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美好祝福
人们能够分辨日出与日落吗?
倘若人们能够分辨生命与死亡,那么日出与日落的区别想必不在话下。
清晨是生机勃发的时刻、是万物崭新的时刻。黄昏却绝非如此;白昼将要过去,黑夜将要降临。一日的时光拥有两个分割点,分别是初生与坠亡。
夜幕的落下是一点一点覆盖世间的。先是光辉不再那般炽烈,随后是浅浅的绯色染红了天际的尽头,接着是更深的紫色、蓝色,直至漆黑的帷幕不容辩驳地撕下了白日的假面。
——难道人们真以为白日鲜亮的一切才是真相吗?可夜晚昏暗的世界不该更加接近最初吗?
因为每个生灵都是闭着眼睛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他们原本就目睹了一片黑暗、一片混沌。当日光刺透他们的眼皮,他们才睁开眼睛、才目睹眼前的这个世界、才终于抵达自己一生将要度过的层域。
可那会不会是一场白日梦呢?
可他们会不会从来都没有醒过来,会不会只是陷在一场终将破碎的梦境之中呢?
或许他们的出生才是沉眠,或许他们的死亡才是苏醒。
“我是该怀疑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杜尔米·奈特摇了摇头,喃喃自语,“刚刚人们还杀得起劲,现在却全都没了——没了!”
没了。
化为幽灵船的白橡木号本就是枯败的、将要散架的。要是那些木板没生出毛茸茸的绿毛,杜尔米还可以欺骗自己说这艘船只是稍微旧了点。可是并非如此,船身已经变为半透明的、水手们也都变为了半透明的——幽灵。
黑船呢?黑船也是一样。不,黑船甚至比白橡木号还要糟糕。
外域的幽绿色光芒好像将那两艘黑船彻底腐蚀了,它们甚至连幽灵都没留下,只剩下一小块——两小块——破破的木板,安安静静地飘荡在死寂的海面上。
海盗们在外域抵达之前就已经死光了,但现在他们死得更彻底了一点。要是那些骨头全都属于他们,那他们一定会庆幸自己没有沉没于冰冷的深海,至少还待在幽灵船的甲板上。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什么都没了。
杀戮没了、疯狂没了、恐惧没了。海盗的骨头和水手的幽灵相安无事地共处幽灵船之中。
杜尔米疑心这群人都在演戏。
他们正出演一场真实无比的戏剧,内容是一群疯狂凶残的海盗动手袭击无辜无害的商船。然后——砰!演出结束了,演员们一瞬间收起自己出神入化的演技,只剩下杜尔米——只剩下杜尔米。
他还没回过神,他还以为自己要接着演下去,可没人陪他继续出演了!他总不能上演一场独角戏吧?那多可笑呀。
他立在船头,放眼望去,瞧见深紫色的海洋被分割为中轴与外界两个区域。中轴这边沉寂、凝滞,外界则流淌、活跃。他想到黑船与白橡木号刚刚还泾渭分明地厮杀在一起,他想到白昼与夜晚刚刚还宛如仇敌一般纠缠不休。
【海镜】一定会喜欢这一幕的,假如祂真的于此地见证的话。因为一面镜子分隔了截然相反的两端,却在某一刻使一切都交融在一起。
……只不过这里一共有五条船。
而且杜尔米刚刚数过了,位于甲板之上的水手与海盗数量之和,同样是个奇数。
真可怜。他近乎哀悯地想。强迫症是个凄惨的毛病。
“【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没回头。
“【白日梦】先生!”
“哦、哦。喊我呢。”杜尔米懒洋洋地说,“差点忘了,我才是那场白日梦。他们才是真的,我才是假的。可能是我在做梦,梦见死亡与恐惧的黑烟突然袭来,只不过疯狂尚有一丝抵抗之力,谁来决定谁胜谁负呢?”
“您。”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他终于回过头,望见自己的两位领民正望着他。杜尔米也望着他们,隔了片刻,他笑了起来:“好吧。我。”
他从倒塌的桅杆上跳下来,问:“情况怎么样?”
“黑船那边已经解决了。现在问题出在另外一个地方。”
“那位……驯兽师,究竟是什么情况?”
“倘若这真的是一位驯兽师的话;总之,他驱使了一只怪物,正从凡世,以及某一个特殊的层域,不停地撞击着白橡木号。我想凡世的问题好解决,但那个特别的层域却很难寻找。船上的其他人正是在寻找那个层域。”
“连逐光女士一时半会儿都找不到吗?”
“他们无法确定怪物的来历。”
“无法确定。”杜尔米琢磨着这个词,“这世界上的许多东西都无法确定,不是吗?”
