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番外二(完)林睿
预警:第一人称预警
我是林睿。
四岁之前,我没有名字。
母亲叫我“崽”,她总是喝得烂醉,有时候抱着我哭,说你爸爸是个大人物,说他会来接我们的,有时候她也会打我,打完又抱着我哭,一天又一天,周而复始。
四岁那年,她等到了那个大人物。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楼下,我被人从公寓带走,那天我穿上了新衣服,母亲站在门口,眼泪在精致脸上留下两道白痕,她却笑着冲我喊——
“听话,以后你就是少爷了。”
我后来总在想,她是真的为我高兴,还是终于用我换来了她想要的东西。
庄园大得像一座迷宫,我被领进去的时候,正午的阳光从穹顶的玻璃倾泻下来,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晃得我几乎睁不开眼,我才知道,原来房子可以大到让人觉得害怕。
我第一个见到的家人不是父亲,是林深。
门被推开,一个比我高出半头的男孩冲了出来,穿着白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脸颊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儿蹭的灰。
“你好,我是林深!他们都说你是我弟弟,你好!弟弟!”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不像那些大人,他们也会对我笑,是虚伪的,是贴在脸上的面具。
林深的笑不一样,他是真的开心。
我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好,他好像更开心了,牵着我的手往里走。
他的手很暖。
那是我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
后来我才知道,那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份不计回报的善意。
——
住进庄园后,我才慢慢搞明白自己的处境。
佣人们私下议论,说我是小三的孩子,说夫人就是因为我才走的。
夫人就是林深的妈妈。
她走的那天,林深趴在门廊的柱子后面等了一整天,没有人告诉他,她不会再回来了。
我看着他在太阳底下蹲着,小小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最后被暮色吞没。
我想过去叫他,可我没敢。
哥哥开始讨厌我了,他再也不理我了。
可这不是我的错,哥哥你能不能看看我?
那天晚上,我敲开了他的房门。
他打开门看到是我,脸色一下就沉了。
我知道他一定听到了什么——佣人们说话从来不避着孩子,他们以为孩子听不懂,其实什么都懂。
他要把门关上,我用尽全力扒住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疼得要命也死撑着没松手,我想和他说话,可我该说点什么呢?
我就那么站在门口,我想哭,我以为我能忍住,可眼泪是人灵魂的呐喊。
“哥哥,我也没有妈妈了。”
那天晚上,他让我睡他的床,他学着大人的样子给我盖被子,把被角仔仔细细掖了一遍,然后躺下来,伸手搂住我。
“没事,你有哥哥,我有弟弟。”
——
林深是个很好的哥哥。
他带我上学,带我吃饭,带我在花园里疯跑,带着我一起闯祸。
每次闯了祸,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顶包,梗着脖子说全是自己的主意,然后被父亲拎到书房里训话,出来的时候屁股上带着巴掌印,却还要对我挤眉弄眼:
“哥没事儿。”
他总说没事。
他摔断了胳膊,说没事,被父亲骂得狗血淋头,说没事,半夜发烧到四十度,烧得迷迷糊糊,我守在他床边,他睁开眼,第一句话还是“没事儿,哥死不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没事。
但我知道,他在的时候,我就没事。
我是一棵菟丝花,紧紧攀附着他,因为他是我哥哥。
我唯一的哥哥。
他是我的太阳,我的月亮。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
可光这种东西,照得越近,影子就越深。
——
长大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因为长大意味着你开始明白一些事,而明白比蒙昧要痛苦得多。
林志文有很多孩子,我是其中之一,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们有的住在这儿,有的住在别处,有的我甚至没见过面。
我开始知道,林深不只对我好,他对谁都好。
老三老四被接回来的时候,他一样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带他们玩,闯了祸也替他们顶包。
我不是特殊的。
我只是其中之一。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小时候,你以为自己手里攥着一颗独一无二的宝石,结果有一天你摊开手掌,发现那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而这样的石头路边到处都是。
我开始嫉妒,嫉妒每一个喊他哥哥的人,嫉妒他们可以理所当然地分享他的好。
可我不敢说。
因为我是个怪物。
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而那个人对此一无所知。
——
更让我难受的,是林志文。
他总是先看哥哥。
吃饭的时候,先问我哥在哪儿,过年发红包,先给哥哥,开会见客,带的是哥哥。
哪怕哥哥翘课逃学、打架斗殴、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林志文骂完打完了,最后还是会说一句这孩子像年轻时候的我。
我呢?
