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林深醒来的时候天是黑的,下意识摸了摸身侧,冰冰凉空荡荡。
“嘶......”
他坐起身,揉揉有点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有点迷茫的四下张望了一圈。
噢,对,昨晚一屋子人除了江妈妈全被放倒了,江明跟自己在马路牙子上发疯,发完疯呢?
想起来了,后来江明没扛住,想直接睡路上,被自己喊来江妈妈一起扛回来的。
“狗操的......以后再和他喝酒我是王八蛋......”
林深低声骂了一句,挺费劲的翻身下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俩眼睛浮肿的不行,头发也乱七八糟的,大敞的衣领下还有几个可疑的牙印。
身后倒没什么不适,估计是江明狗性子上来乱咬了几口,最后直接昏睡过去了。
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服,林深掏出手机一看,好家伙,都快晚上七点了,这一觉睡得人都饿过劲儿了,快一天没吃饭也没什么感觉。
下楼的时候,江妈妈正敷着面膜坐在前厅的沙发上玩手机,见他下来了乐呵呵的冲他打招呼:
“小林醒啦?饿不饿?”
林深摸了摸肚子,摇摇头:“没缓过来呢,还不饿——阿姨,江明呢?”
“他在厂里呢,这会儿估计在吃饭,你也可以顺道儿去吃两口,不吃不行啊。”江妈妈眼睛弯弯的,面膜随着她的笑意皱起几道褶子,她指了指前台,说,“电动车钥匙在前台,你要去的话自己骑哦。”
“行。”林深也不客气,上前拿了钥匙,“那阿姨我先过去了,您早点休息。”
“去吧去吧。”
——
林深骑着小电动车晃晃悠悠到铁皮小屋的时候里面正聊的热火朝天,他还没走近,就听到阿伟的大嗓门从里头传来:
“明哥,你那排气就放心交给我,我指定给你搓的嗷嗷好!到时候你一脚油门,那就是突突突、邦邦邦就窜出去了,我敢说谁的排气都没你的响。”
“操,我要那么响干嘛,我又不是去炸街的——”
江明坐的位置正对门口,林深一进来就被他逮个正着,赶紧往边上挪了挪,拍拍空着的位子招呼着:
“深哥!吃了没?来坐!”
“没呢,刚醒。”林深也没客气,自己上一旁拿了碗筷走过去坐下,“聊着呢?”
“嗯呢。”江明从一旁拿了瓶饮料开开放在林深手边,“吃点儿先,在聊我那车怎么改呢。”
“突突突邦邦邦啊?”林深笑了,夹了块红烧肉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你们聊,我吃两口。”
阿伟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深哥,你别听我瞎说,我那意思是排气得有劲儿,有劲儿才带感嘛。”
“行了行了,就你嘴上没把门的。”江明笑骂了一句,转头给林深盛了碗汤哄着人喝,“喝点汤再吃肉,别先吃这么油,到时候胃受不了。”
老江车行这个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平常厂里也就五六个技师,但是人来来去去,正儿八经一路从学徒做到现在的只有阿伟和小胖,俩人都是二舅一点点带出来的,二舅没结婚没孩子,对他俩也算得上是当自己孩子看待,他们跟江明处了几年也跟兄弟似的,说起话来跟一家人也没什么区别。
今晚没人喝酒,他们几个人边吃边聊也挺放松,二舅年纪大了,昨天那顿喝得今天一整天都蔫儿了吧唧,这会儿正靠在椅子上,手里捧了杯热茶,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年轻人聊天,偶尔也插几句话。
林深吃了个半饱,胃里有了底,人也精神了些,就靠在一旁听他们天南地北的胡扯,说车要怎么改,说谁谁谁家里咋了,甚至连隔壁小餐馆开不下去要转让也聊。
“哎,那个小饭店在哪儿呢?”林深听得也开心,随口一问。
“就这儿往东二百米,拐个弯就到。”阿伟一说这个就来劲了,放下筷子,表情夸张得要命,“他们倒闭真就活该!我操,深哥你不知道,上回我在他们菜里头吃出来个蟑螂腿!给我恶心坏了!”
他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个腿儿!还在酱油色的菜汤里漂着!我当时差点没把桌子掀了!早倒闭都是造福人类了!”
林深听得直乐,还问他蟑螂腿是个什么味道。
一顿饭吃的差不多了,众人也都忙着收拾收拾,结束了一看时间,居然都快十点了。
林深带了个白色小头盔跨坐在电动车上,扭头去招呼江明:“上来,哥带你飙车去。”
江明锁了门从后边走过来,伸出两根手指在林深头盔上敲了敲,发出咚咚两声闷响,笑道:“等会儿再回去,我先带你去见个朋友。”
“手欠呢?脑瓜子震得慌。”林深摘下头盔下了车,跟在江明身后,“谁啊?”
“马上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厂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些月光从缝隙里洒进来,江明开着手机的手电筒用来照明,林深就跟在身后和他牵着手,就这样还差点被什么玩意儿给绊倒。
七拐八拐,拐到一个仓库前,这个仓库藏在厂的最里头,外面堆着等待回收的旧轮胎,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儿还有扇门。
卷帘门拉起来的一瞬间尘土飞扬,林深被呛得赶紧往后退了退,袖口掩着鼻子,闷声问道:
“不是见人吗?怎么来仓库了?”