他的脚步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他开始聆听耳边那些混乱的、嘈杂的呓语。他不知道那些呓语究竟来自何方,但他知道,假如那是一只怪物的话,那么在这片广袤的森罗海之上,一定有人曾经把自己喂进了那张饕餮巨口之中。
“……祂……沐浴着月光……”
“月光!”杜尔米惊叹着说,“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倒霉蛋。”
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脑袋,他们不约而同地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望着他们的领主。
“鱼头人号。赫米什坠亡的时刻,他们不巧也在场,还被揪出来打了一顿……那是在赫米什的层域,或许对他们的船没有造成太严重的损伤,但或许也有一点儿影响。”杜尔米说,“他们说不定想要换一艘船。”
结果,此时此刻此地,白橡木号就路过了。
唉,他怎么一点儿也不意外呢?
许许多多人都挑中了白橡木号,多一个【虚月】的信徒也不算什么。倒不如说,即便杜尔米不在,逐光女士那边也一定能找到怪物的所在地,无非就是时间问题。
“你们待在这儿吧。”杜尔米说,“我知晓这扇门后是什么。”
他曾经在鱼头人号上推过一扇门。他知道这扇门就是那扇门。外域又给他偷了一扇门过来。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应答了一声。他们甚至没有疑惑门后究竟是什么,因为他们知晓【白日梦】先生的层域是他们不该好奇的东西。
“您今日还需要报纸吗?”法罗夫人却问了这一句。
“报纸?”杜尔米玩味地笑了一下,“我恐怕我们反而成了报纸上的奇谈异闻。”
他的领民跟着轻轻笑了起来。
“所以不必了。我可不想再被误会一次。”杜尔米抱怨了起来,“我只是爬了个树而已。【知识】的信徒当我是什么呀?凶恶的踩树人、残暴的踏梦者,是吗?”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个世界对他有着很深的误会。但这一定是外域的错。
于是杜尔米伸手,推开了眼前的这扇门。
门内一片漆黑,但他并不意外。他走了进去。随后,光线缓缓地亮起。
“……我察觉到一位客人。”是一个苍老的、女人的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难道【梦钥】的选民如此没有礼貌吗?”
“哦,得了吧。说真的,我不是【梦钥】的信徒,更不是祂的选民。”
微弱朦胧的光线之中,那位苍老的女士投来一个漠不关心的眼神。
“您大概已经忘了。”杜尔米说,“您杀了我两次。”
“那今日就是第三次。”女人厌烦地回答,“我没时间在这里跟你……”
“为了白橡木号,是吗?”
女人终于抬起眼睛,稍微认真地打量了一下杜尔米。她臃肿地坐在那儿,身躯就像是杜尔米上次看到的那样,膨胀得像是一个将要爆开的肉色囊肿。
“我只想问一件事情。”
“……请。”
“假使你们真的俘获了白橡木号,那会如何对待船上的那些乘客?”
女人古怪地笑了一声,她说:“很简单,就像杀死你一样杀死他们。”
杜尔米:“……”
哦,真的?原来就是你要杀死逐光女士、脑子先生、【时历】信徒、木偶船长、宴会之舟等等等等?真的假的?真要这么做吗?
虽然后面的一连串描述可能都敌不过逐光骑士这一个人,但确实有逐光骑士就够了。杜尔米终于明白凯瑟琳女士为什么要隐姓埋名了,难道她是特地在这里守株待兔,就为了俘虏一个佞神的信徒?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实讲,他觉得这有点坏心眼。
【虚月】的信徒终于感到厌倦了。
在中轴的这几个月,她一直在寻找可靠的替代品,用以替换现有的船只,一开始是因为罗伊岛的事情,后来则是因为赫米什。【虚月】的力量可以使他们藏身于虚幻之中,不至于被寻常人轻易发现——可赫米什与【海镜】难道算是寻常人吗?
所以他们还是遭重了。那两道注视的目光穿透了无尽的层域,终究还是刺中了凡世之中的船只。中轴没有修缮船只的地方,她一直在努力维持船队的前行,但情况仍旧不容乐观。
借由月光,她捕获了许许多多的信息。比如有哪些船只将要经过、有哪些水手正在抱怨。
最后她挑中了白橡木号,因为她也曾听闻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幸运与靠谱——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这种幸运,能让他们安安生生地抵达雾兰。
恰巧黑船想要报复白橡木号几年之前的胜果。于是她决定乘虚而入。要是幸运的话,或许这五艘船都是她的了,刚好组成了一支船队。
她寻找到一只受月光照拂而存活的怪物——一条大鱼,驱使它暗中前往白橡木号。她让怪物攻击白橡木号,与黑船(单方面的)里应外合,让白橡木号的船员更加惊慌失措、无力反抗,这也是她这个计划的其中一部分。
她认为这不会是一件难事,但是一开始她就遇到了一些困难——就在白橡木号的船底,不知道为什么缠绕着许许多多怪异的海草植物,甚至差一点缠住了那只怪物。
接着,海盗那边的进攻也不太顺利。不明来历、奇奇怪怪的一男一女竟然解决了所有的海盗,真是不可思议。
但真正令她觉得烦心的是,有人正在寻找她所在的层域,正顺着她与那只怪物的联系一层一层地寻觅。那可怖的目光令她感到颤栗,她意识到这绝对是一位眷者……不,甚至是使徒!
