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临时驻足
迈尔斯·弗朗索瓦曾经说过,在中轴,他们可能遭遇各种各样的危机。
他当时的确提到了海盗,可难道他提到海盗,海盗就非得出现不可吗?
杜尔米却已经无暇思考那么多了。他举起了一把刀,神情肃穆,开始思考自己这会儿要是死了,外域能不能把他复活。
白橡木号只是普通的商船,更没有配备强力的攻击性武器,根本敌不过两条黑船的左右夹击。杜尔米眼见隔壁的玛丽已经沉了一半,只觉得自己也跟着沉入了冰冷的海水。
身旁更为年长的正式水手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地说:“别害怕,用力砍就行了。记住别砍错人。还有,别让他们上到二层,我们得保护乘客。”
保护乘客?杜尔米不合时宜地产生了一丝狐疑。白橡木号二层的那些乘客……等等,说真的?保护乘客?
他已经来不及思考那么多了。黑船已经足够靠近,接舷战开始了。黑船首先开始了撞击,剧烈的摇晃让杜尔米几乎站也站不稳。他听见其他学徒的哭泣声,但当他想要寻找哭声的来源的时候,他却只能瞧见眼前晃动的影子。
“动手!”
“不要后退!”
“该死,杀了他们!!”
周围满是愤怒的喊叫声。那个认出黑船来历的水手已经淹没在人群之中。杜尔米心想,他既然知道上上一次出航时的卡明,那他是否是上一次碰见怪物时的幸存者呢?
于是杜尔米终于意识到他们忽略了什么。那些疯子!黑船在不停地撞击,白橡木号却只是一艘木船,甚至已经在森罗海上的航行了二十年之久。这样的撞击会让木板脱落!
疯子们的船舱的确加了锁,可要是连木门都整个掉下来了,那锁又有什么用?
杜尔米一下子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们快要离开中轴了,没错,可他们还没离开。疯狂仍在蔓延,并且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们就能碰触到冰冷又坚实的清醒与理智了。
可黑船来了。
杜尔米抬眸,尽管身体仍在跟随水手长的呼喊一同用力,抵抗来自黑船海盗们的压力,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些蛛丝马迹——他望见水手们扭曲的面容、望见海盗们猩红的目光,望见所有人脸上不约而同的兴奋与热烈的疯狂。
嘘——听见了吗?疯狂在啃噬他们的心灵。
杜尔米几乎想要大叫。他想让他们冷静一点,看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没人会在生死关头在意所谓的疯狂,他们甚至反而希望自己疯得更厉害些,才能抵挡死亡的侵袭。
因为死亡冰冷的刀锋已经如此之近,谁还管得上疯狂无声的蔓延呢?什么,难道你会吗?
船只仍在剧烈地摇晃。杜尔米尽可能稳固着自己的身体,目光四下逡巡。他想寻找什么?在这么混乱的场面下、在血腥味已经毋庸置疑地纷涌而来的时刻?
他认得出船上每一个水手的面孔吗?他记得清那些疯狂之人的相貌吗?记忆锚点能帮上他,可他的目光难道能触及船上每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吗?
——疯子们会不会已经跑出来了?
他们就混在这样人挤人、人砍人的可怖场面之中。他们会将自己的疯狂顺着血液、顺着杀戮、顺着痛苦与激动的喊叫声,传至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上一次他们抵达了一座孤岛,这一次他们同样目睹了死亡。
“——咔!”
杜尔米突然呆住了。
面前这个海盗有一张凶狠的面庞,那种兴奋的贪欲与杀戮快感在一瞬间变成了疑惑的痛苦。杜尔米听了那位水手的话,用力砍,只要别认错人。所以刀锋狠狠地砍在了海盗的肩膀上,卡在了他的肩胛骨上,动弹不得。
杜尔米闻见了浓重的——死亡的气息。那不是他的死亡,那是他人的死亡。而这样的死亡正在白橡木号不断发生着;即便在森罗海之上,这样的死亡又哪里称得上鲜见?
……他突然懒得看这个海盗了。不用想也知道此人作恶多端,死一次都不足以抵消其罪恶。杜尔米疑惑的是,就在此刻,疯狂与死亡,到底是谁更在白橡木号占据上风?
于是他抬脚把这个海盗踢远了,然后慢条斯理地将对方溅在自己脸上的血擦干净了。他想他又少了一件外衫。
而他每日亲自打理、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甲板,正被海盗们的脚印、海盗们的血迹染得斑驳又丑陋。明明只有他自己的血能染红甲板!杜尔米凶狠地想。别人想得美!
他站定、驻足,回望自己的领地。领主之于领地,是不容违抗的统治权、是居高临下的注视与凝望。
他最忠实的两位领民不一直都在那儿吗?
“好啦,您终于想起我们了。”在一片混乱之中,女人的轻笑声却传入所有人的耳朵,“早该让我们登场了,您说是不是?本来也用不着您亲自动手。”
一位珠光宝气、作贵妇人打扮的貌美女士缓步从昏暗走廊的深处走来。她噙着一抹轻柔、和缓的微笑。在她的身旁,跟随着一位沉默寡言、手提砍刀、衣衫染血的男人,他同样面带微笑,目光却兴致盎然地扫过每一位在场的海盗。
“生长得不怎么样。”年轻的花匠轻声说,“需要一些修剪。”
他们的出现简直将这样混乱的战斗场面转向了另外一个极端。要是此地是一场华丽的舞会、是贵族城堡的后花园、是热闹非凡的宴会厅,那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可白橡木号什么时候又多了这样两位乘客?
