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小狗似的爬来爬去
风里已经带了几分深秋的凉意, 祝明殊身上被人披了件明显不合尺寸的深棕色大衣。他没有让赵京酌跟过来,只让赵京酌在墓园门口等他。
祝明殊怀里抱了两捧白菊花,依次弯腰放在面前紧靠着的两座墓碑前。
“季爷爷, 我来看您了。”
祝明殊蹲下身, 仔细拭尽墓碑上的尘埃, 指尖触碰到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严肃到一丝不苟的小老头眉眼恍惚间柔和起来, 祝明殊眼眶发酸。
“您一点也不想我,前阵子我都走到了鬼门关前, 您还要把我赶回来。”
季怀仁生前为人古板不苟言笑, 脾气很有几分乖张,街坊邻居都在背地里叫他凶老头。他从市医院退休后, 便自己开了个诊所, 此后, 邻里邻外的小孩一见到他更是吓得哇哇大哭。
祝明殊记得他小时候三天两头被华卫彬打得伤痕累累,多半都是这位大夫为祝明殊诊治。可以说,如果没有季怀仁,祝明殊都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长到这么大。
那时的华卫彬恶名远扬,是个出了名的难缠地痞, 就算有人对祝明殊动了恻隐之心,方圆十里很少有人愿意与华卫彬扯上关系, 所以大多都选择冷眼旁观。
只有季怀仁怜惜祝明殊一个孩子命运多舛, 默默地为他开药疗伤, 打开诊所大门, 给祝明殊提供藏身之地, 躲避华卫彬的责打。自那以后,祝明殊闲暇之余也常常去诊所帮忙。
季老头无儿无女, 脾气又硬又臭,所幸祝明殊性子软,又看出季怀仁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因此十分亲近这个在外人看来怪里怪气的乖张老头。两人算得上忘年之交。
“这次来的太匆忙了,下次,下次给您带酒喝。”
祝明殊起身,弯腰揉了揉发麻的膝盖,视线转向了另一侧的墓碑。
“别来无恙。”祝明殊抚摸着碑壁上的细小裂纹,叹息道:“一晃都十年了,我已经快要记不清你的脸了。”
祝明殊将头抵在墓碑上,恍若回到从前,在他难过的时候就这样靠在那人宽阔的肩膀上。
秋风微凉,台阶两侧的木槿花亭亭独立,散放出阵阵馥郁芬芳。
祝明殊闭上眼,耳畔清风悠扬,倏忽间将他拉回了十七岁那年,那个带着木槿花香的秋天。
——
祝明殊一进门,家里乱得像是遭了贼,简直无处下脚。他看着打翻的水杯与满地玻璃碴造就的狼藉,一时忍不住有些担心,扶着门框小心地唤了声男人的名字。
“简熄?”
敞着门的卧室传来男人的闷哼声。
祝明殊舒了口气。
简熄还有精力拆家,想必已经没有了性命之虞。祝明殊细心地将满地狼藉清理干净,思忖了一会,又将家里所有锐器统统锁进橱柜里,连桌角都包了边。他怕简熄眼睛不好会不小心弄伤自己。
做完一切后,祝明殊凑到简熄身边,没有责问他为什么把家里搞得一团糟,只是盯着那张虚弱却难掩俊气的脸,温声开口:“我要为你换药了,可能会有些痛,需要你坚持一下。”
简熄喉间溢出冷笑,掀开眼皮,眸子聚不上焦,更显得凉薄。
“为什么救我?”
“我总不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为什么不可以?你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若无其事地离开就好了。这很难吗?”
"既然看到了,我就没办法做到扭头就走……"祝明殊艰难地开口,像做错事的小孩似的垂下脑袋。
祝明殊的善恶观是通过义务教育树立的,那时大肆宣扬助人为乐的雷锋精神,没有人教过他,帮助别人的前提,是先保护好自己。
祝明殊捧起一旁的温水,小心地递到简熄嘴边。
“蠢货。”简熄眯起眼,风轻云淡地下定结论。
祝明殊在心底叹了口气,好脾气地跪坐在床,小心翼翼地掀开纱布,检查简熄背后的伤口。所幸没有发炎,祝明殊松了口气,往那狰狞的刀疤上撒上药粉。
男人一声不吭,脊背却生理性绷直,祝明殊见状认为是自己弄疼了他,连忙小声道歉:“对不起,是不是很疼?我会轻一点的。”一边说,一边轻轻在那皮开肉绽的伤痕上小心吹了吹。
简熄闭上双眸,喉结滚动,只觉得有点痒。像是被幼猫爪子挠过。
“连我的身份都不甚了了,就敢随意把一个成年男子往家里带,你这个小朋友胆子还真是大得可以。”简熄轻笑一声,嗓音喑哑。
祝明殊理所应当地说:“如你所见,我孑然一身,有什么好怕的?”
简熄沉默了半晌,翘着嘴角心情很好地问:“你就不怕我是个坏人,对你有所图谋?”