她自己就是眷者。可眷者与眷者也有区别。正神与副神的眷者、正神与佞神的眷者,都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她还没有狂妄到那个地步,她并不认为自己有能耐对付一位正神的眷者。
所以她正准备离开。白橡木号是其中之一的选择,但不是她唯一的选择。
然后这个古古怪怪的年轻人就出现了。
他止住了她离开的脚步。这让她更加烦躁了。她意识到倒霉的事情似乎又要发生了。
“……对我来说,事情同样十分简单。”杜尔米嘟囔了一句,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块白石,在背后的门上敲了敲,于是白石蜕化为一盏提灯,“只要你杀了我,咱们那位值得尊敬的逐光骑士就会知道你在这里。”
【虚月】的信徒瞪起了那双眼睛,也不知道是因为杜尔米的举动,还是因为逐光骑士这个称呼。
“很划算的交易吧?”杜尔米轻声低语,“杀了我,就等于杀了你。”
“……逐光骑士!”她终于惊叫了一声。
杜尔米很不快地说:“什么啊,我就在这里,你先把我杀了啊。”他往前走了一步,催促说,“快点,很简单的。你不是说过吗?就像杀死白橡木号其他所有人那样——杀了我。”
“你想都别想!”她凄厉地尖叫着,“你以为我不知道——!”
“嗯嗯,你不想杀我。”杜尔米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头,“但是逐光女士马上就要找过来了。说到这个,克克应该也快了,毕竟她的小家伙们差点捉到了那只怪物。天啊,那一定是一条大鱼吧,足可以当我的生日礼物了。”
他嘀嘀咕咕地说着一些对方根本听不懂的话,甚至开始咽口水了。
当然,他只是在拖延时间。如果可以不死的话,那他也不是非死不可。
“……纠正你一个说法,【白日梦】先生。”凯瑟琳·贝休恩敲了敲门,她的身旁站在克克,“我没法在这里杀死一位【虚月】的眷者,因为这里是虚幻的、虚无的层域。我的力量还无法穿透这样一种层域,必须得在凡世杀死她的灵魂才可以。”
杜尔米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凯瑟琳走了进来,她的目光望着那位【虚月】的信徒,一如既往地平静、镇定,甚至可以说是不出所料:“没想到我在这里吗,朱厄尔女士?”
朱厄尔则瞪着她,像是在注视一个早已经咒骂无数次的仇敌。
杜尔米终于回想起自己当初在罗伊岛的那些疑惑。【虚月】与【伪日】,这似乎是一个本来就与【太阳】有关的佞神。
但他左右看看,发现只有克克能理解他这种茫然与好奇,因为克克同样什么都不知道。至于另外的那两位女士,她们已经自顾自开启了旁人听不懂的对话。
“果然是你。我就在想,会有哪个逐光骑士这么悠闲……果然是你!”朱厄尔再也维持不住那种高高在上、胜券在握的形象,她眼神恶毒地注视着凯瑟琳,“是那个老东西让你出发的,是不是!”
“并不是。我是基于我自身的想法与意愿,才决定前往雾兰。”
这句话就像是一下子堵住了朱厄尔想要说出的无数诅咒与恶言。她停在那里,不只是进退两难,更是有些浑浑噩噩。她看起来已经年纪不轻,可是岁月好像没能让她变得睿智与温和,反而让她更为苛刻与偏激。
当初她只是因为杜尔米路过了森罗协会,就轻飘飘地准备杀死杜尔米;如今,是否杜尔米的到来,对她而言才象征着催命符呢?
凯瑟琳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伸出手,将一缕光焰投入朱厄尔的灵魂之中。
那滚烫的感触让朱厄尔向来冰冷的灵魂沸腾了起来。不只是痛苦,更是因为这早已注定的结局。
该死、该死……该死的白橡木号!
“下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会杀了你。”凯瑟琳开诚布公,“现在,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朱厄尔最后冷冷地看了凯瑟琳一眼,然后消失了。凯瑟琳盯着她消失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杜尔米左看右看,在一片沉寂之中,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女士,您认识她?”
“……我的确认识她,或者说,知晓她。”凯瑟琳下意识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朱厄尔·伯里。多年之前,她也曾经是逐光骑士的候选者。”
“然后?”
“然后她叛离了教会,投身了对于【虚月】的信仰。”
杜尔米吃了一惊。
克克不明所以地傻笑起来。
“不过那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当时我也才只有五六岁。或许与我们现在的道路毫无关系了。”
杜尔米却感到一丝怪异。因为,他们现在不正要前往雾兰吗?那不就与鱼头人号一同前行在相同的道路之中吗?凯瑟琳的说法,就好像指向了另外一条道路。
凯瑟琳却不再说了。这一天已经足够漫长了,她想。
于是她将那些岁月翻腾之下的故事重新收敛回去,转而温和地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那么,祝您有个好梦,【白日梦】先生。”
“……好吧。”杜尔米没有追问,“晚安,逐光女士。晚安,克克。”
杜尔米目送她们两个的身影逐渐隐没在走廊的尽头。
然后他想,好梦?
这可真是一个白日做梦一般的美好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