉淼，觉得他太骄纵，但叶嘉淼在家住了很多天。
奶奶也就是阴阳怪气几句，两人连正面冲突也没有过。
奶奶住院前，叶嘉淼甚至还请她吃过饭。
尽管那天蒋晟不在，但以他对叶嘉淼的了解，但凡奶奶期间对他翻个白眼，叶嘉淼都会告诉自己……
叶嘉淼没有提过，证明那天的饭，吃得还算和气，没发生什么矛盾。
时间再往前推两天，叶嘉淼第一次来医院。
奶奶当时只觉得意外，但还问了一句：“过来远不远？”
蒋晟非常了解老太太的性格，她能说出这句话，其实是在关心，在感谢叶嘉淼。
结果这才过去两天，就发生这样的事，蒋晟不觉得是老太太因为生病，单纯地心情不好。
“来过什么人？”蒋母听见这句话后开始回忆，“哎哟，这可不算少。”
她认真回忆着，“除了医生护士，还有餐厅卖盒饭，有什么火苗筹的，问我们需不需要大病筹款，除此以外……”
“就只有你表妹玉铃来过。”
蒋晟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语气也严肃了许多，“她有说过什么话吗？”
“这还能说什么？就关心你奶奶的身体，聊了聊天。”蒋母回答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中途我去了趟厕所，回来以后，你奶奶脸色就不好看。”
蒋母回忆着那天发生的事，“说来也怪，玉铃是你奶奶娘家那边的侄孙女，你也知道她一向喜欢娘家那边的人，对玉铃也是宠爱，但那天……”
“瞧着两人像是发生了什么，我回来以后总觉得有些奇怪，但玉铃就说有事要先走了。”
蒋晟越听心越往下沉，蒋母神色如常，还在说：“后来一忙，我也忘了问。”
“小晟，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蒋晟瞬间明白了，他保持着镇定，“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等他们两人回到病房后，蒋奶奶却突然说：“我要回家。”
蒋奶奶那双眼睛浑浊了许多，不像以前那么亮，躺在病床上，语气坚决，“我不在这了。”
蒋晟一听，立刻出声反驳，“奶奶，医生说您的病还没稳定——”
“我不治了！”蒋奶奶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了，随即又咳了两声，“我是病了，不是傻了，我就是……我就是死，也要回老家死在家里。”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蒋母试图说服老太太，“妈，您是不是担心花钱？咱们家还有一些积蓄，您……”
“我说了！我要回去！”蒋奶奶又开始吵闹哭喊。
已经到了，正常的休息点，她这么吵，隔壁床的病人也开始有意见了。
蒋母只能赶忙安慰，说这事得商量。
老太太却听不进去，她依旧坚定，“我要回去！”
她死死盯着蒋晟，用命令的语气道：“小晟，你要是心里还有我这个老太婆，就跟我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