祝明殊摇了摇头,想起简熄看不见,才慢吞吞道:“我很穷的,老鼠来我家都得饿着肚子走。”
简熄被祝明殊的诚实逗笑,忍俊不禁道:“万一不是谋财,而是劫色呢?”
祝明殊被噎得一愣,一时无言以对。他咬住唇,只觉得简熄怎么跟赵京酌一样,一样地喜欢逗弄他。
祝明殊想,他与简熄只有过一面之缘,况且那晚的灯光那样昏暗,简熄也未必能看清楚他的长相,于是一本正经地信口胡诌:“我、我……尖嘴猴腮,獐头鼠目,跟我对视三秒的人一定会长针眼。”
简熄垂着脑袋低低地笑,嗓音有些闷闷的沉,他点头,漫不经心道:“你貌若无盐,我或许该庆幸自己是个瞎子?”
祝明殊暗暗地想这人怎么乱用词,转念一想,干他们这行的大多文化程度不高,念书念到一半就出去跑江湖的比比皆是,便转瞬释然了。
祝明殊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桃花眼,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简熄倒是一副接受良好的模样,对什么都不甚在意,仿佛失去使用功能的不是他自己的眼珠子。
为简熄换药的时候,男人毫无预兆地晕死过去,无论祝明殊怎么喊都喊不醒。
祝明殊吓得头皮发麻,他听过人在濒死前有一种反应叫做回光返照,后怕地猜疑简熄之前的生龙活虎是死亡前兆。
祝明殊越想越觉得害怕,可简熄的行踪不能被外人所知,更不能去医院,祝明殊黔驴技穷,左思右想之下,只得请来他最信任的季怀仁为简熄诊治。
季怀仁来得很快。
“你这个朋友,究竟是从哪里认识的?”季怀仁为简熄处理好伤口,不动声色地领着祝明殊走到外间,轻轻掩上了门。一抬眼,目光炯炯有神。
祝明殊自知瞒不过季怀仁,只好将真相全盘托出,果不其然引来老头压着嗓子的怒骂。
“胆大包天的臭小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敢捡回家,知不知道那人身上的疤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亏你读过这么些年书,却连惹祸上身几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此人绝非善类,千万不能跟他扯上关系!”
祝明殊老老实实地垂着脑袋任由季怀仁规训,一声都不敢吭,在季怀仁发泄完怒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现在人已经在我家躺着了,我再把他赶出去,反而会遭他记恨惹祸上身,所以眼下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迎着季怀仁犀利的目光,祝明殊不好意思地抿唇,接着补充道:“放心吧,必要时刻,我会明哲保身的。”
季怀仁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下木已成舟,他终究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对了,他的眼睛……”祝明殊试探性发问。
“不好说,得去医院检查过后才能做出判断。”
祝明殊纠结地鼓起腮帮,想着还是等简熄醒来后劝他去看医生,否则耽误了病情落下病根,万一一辈子失明可就追悔莫及了。
季怀仁开了几种内服外敷的药,苦口婆心地嘱咐了祝明殊一路,担忧的心情溢于言表。祝明殊再三向他保证等简熄伤一见好,他就立马与他划清界限,这才将忧心忡忡的季怀仁送走。
半夜,简熄清醒过一次,四下听不到祝明殊的声音,也寻不见那人的动静,他焦躁得如同被怒火吞噬的野兽,长臂一挥,便将床头柜上的东西统统挥扫在地,砸得稀碎,通过制造响声的方式宣泄内心岩浆般亟待喷涌而出的怒意。
祝明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闻声赶来,见状好脾气地问:“你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简熄拍了拍身侧的床位,理直气壮地发号施令:“你,过来,在这儿睡。”
祝明殊思忖了片刻,温顺地从男人身上跨过去,乖乖躺在了里侧床上。
他想着简熄眼睛不好,情况又不稳定,晚上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好了,睡觉吧,我明天还要上课呢。”
祝明殊翻了个身,背对着简熄,将自己蜷缩成很小的一团。
祝明殊还在烦赵京酌跟他冷战的事,这会儿没心情哄人。加上祝明殊正是渴睡的年纪,又常年睡眠不足,几乎头一挨到枕头就心事重重地睡着了。
简熄听着身侧传来的绵长均匀呼吸声,生出几分荒谬的安稳。
除了死人,还从来没有人敢跟他同床共枕。这小孩倒是心大。
祝明殊昏昏沉沉间产生几分被藤蔓纠缠的窒息感,他猛然间从睡梦中惊醒,发现简熄的臂膀如同铜墙铁壁般死死箍着他的腰,勒得他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祝明殊不敢挪开简熄铁钳般的大手,生怕误碰到男人身上的伤口,只能小心翼翼地从简熄怀里往外钻,小狗似的在床上爬来爬去。
简熄几乎立刻就警觉地睁开双眼。
“去哪儿?”
祝明殊正在换衣服,闻言一怔,转而想起眼睛不好的人通常听觉敏锐,便以为是那点窸窸窣窣的动静把简熄吵醒了,于是温声道:“对不起,吵醒你了吗?你接着睡吧,我现在就出去。”
“你要去哪儿?”简熄锲而不舍地追问。
“我该去上学了,你可以照顾好自己吧?”
