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两人从观赛席下来的时候,郑涛已经从车里出来了,头盔抱在怀里,满头是汗,脸上却挂着藏不住的笑。
“明哥!”郑涛小跑着过来,差点没刹住车撞进江明怀里,“我赢了!我进十六强了!”
“看到了看到了。”江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跑得真漂亮!”
郑涛嘿嘿一笑,又转头去找飞哥,被飞哥一把搂住脖子,两人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笑得见牙不见眼。
江明站在一旁看着,笑着笑着又皱起了眉头,林深见状走过去,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怎么了?不开心吗?”
江明摇摇头,拉着林深到小角落里,低声道:“十六进八不好打,不出意外的话,基本就止步十六强了。”
“啊?”林深有点疑惑,没忍住回头看了眼郑涛,“我看他不是跑挺好的吗?”
江明摇摇头,拿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递给林深看:“郑涛十六进八的对手叫王奇,我们都喊他五亚王,人虽然没拿过冠军,但也是决赛的常客,四十多岁了,经验老辣,有心眼也敢拼——郑涛还是太嫩了。”
“这是那个当时被你撵着跑的那位吗?”林深指指屏幕,“是那个奇哥吗?”
“是他。”
江明觉得挺尴尬的,什么撵着跑,飞哥纯他妈胡诌,这下好了,连林深都被他带跑偏了。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当时他心态会崩,现在就不会了,五亚王的名号给他练的脸皮比城墙还厚——现在只希望他不要把郑涛的心态打崩就行。”
“希望如此吧。”林深把手机还给江明,叹了一口气,“你上午还和他说力争第一呢,这不是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吗?”
“当车手的,要是连争冠的心都没有,那趁早别干了。”江明说,“我是教练,我得让他有信心,但不能让他飘,奇哥这关,过了是惊喜,过不了是正常,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被打击到。”
林深看着江明,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以前当车手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我?”江明笑了笑,“我以前谁的话都不听,教练说什么我都当放屁,上了赛道就自己莽,能赢全靠年轻胆子大。”
“怪不得飞哥说你那年差点让一帮老东西全折场上。”林深也笑,“年轻气盛嘛。”
“可不是。”江明顺势把林深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下摩挲着,“现在想想,那时候是真的不怕输,反正年轻,输了就再来呗,现在不行了,现在带着小郑,我得对他负责。”
——
吃过午饭,十六进八的比赛在下午一点准时开始。
一共八组,郑涛排在第四组,赛前江明也没有过多嘱咐,毕竟该说的都说过了,一切全看自我造化。
赛道上的轰鸣此起彼伏,前两组比赛结束,一老一新各赢一局,倒也没什么悬念。
第三组是两位老将对决,打得难解难分,甚至打到了加赛,最后还是经验更丰富的那位技高一筹,险胜晋级。
依旧是二楼看台,这次连飞哥也一起站了上来,赛道上红色的E46和黄色的Supra两台车已经准备就绪,停在发车区等候指令。
第一轮王奇领飘,郑涛跟飘,红灯熄灭的瞬间,两台车弹射而出,轮胎尖啸着拉起一道道白烟。
黄色的Supra一上来就没藏着掖着,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切入第一弯,车身几乎满覆盖积分点,是非常暴力的跑法。
“操。”江明举着望远镜低声骂了一句,“老狐狸。”
王奇的策略很明显,也非常常见——领飘时用极限角度给后车施加压力,让人不得不跟着他的节奏走,等到了他跟飘的时候,前车往往会因为上一轮的压力导致精神紧绷,这时候他就会用他二十多年的漂移经验逼迫领飘车手失误。
这他妈是属于又要拼顶尖的技术,又要拼心理素质,到了最后就看谁的心脏更大,除非是遇到像当年胡屌开的江明,一般的新人还真没法子破局。
一圈过半,郑涛的表现已经相当出色了,一路死死咬着王奇,不给人分毫机会,差距始终控制在一个车身以内,乍一看颇有江明当年的疯劲儿。
到了T7、T8的连续S弯,差距终于被拉开了。
王奇在T7出弯时做了一个极其刁钻的线路变化——他故意放慢了出弯速度,让车身短暂地横在赛道中间,后车最怕的就是这种突然的节奏变化,因为跟飘需要的是稳定的参照物,一旦前车打破节奏,后车要么跟着减速导致角度不够扣分,要么强行加速导致Spin。
郑涛选择了第二种。
他的E46在T8入弯时猛地甩了一下,车尾几乎要扫到墙壁,虽然被他救回来了,但那一瞬间的慌乱让他失去了最佳的入弯点,出弯时速度明显慢了半拍。
差距从半个车身拉大到了一个半车身。
林深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显而易见,这一轮胜负已分。
他收回视线,扭头去看江明,江明眉头皱着,如此劣势下他也没有放弃指挥,依旧低声冲着对讲机说话:
“不着急,跟紧, 去预测他的动作。”
“放开跟,角度还能再大。”
“漂亮!继续保持!”
