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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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霄消失后的第二周,王思柔的父亲王钟出现在了她的办公室。
没有预约,没有提前通知,他就那么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他的秘书和司机,三个人站在门口,像是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王思柔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爸。”她说,“你怎么来了?”
王钟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她的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扔在桌上。
文件袋是牛皮纸的,王思柔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王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王思柔太了解他了,这种平静的语气,往往意味着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安宁。
她拿起文件袋,解开绳子,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叠照片,照片的角度很刁钻,明显是偷拍的——
从医院出来的她,手里拿着化验单的她,站在摄影工作室里的她。
“你找人跟踪我?”
“我找人保护你。”王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你一个人离开家里打拼,我不放心。”
“保护还是监视?”王思柔把照片放回桌上,“爸,我们不要绕弯子了,你想说什么?”
“孩子是谁的?”
王思柔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查得到。”王钟说,“一个德国人,摄影师,姓宋,父母离异,中德混血,在萨尔大学读的哲学,毕业后跟着你来了上海,半个月前消失了,对吗?”
王思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问: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王钟靠在椅背上,“是你想怎么样,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生下来。”
“胡闹!”王钟重重一拍桌子,“你未婚先孕!还想生下来?!传出去我们王家的脸往哪儿搁?!”
王思柔垂着眼没说话。
王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也好,跑了就跑了,正好。”
王思柔皱了皱眉,眼里有一丝警觉。
“宏建和万工有一个合作项目,宝山那块地,你知道的。”
王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林志文的大儿子,林深,今年三十了,还没成家,他喜欢男人,圈子里谁不知道?但林志文要面子,想让他结婚,传宗接代。”
“王家配林家,门当户对,你肚子里这个,正好。”
“林志文不在乎孩子是不是亲生的,他要的是一个儿媳妇,一个孙子,你要的是——我也不瞒你,我需要万工在宝山项目上的让利。”
王思柔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几乎是目眦欲裂,咬牙切齿般开口:
“你要我嫁给一个同性恋,用我肚子里的孩子,去换你的商业利益?”
“别说得那么难听。”王钟摆摆手,“林深条件不差,长得帅,家世好,你嫁过去不吃亏,再说了,他喜欢男人,不会碰你,你们各过各的,谁都不耽误,孩子姓林,但永远是你生的,你怕什么?”
王思柔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她叫了二十多年“爸爸”的男人,此刻坐在她面前,西装革履,气度不凡,将她作为一件可以随意买卖的商品来处置。
“如果我不答应呢?”
王钟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领着人大步离开:
“我觉得你哥比你适合这个办公室。”
——
但所幸林家的大少爷林深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先一步掀了桌,而王思柔也不乐意再装,干脆利落也把话摊开了说,徒留两位年过半百的父亲青红着脸面面相觑。
王钟也似乎意识到了自家女儿已经不是可以任人揉捏的面团了,默默切断了与她的任何来往,包括利益,包括身份。
一方面是丢不起这个人,一方面他并不觉得王思柔在失去了王家的支撑后真的会有什么作为。
于是那段时间的蔚然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而王思柔并未气馁,只是不停地加班再加班。
那是在她怀孕第五个月的某个夜晚,她接到了一通来自德国的陌生号码。
起初她并不想接,可却还是在响铃挂断的前一秒心软了。
“请问是王思柔女士吗?”
对方用的是德语,语气很官方:
“我是萨尔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您是患者的紧急联系人,Lukas Bergmann先生目前在我们医院接受治疗。”
“他怎么了?”
“车祸,伤势不重,多处软组织挫伤,没有生命危险,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声音中也带了点情绪。
“请原谅我的失礼,您作为他的紧急联系人应该督促他好好接受治疗。”医生说,“我们检查发现,他的视神经病变在加速恶化,在有过往病史的前提下,他这几个月没有接受任何治疗,也没有按时服药,情况比之前预估的要严重得多。”
王思柔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她挂了电话,订了最近一班飞德国的机票,然后给助理打了个电话,简单交代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从上海到德国,十二个小时的飞行,王思柔几乎没有合眼。
她在想,见到宋霄之后要说什么,要骂他为什么不告而别吗?要质问他为什么不接受治疗吗?要告诉他这几个月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吗?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被她自己推翻。
她知道,当她真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什么都不会说。
因为她太了解宋霄了,他做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离开不是因为不爱,恰恰是因为太爱了。
爱到怕自己成为她的负担,爱到宁愿一个人死在外面,也不愿意让她看到一个残缺的自己。
——
遗传性视神经病变。
王思柔看着手里的病例,一页页翻阅。
原来在上海的时候就已经不对劲了吗?