简熄没吭声,于是祝明殊将他的沉默视为默认。
等他整顿好一切,出门前来看简熄时,却发现男人手臂上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崩裂了,此时正汩汩往外流着血,染了一床触目惊心的红。
祝明殊心惊肉跳,还以为是自己睡相不老实误伤了简熄,顿时愧疚不已。
最后只得打电话向学校请了假留下来照顾简熄。
一整天,简熄出乎意料地乖觉,如同餍足的猛兽懒洋洋地在巢穴中小憩。
临近傍晚,简熄忽然扬言要去浴室洗个澡,祝明殊正趴在小课桌上刷题,闻言笔一丢,大惊失色,忙不迭地劝道:“你身上的伤口还没结痂,眼睛……又不方便,磕磕碰碰地万一滑倒了可怎么办?我……我帮你擦擦身吧,好不好?”
简熄没作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跟简熄相处这几天,祝明殊大致摸清楚了这男人的脾性,于是屁颠屁颠地端来一盆热水,拧着湿毛巾打算为男人擦身。
祝明殊的衣服对简熄来说太小了,他怕布料严丝合缝地裹在男人身上会导致伤口发炎,因此简熄每日都赤裸着上半身,倒也方便祝明殊为他清洁换药。
简熄不知道在想什么,淡淡说:“你把我从头到脚都看了个遍,可我到现在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祝明殊中途抿了口茶水,闻言被呛得死去活来,他面红耳赤地低垂着脑袋,模样如同被言语轻薄了的小媳妇,羞怯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我、我不是有意的。”祝明殊莫名回想起简熄健壮的体格,与不小心瞥见的,男人下腹格外茁壮的物件,顿时羞愤欲死,连双眸都氤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叫我祝明殊就好了……”
“哪三个字?”
祝明殊指尖在简熄手心轻轻比划。
“‘殊’字不好,有这样晦气的名字,也难怪倒霉透顶,哪个仇人帮你取的?”简熄刻薄道。
祝明殊难得有些恼怒,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哪里不好?不许你胡说八道。我名字里的‘殊’是特殊的‘殊’,在我妈妈眼里,祝明殊是独一无二的。”
简熄见这平日里任人搓圆捏扁的温顺猫咪竟亮出爪子挠人,顿时来了点兴趣。
“那她为什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这么多年,你在一个畜生手底下讨生活,受过多少委屈,多少伤,她有管过吗?有来看过你一眼吗?亏你还像个打不跑的狗似的忠心耿耿,我不过无意说了她一句你就急着顶嘴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妈妈她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是有苦衷的……你不能胡说。”触及心底的隐疾,祝明殊语无伦次,有些失魂落魄地低垂着眉眼,眼中闪过几缕痛色,萎顿的如同霜打了的茄子,自然也就分不出精力去思考简熄究竟是如何得知的这些往事。
正在此时,突兀的敲门声响起,祝明殊慌乱地试去眼角的湿润,下意识做了套深呼吸平复低落的情绪。
祝明殊不疑有他,只以为是季怀仁来检查简熄的伤势,忙不迭跑过去开门。
大门打开,一张极具冲击力的俊脸映入眼帘,祝明殊瞳孔微缩,一时间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快要停滞。
“怎么一天没见又变傻了?发什么愣呢?”
赵京酌勾起唇,饶有兴味地在祝明殊眼前打了个响指。
“回神了。”
祝明殊惊喜地张开唇,眸里亮晶晶的,弯着笑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赵京酌,看起来有几分傻气。
“赵、赵京酌?”
祝明殊先前还在担心赵京酌如此生气,不管他如何做小伏低,都打定主意不肯给一丝丝好脸色,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他正苦恼该如何化解赵京酌的满腔怒火,没想到少年人脾气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眼下过来找他,倒有几分冰释前嫌的意思。
“为什么请假,身体不舒服吗?”
祝明殊下意识摇了摇头,又点头如捣蒜,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失而复得的喜悦一时间充盈在他脑中,祝明殊无暇顾及其他事,就只会仰起脸很小心地为赵京酌露出一抹笑。笑容干净柔软,看得赵京酌忍不住抬手揉了下祝明殊发顶。
“傻里傻气。”赵京酌如是评价。
“我来给你送作业的,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祝明殊倒吸一口凉气,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妙。简熄身份特殊,他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况且祝明殊潜意识里不想把赵京酌卷进去,当下便搜肠刮肚酝酿起拒绝的措辞。
“不……不、不太方便……”
“他是谁?”
祝明殊细声细语的婉拒被赵京酌打断,他茫然地仰起脸,望着赵京酌阴鸷黑沉的脸色,忍不住心头一跳,下意识转过身朝后看去。
只见赤裸着上半身的简熄不知什么时候,野鬼似的悄无声息地游移到祝明殊身后。
祝明殊被夹在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中间,一时进退维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