林深站在江明身边,大气不敢出,视线随着江明一声声指挥又情不自禁回到了赛场上。
郑涛的跟飘技术确实好,即使出现了一次失误也没有自暴自弃,反而更加来劲了,每个弯道都尽可能去模仿王奇的走位,试图寻找机会缩小差距。
但王奇不愧是五亚王,他只是从没拿过冠军,可每次都能挺进四强的人又怎会是凡夫俗子?
他一点机会都没给郑涛留,每一脚油门,每一把方向都恰到好处,不给后车一点机会,也不给自己留任何失误的余地。
第一轮结束,郑涛惜败。
第二轮开始,郑涛领飘,王奇跟飘。
“别急。”江明对着对讲机开口,“你已经追得很好了,放松点,别上头,也别怕。”
可惜领飘本就不是郑涛的强项,这一次,差距拉得更快。
郑涛完全摒弃了稳妥的方式和路线,上来直接大开大合,看那模样势必是要吃满每个积分点,并且频繁使用大角度想拉开和王奇的距离。
可王奇毕竟玩了大半辈子漂移,这种技俩在他眼里简直是漏洞百出——你越着急想甩掉我,你的破绽就越多。
王奇技术顶尖,无论郑涛做出什么样的动作他都能像个502一样紧紧粘在后头,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如此高压之下,郑涛的节奏不可避免地乱了——他的走线依旧漂亮、暴力,可是对车的掌控却在一点点下降。
这点在普通人眼里根本看不出来,但在江明这种级别的车手眼中,简直像白纸上的一滴墨点子那样显眼。
时间过得越久,差距也就越明显,到了最后一个弯,王奇甚至做出了一个教科书式的跟飘动作——他的前轮几乎贴着郑涛的后轮,两车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动作的同步性高到让人觉得场上只有一台车分成了一光一影。
“唉,可惜了。”江明摇摇头,低声自言自语道,“这就是经验啊。”
冲线。
郑涛输了。
输得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虽败犹荣——他和王奇的评分差距不大,对于一个第一次参加冠军杯的新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成绩了。
但输就是输。
郑涛把车开回维修区,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很久。
飞哥走过去,敲了敲车窗,郑涛才慢慢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汗水和泪水糊满了的脸。
“没事儿。”飞哥拍了拍他的肩膀,“才第一年,明年再来。”
郑涛用力抹了一把脸,从车里爬了出来,他的腿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杆,朝江明和飞哥鞠了一躬:
“明哥,飞哥,对不起,我输了。”
“有什么好道歉的?”江明走上前,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跑得很好了,他纯纯老油条,你第一次就想赢他?哪有这种便宜好事儿。”
郑涛红着眼眶,低头不语。
“但是该批评的还是要批评的。”江明捧住他的脸,将他的头抬起来,与他对视,“把头抬起来——知道输哪儿了吗?”