我考了第一名,他说不愧是林家的孩子,我谈成了项目,他说虎父无犬子。
我做得再好,在他眼里也只是理应如此。
我开始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拼命证明自己。
可不管我跑得多快,抬头看的时候,哥哥永远在我前面。
不,他不是在我前面,他是站在一个我永远够不到的地方,而我只能仰望。
仰望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
仰望他从来不屑一顾的东西。
我想,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矛盾的人。
我爱他,也恨他。
我想成为比他更优秀的人,又想永远做他身后那个弟弟。
——
和于南的合作,其实比所有人都以为的要早。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场酒局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端着一杯威士忌站在落地窗前,和周围觥筹交错的氛围格格不入,所有人都忙着敬酒、攀谈、递名片,只有他安静地远离人群。
我认出了他,秦北的人。
他在秦北身边跟了几年,不怎么说话,存在感却很强,圈子里有人说他命好,被秦北看上了,也有人说他脑子好使,立金这几年的项目有一半是他的功劳。
那天我们没怎么聊,他话很少,人很傲。
可我觉得他的眼神很熟悉。
我后来才明白,那是和我相似却又不同的不甘。
我的不甘是向上看的,恨自己够不到够不着的东西。
他的不甘是向下沉的,恨自己被困在一个地方,挣不脱,逃不掉。
真正坐下来谈,是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
他比我早到,已经泡好了茶,铁观音,第三泡,正是最好的时候。
“我要立金。”他说,“你帮我,我帮你。”
我看着他那张被秦北捧在心尖上、实在是无可挑剔的脸,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不止是我看透了他,他也亦然。
“你怎么知道我要什么?”我问。
他抬眼看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要的东西,和我要的东西,是一样的。”
是的。
不是钱,不是权。
是让那些人,都看见我们。
那天我们只喝了一壶茶,就把两家百亿集团的命运搅在了一起。
他拿下立金,我拿下万工。
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
我其实不喜欢于南。
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我们太像了,两个同样不甘心的人凑在一起,看着对方就像照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丑陋、扭曲、面目可憎。
但我们合作得很默契。
他用他的方式蛀空立金,我用我的方式蛀空万工,外人看着枝繁叶茂,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而林志文对此一无所知。
他坐在那个宽大的书房里,喝着陈年普洱,盘着手里的文玩核桃,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他不知道,他最信任的二儿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拆掉他打下的江山。
他太相信我了。
不是因为他爱我,是因为他懒,有了我之后,他就不想再操心那些琐事。
开会我去开,合同我签,项目我跟,他只管坐镇大局、喝茶盘核桃、和老朋友吹牛。
他不知道,管弦之下,暗流涌动。
我架空他比他想象的要容易得多。
供应商换了,财务换了,人事换了,最后连他的秘书都是我的人,他还坐在那张黄花梨的茶台后面,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林总。
有时候我看着他,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到底知不知道?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他根本不在乎。
反正都是他的儿子,谁掌权都一样。
可对我而言,不一样。
我常常问自己,我恨他吗?
不该恨。
他给了我姓氏,给了我优渥的生活,让我从那个逼仄的公寓里走出来,住进了有暖气和热水的房子,我应该感激他。
可我恨他。
恨他只给了我一个姓氏,却没有给我一个家,恨他把我生出来,却不配做一个父亲,恨他可以有那么多孩子,却从来没有问过那些孩子的母亲,她们愿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成为他庞大族谱上的一个名字。
——
那天相亲饭桌上的闹剧,我其实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毕竟王思柔怀孕的事还是我告诉的王钟。
我知道林深会掀桌,知道他不会容忍被人当棋子摆布。
我甚至知道王思柔会反水——她比看起来聪明得多,也远比看起来野心大得多。
那场饭局本来就是一场戏,唱给林志文听,唱给王钟听,也唱给林深听。
我想看看他会怎么反应。
他会为了家族利益妥协吗?
还是他会像十年前那样,站起来说我不会结婚?
他选了后者。
他总是选后者。
他总是做那个我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我觉得我得感谢他,但我也更恨他了。
感谢他让我看到,原来人真的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恨他让我看到,我永远也活不成那个样子。
——
林深辞职那天,我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志文把文件夹摔在地上的时候,我看见纸张散落一地,那些精心伪造的账目、虚构的资金流向、看似天衣无缝的证据链,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里映出无数个我。
我设计这一切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很高兴。
可当林深真的说出辞职两个字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空。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我追了出去。
“哥,一定要这样吗?”
不是的,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哥,你别走。”
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不配。
他转身看着我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搂着我,说——
没事,你有哥哥。
那个哥哥被我弄丢了。
“哥,我恨你从来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因为我终于承认了。
我恨他,从来都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我恨他,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错。
可我也爱你,哥哥。
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哥哥,是我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
“哥不管了,随便你吧。”
哥哥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是那枚装载着所有罪证的U盘。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可我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四岁那年,站在那间逼仄的公寓里,母亲在身后推了我一把。
“去吧,以后你就是少爷了。”
——
林深和江明在贵州比赛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完了整场直播。
屏幕上,那台粉色的GTR在赛道上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白烟滚滚,像个发了疯的艺术家。
江明冲线的时候,镜头切到了看台。
我看见林深翻过围栏跳下去,被江明稳稳接住,他们在人群里接吻,周围全是欢呼声和掌声。
我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他笑得好开心。
我记不清上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是什么时候了。
他很久没对我笑过了。
——
睿行成立那天,来了很多人,媒体、同行、合作伙伴,把宴会厅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叫我新贵,叫我商界黑马,夸我年轻有为,后生可畏。
那些曾经说我是林志文儿子、林深的弟弟的人,终于学会在“林睿”这个名字前不加任何前缀。
我该高兴的。
因为我终于是林睿了。
我掏空了父亲的集团,背叛了最亲的哥哥,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站在万丈高楼的顶端,俯瞰着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也失去了我曾经拥有的一切。
我终于被看见了。
他也不再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