杜尔米默默把自己往水手堆里缩了缩。
甲板上的混乱停滞了一瞬间。随后黑船那边传来了两声凄厉的哨声,疑惑的海盗们顿时准备继续杀戮。但女人轻柔的叹息传入他们耳畔的时刻,他们便不得动弹。
“别着急。一个一个来吧,花匠。”法罗夫人笑着说,“留几个活口?您说呢……两个,够吗?”
她说着,却没有望向杜尔米,很巧妙地给他们的【白日梦】先生留了点面子。在意识到他们的这位主人没什么意见的时候,法罗夫人便点了点头,确定地说:“两个。”
花匠便提起了刀。
他杀人的时候不像是在杀人,因为他仍旧面带微笑。他偶尔也会收敛这样的微笑,像是疑惑怎会有这样丑陋又萎靡的植物。
他用那种失望的、不容辩驳的目光望着这片临时驻足的花园,认为此地甚至不值得重新拾掇一回,因为土地的养分已经彻底丧失了。
水手们全都呆呆地望着他,连水手长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当花匠动手的时候,海盗们好像全都傻住了,变成了无法动弹、无法反抗的植物。娇弱的花朵。可仅仅前一刻,这群黑船的船员们还亢奋地喊打喊杀、面露狰狞。
“一个、两个……”花匠低声数着数,就好像在计算花园里损失了几株绿植,“这里还有……”
在路过杜尔米的时候,花匠先生的脚步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他露出了一抹更深的微笑,似是轻轻欠身,但只是一刹那的停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杜尔米歪了歪头,认为他的领民比他自己厉害得多。
他砍了一个海盗就觉得手酸,瞧瞧花匠先生已经砍了多少了!
死亡在继续蔓延,疯狂却停歇了。因为有比那种疯狂更加可怕的怪异与诡谲正潜藏进每一个人的心灵之中。第一个水手手中的长刀当啷落地之后,更多噼里啪啦的声音就跟着响了起来。卷刃的武器落了满地,宛如他们茫然不知所措的灵魂。
可那位同样令人不安的贵妇人就站在走廊的门口,让水手们逃都无处逃离。
她以那种捉摸不定的眼神望着他们,面孔上仍旧是波澜不惊的微笑,即便海盗们流淌的鲜血已经触及她的鞋跟,但她也只是摇了摇头,随后轻轻提起了自己的裙摆。
“他们是我们的帮手,是吗?”有一个水手哆嗦着低声说,“他们是为了杀死那些该死的海盗。”
“对啊。”杜尔米回答,“不然呢?”
花匠先生将海盗们的头颅端端正正地排好,然后又拎起两个活着的海盗,让他们待在这些脑袋们的边上。然后他轻轻一跃,去了隔壁的两个花园——废弃的花圃需要一次彻底的清扫。
终于,船长赶来了。他从三楼的船长室一跃而下,杜尔米确定自己听见了咚的一声,应该是木偶的木头脚后跟与甲板的木头发生了一次不太美妙的碰撞。
但既然他们都是木头,那就没有任何人在这次接触中受伤。
“女士。”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使用了尽可能礼貌的语气,不过他是伪装成一位粗鲁的船长来伪装出一点儿文雅的口吻,所以那听起来十分别扭,“能否请教您的身份?”
“我早已死去的丈夫姓氏为法罗。”
“法罗夫人。”
“您不必担心,我们正在帮您解围,不是吗?我注意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因此您的其余帮手们无暇顾及甲板上的战斗,可死亡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此时此地。白橡木号不能损失更多的水手了。”
她的话让人云里雾里。其实杜尔米都没听懂。但船长显然听懂了,他沉默地点了点头,随后说:“感谢您……感谢二位的援助。”
“只是因为我们的领主驻足此地。”她的话很巧妙地隐藏了时态的问题,让人搞不清这位领主究竟是曾经来过还是此时就在,“他叮嘱我们应该守卫各位的安全。”
杜尔米歪了歪头,心想,自己说过吗?
花匠先生回来了。他走回法罗夫人身旁,并且说:“都解决了。但是有一个不在这里。”
“谁?”
“驱使海面之下那个生物的人。”
杜尔米一下子想到了最初的那次摇晃与撞击。
正在攻击白橡木号的人并不止那两艘黑船,还有一个不明身份的……呃,驯兽师?二楼那些身怀绝技的乘客们,正在解决神秘侧的危机?
朱利安船长点了点头,他诚恳地说:“我明白了。两位请歇一歇吧。”
法罗夫人从容地笑了一下。她没有说,她与花匠出现在这里,原本也只是为了帮一帮他们的领主大人。年轻的【白日梦】先生,连提刀的手法都显得那么生疏与无措,简直让花匠先生狠狠皱眉。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片刻,在甲板的边沿找到了他们的领主。
不知道什么时候,杜尔米·奈特已经挤到了那堆头颅的边上。他盯着那堆脑袋,正琢磨着为什么花匠的砍刀能那么锋利,脑袋们的刀口平滑得简直像是那下面从来都没有他们的身躯一样。
他发觉了法罗夫人的注视,于是抬起头,朝着他的两位领民俏皮地眨了眨左眼。
混乱的战斗过后,时间已经不早了。亢奋过后,疲倦与茫然正一点一点覆盖水手们的灵魂。甲板之上,只留下猩红的血色遥望着平静的海面。黄昏正牵引着日光散漫的余晖,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之中留下最后闪耀的光彩。
于是法罗夫人露出了更深、更意有所指的微笑:“当然,的确轮到我们歇息了。”
因为,属于【白日梦】先生的广袤领土,就要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