郑涛吸了吸鼻子,脸上的肉被江明的双手挤得有点变形,声音闷闷的:“T7、T8,我不该加速的,应该稳住节奏。”
“对了一半。”江明撒了手,“你不该被他带着走,从第一轮开始,你的节奏就不是自己的,是他在带着你跑。你跟飘的时候想超他,领飘的时候想甩他——你太着急了,总想要一口气吃掉他。”
“王奇今年四十岁,跑了十几年比赛,什么场面没见过?”江明的声音不急不缓,“你今年二十二岁,这是他第十场冠军杯,是你的第一场。”
“你知道你跟他的差距在哪儿吗?不在技术,在心性,他输过太多次了,所以不怕输,你输得少,所以你怕。”
“可是你还年轻啊,你才是最不怕输的那个啊。”
郑涛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江明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行了,别哭了,回去复盘、训练,明年再来。”
——
林深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江明安慰人,妄图透过江明三十岁的皮囊窥见二十岁时意气风发的少年。
那该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呢?
林深忽然想起飞哥给他看的那段比赛录像——
二十出头的江明应该是锋芒毕露的,背负着天才之名肆意妄为,在赛场上横冲直撞,看谁不爽就干谁,只要他坐进车里,那么整个赛场都会变成他的猎场。
那个时候的江明像一把刚开好刃的宝刀。
而现在的江明,锋芒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让人无比安心的沉稳。
那柄利刃被岁月和世事反复锤炼,最终入了鞘,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只有偶尔出鞘时,才能窥见内里依旧锋利的寒光。
“干嘛呢?”
林深回过神来,江明已经走到他面前了,郑涛被飞哥带走休息,一时间整个屋里就剩他们两人。
“我在想......”林深顿了顿,“为什么没有早点遇到你,我都没有见过你上赛场的样子。”
江明一愣,随即笑道:“那不行,早几年我脾气很臭的,我俩得天天干仗。”
“你这意思说我现在脾气不好呗?”林深眉头一挑,开了个玩笑后又正色道,“我是说真的,我想看你跑比赛。”
江明看着林深认真的眼神,一时间哑口无言。
跑比赛?
挺遥远的一个词了。
江明扪心自问,每次站在赛道旁,不论是看比赛还是陪人练习,心中总还有那么一道小火苗隐隐约约飘着,像个聒噪的小幽灵一般不停质问着:
“你想上场的吧?”
“拿一个冠军就够了吗?”
“跑吧,跑起来吧,你属于赛道——”
跑吧——
“行,我跑。”
林深呆住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反应慢半拍的“啊”了一声。
“我说,你想看,我就跑。”江明在林深嘴上亲了亲,“——老婆说什么我都干,老婆想什么我都办。”
“滚蛋!”林深终于反应过来了,笑骂道,恍惚间仍觉得不真实,又问了一遍,“真的啊?”
“真的。”江明笑了,“我又没少胳膊少腿,执照也没被吊销,我想跑就跑,我要拿奖杯给家里塞满,每天你就拿着奖杯换着玩,天天都不带重样儿的。”
林深突然红了眼眶。
他知道江明从来没有放下过赛场——
无论是在老江车行修车的时候,还是在如今的天马赛车场当教练的时候。
他没有一刻放下过那颗属于赛道的心。
就算是把自己想让他上赛场的话当借口也好,就算是真的突发奇想想哄自己开心也好——
他说,我跑——
“神经病!”林深红着眼,狠狠在江明肩膀上来了一拳,“神经病!”
“干什么?”江明笑了,伸手在他眼角蹭了蹭,“让你看我上赛场,又不是让你看我上刑场,哭什么?”
“谁哭了?”林深偏过头,用力眨了眨眼,“风大,迷眼睛了。”
“在屋里呢,哪儿来的风?”
“空调风。”
“行行行,空调风。”江明笑着把他拉进怀里,“空调风把我们家宝贝眼睛吹红了,找它算账去。”
林深把脸埋在江明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问:“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刚才。”
“骗人。”
“真刚才。”江明说,“你问我为什么没早点遇到我的时候,我就想——既然你觉得遗憾,那我就把这遗憾补上。”
他轻轻吻在林深的发顶上:
“而且,我自己也真的很想回到赛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