原来不告而别的时候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吗?
原来这次车祸也是因为看不到所以才发生的吗?
我为什么没有再细心一点?
我为什么没有发现他已经看不见了?
为什么呢?
她攥着病例打开病房的房门,眼前的人穿着病号服,瘦了好多,左臂打着石膏,脸上也有擦伤,那双原本清透的灰蓝色瞳孔上蒙上了一层薄雾,失去了焦距,空荡荡的看着前方。
“Wer ist da?”
王思柔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以为她不会哭,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不告而别的男人罢了。
但此刻,看着那双曾经无数次注视过她、曾经在雪夜里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找不到焦点的样子——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是我。”她的声音在发抖,倔强却让她努力维持着平稳,“宋霄,是我。”
宋霄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的手攥紧了床单,嘴唇在抖,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哆哆嗦嗦开口:
“思柔……?”
“我给你五分钟时间。”王思柔走到床边,牵起宋霄的手放在自己微微凸起的孕肚上,“五分钟之内我要听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宋霄的手触碰到她腹部隆起的弧度时,整个指尖都在颤抖,他沿着那个弧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摸索着。
“你……怀孕了?”
“五个月了。”
宋霄的手猛地缩了回去,不愿面对般偏过头,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他也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固执地转过去,不愿意让王思柔看到他的表情。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思柔,我——”
“你什么?”王思柔走到他面前,扳过他的脸,强迫他面对自己,“你告诉我,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
“……在上海的时候。”
“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王思柔重复了一遍,“你从去年秋天就开始看不清了,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你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扛到看不见了,然后一声不吭地跑了,宋霄,你是觉得我王思柔扛不起你,还是觉得我不配知道?”
“不是。”宋霄掩耳盗铃般闭上那本就看不见了的双眼,“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你的公司刚起步,你那么忙,我不能——”
“你不能替我做决定。”王思柔打断他,“宋霄,你听好了,从你第一天遇到我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替我遮风挡雨的人,我可以自己扛,但你得让我知道我在扛什么。”
宋霄不说话了,窗外是德国灰蒙蒙的天,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思柔。”沉默许久,宋霄终于开口,“我的眼睛,医生说可能会完全失明。”
“我知道。”
“也许永远治不好。”
“我知道。”
“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不是我的负担。”王思柔说,“你是我的爱人,我孩子的父亲,我选择的人。”
她顿了顿,把他的手重新拉回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你感觉到了吗?它在动。”
宋霄不敢轻举妄动,突然,他的掌心传来一下很轻很轻的震动——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像是风拂过琴弦。
是他们的孩子。
在它五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让父亲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
接下来的日子,王思柔带着宋霄回到了上海。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医生,也尝试过很多治疗。
王思柔从来都不是一个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她做好了宋霄这辈子都看不见的准备,也着手研究仿生义眼的项目。
要说林家老二林睿也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拿着资料直接上门说要和她做一笔交易,不管成功与否她都能获得相应的资源,只要她演一场戏就行。
王思柔问过林睿为什么选择给自己送上这份大礼,而林睿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都是次子,我能够理解你。”
王思柔也无心在意他话中的拉拢与诱导,陪着他演了场戏给林深看,但可惜林深也不是泛泛之辈。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王思柔绕了这么大一圈,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为宋霄的眼睛搏一次。
宋霄不止一次问她,为了一个也许治不好的眼睛,值得冒这么大风险吗?
王思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当年在萨尔大学的路边,为了在我面前刷存在感等了三个多月,值得吗?”
宋霄不假思索:
“值得。”
“那就是答案。”王思柔说,“你觉得值得的事,我也觉得值得。”
是啊,值得。
因为你不是我的负担,你不是我的累赘,你不是我需要权衡利弊之后才决定要不要留下的选项。
你是我从一开始就选定了的人。
不管你是健康的还是生病的,能看见还是看不见,你都是你。
从来没有变过。
即使眼睛看不见了,还有手,还有耳朵,还有心。
王思柔用四年时间读完了别人六年才能读完的学位,用两年时间创办了别人十年才能做起来的公司,又用五个月的时间找回了她的爱人。
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宋霄的眼睛好起来。
就算好不起来,也没关系。
她会成为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王思柔的老套故事就到此结束啦,过段时间可能会有一个关于林睿的小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