江明没答,在卷帘门旁摸索了片刻,啪嗒一下打开了灯,白炽灯亮的有些晃眼,刺得两人都眯了眯眼。
再回过神来,林深怔住了。
屋内的大部分空间都被一块黑布蒙着的东西占据了,从轮廓形状来看,大概率是台车,这不是最让林深震惊的——
最让他震惊的是角落里的一个大柜子。
那是一个老式的玻璃展示柜,透过玻璃柜门,能看到里面一层层摆放着各式各样关于漂移的奖杯和证书,少说得有二三十个,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家千辛万苦才能拥有的东西,江明却有一柜子。
“我靠......”林深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都有点飘,他指指那个柜子,回头问,“都是你的?”
“嗯。”江明摸了摸后颈,耳尖有点红红的,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哎,我不是要给你看这个,要带你看车来着。”
“你管车叫朋友啊?”林深回过神来江明那句朋友的意思,不由得失笑,径直走到柜子前,微微弯腰凑近了看,“等会儿再看你朋友,你给我讲讲这些都是什么奖——我操,真牛逼啊。”
“也还好,都是些小奖,我妈非得全摆在这儿。”
江明走上前,随手指了一座银色的奖杯:“这个是CDC精英组的冠军,是我当时拿的第一个全国级别的赛事冠军。”
“第一个?”林深偏过头问他,“你那个时候多大啊?”
“十九岁吧?”江明想了想,“反正当时C级执照还没拿满一年。”
十九岁。
林深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大概刚上大学,天天翘课泡吧,跟着秦北鬼混,人生最大的烦恼是今晚该去捧哪个朋友的场。
而这个人在十九岁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领奖台上。
“后来升了B级就去打中华杯了。”江明又指向另外两座挨在一起的奖杯,“第一年季军,第二年冠军,拿了冠军我就去打冠军杯了。”
林深挨个看过去,江明也就挨个跟他解释着,从最早的分站赛、到不同组别的全国总决赛奖杯,再到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来自全球各地的证书和荣誉。
每一座、每一张上都标记着年份和赛事名称,清清楚楚记录下了某年某月某条赛道上的某一次胜利,像是代表着过去的每一个值得纪念的锚点,一个个铺成了江明的来时路。
到了最后,在柜子的最下层、最不起眼的地方角落里,有一座被磕坏了个角的奖杯藏在那儿。
林深蹲下去凑近了看,奖杯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在灯光下能清晰看到那些细小的尘粒,但即便落了灰,即便缺了一角,刻在底座上的字依旧清晰可辨——
【中国汽车漂移锦标赛·冠军组总决赛——冠军】
是当年见证那场闹剧的冠军奖杯。
林深盯着那个缺角看了一会儿,缺口不大,大概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狠狠摔在地上磕出来的,他有些心疼地隔着玻璃柜想要触碰那块缺失的小角,到最后却只落了一指尖的灰:
“多可惜呢,这是全国冠军啊......”
“不可惜。”江明蹲到林深身边,拿出纸巾仔仔细细帮他擦去指尖的灰尘,又放在嘴边亲了亲,“还会有的,属于我们的、完整的奖杯——别看了,来,我们跟朋友打个招呼。”
林深被江明拉着站起来,黑色的车衣刷一声被掀开,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灯光下,一台全车粉色涂装的GTR R35安静地停在原地,车身带有浅蓝色的拉花,从车头延伸到车尾,玫瑰金轮毂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依旧能看出它昔日那种张扬的风采。
江明把车衣团吧团吧放到一边,脸上带着笑意:“我朋友帅不帅?”
“你朋友真骚啊。”林深心里刚刚那点看到残缺奖杯的心酸劲儿一下就没了,没忍住乐出了声,他冲江明比了比大拇指,“这他妈跟肌肉猛男穿Lolita有什么区别?!”
“嘿,我就喜欢这个色儿。”江明不以为意,走上前在前车盖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那动作熟稔又亲昵,像是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这是陪了我十二年的老伙计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眼中的怀念倾泻而出:
“从我第一次打比赛就陪着我,去过泰国,去过日本,大大小小的比赛都是他陪着我……啧,这几年冷落他了。”
林深收了笑,绕着车走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指尖拂过车身流畅的线条,触摸着每一次征战后留下的痕迹。
“你朋友休息多久了?”林深顺着江明的话往下问。
“快三年了。”
江明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动作行云流水,腰背契合着座椅,手脚下意识就摆放在了该有的位置上,恍惚间林深似乎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
江明适应了片刻又开玩笑道:“我朋友这么久没罢工还得感谢二舅,他老偷偷摸摸过来给他喊起来喝水吃饭。”
“那你朋友还挺好伺候。”林深跟着上了副驾驶,懒洋洋靠着椅背,语气却一本正经,“江明的朋友你好,我是他男朋友林深。”
江明笑了,而后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的、故作深沉的嗓音开口:
“林深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我是江大宝。”
林深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都歪在了江明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笑得肩膀都在抖。
“敢问……”他笑得话都说不利索,赶紧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笑出来的泪花,“敢问江大宝同志今年什么岁数了?有没有喜欢的小车?”
江明一本正经地回答,脸上的表情却无辜得要命:“芳龄十二,中意隔壁村的大红色E46!”
林深被逗得上气不接下气,江明也陪着闹,你一言我一语,整个仓库里的笑声就没停下来过。
最后玩得累了,江明伸手帮林深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水,又凑过去亲亲他的嘴角:
“江大宝说——”
“非常感谢你把他的好朋友江明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