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深入骨髓
克克愁眉苦脸地瞧着眼前这条大鱼。
这是她给她的杜尔米哥哥准备的生日礼物。是她偷偷准备的,还没跟杜尔米说。但是,这条鱼似乎有点太丑了——它真能被称作是一条鱼吗?又或者说完完全全是一只森罗海的怪物呢?
但这条鱼不久前如此有力地撞击着白橡木号,让克克觉得,它的肉一定很好吃。
这是一条强壮的鱼。
于是克克伸手戳了戳鱼鳃,心想,还有别的办法。比如说,她可以让小家伙们把这条鱼狰狞的獠牙拔掉,把鱼尾的触手剪掉,把那些泛着幽光的鱼鳞也提前刮掉……嗯嗯,这么一看,还是一条很漂亮很美味的鱼呢!
克克满意地点点头,将这条怪鱼扔给小家伙们去处理,自己则背着手,在白橡木号上溜达起来。
黑船海盗的袭击是白橡木号离开中轴之前最后的波澜。终于,他们成功离开了中轴,回到了正常的森罗海。在望见蔚蓝天空的那一瞬间,整艘船上都响起了欢呼声。
部分水手因为海盗的袭击而受了轻伤,但没有重伤与死亡发生,船医就能处理这些问题。而在成功跨越中轴之后,蔓延的疯狂似乎也在逐渐褪去。
那些疯狂的水手甚至接二连三离开了自己的禁闭室,先是朝其他人露出尴尬的笑容,然后沉默地回归自己工作的岗位。
唯独有一个人是意外。
水手长霍克。
他的疯狂好像深入骨髓,即便离开中轴,他也仍旧在胡言乱语;也没有任何人提出要打开那扇门,看看他真实的情况。
根据其中一个受伤的水手的说法,在海盗袭击的那一天,属于霍克的那扇门因为撞击而脱落,随后霍克疯狂地大叫着冲了出来,提着砍刀砍伤了这名水手。
但此事没有得到第三人的旁证。事后人们发现那扇门的确因为老旧而脱落,但霍克还是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好像根本没有动过。当天船上的情况实在过于混乱,这个说法是真是假也只能暂且搁置了。
总而言之,除了少了一位水手长,白橡木号一切正常。
船员们骂骂咧咧地修补着船上破损的位置,木匠忙活了半天,最后宣布他们必须尽快停泊在岛屿边上,更深入地检查损坏并进休整。这十分相似的情况,让人们不禁想到曾经的那只怪物,以及,罗伊岛。
在不知情者眼里,罗伊岛一定安全得很;在知情者眼里……嗯……或许还是沉眠的怪物更为无害。
好在他们已经离开中轴了。一旦离开中轴,水手们甚至有心情打牌了。船上的管理层也不阻止他们,毕竟在中轴的日子十分难熬。其实二层甲板也天天都有牌局,不是吗?
克克踮着脚,探头探脑地围观牌局的进行。她没怎么看懂,虽然杜尔米曾经拉着她一起玩过两把,但克克甚至没能记全规则。
船上的纸牌都已经用旧了,有点儿卷边,甚至还粘上了他们手上的油腻或是脏污,但水手们仍旧乐此不疲。
他们讨论着森罗海,遥想着下一个岛屿,幻想着抵达雾兰之后的财富,并且认为抵达陆地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买一副新的纸牌。
克克看不懂,就跑开了。她去了厨房,碰见了船上的另外一个小孩——杰瑞米。
“克丽丝。”杰瑞米喊她,他不喊她克克,他觉得克克这个名字有点奇怪,他习惯喊正常的名字,比如克丽丝,因为克克的名字是克丽丝·克拉伦斯,“你也想吃饭吗?但是厨师大叔还在烧。”
“旁边不是有吗?”
“我妈妈说过夜的东西不能吃。那不新鲜。”杰瑞米嘟囔了一句。
但克克说的不是厨房里昨夜剩下的那些食物,她说的是白橡木号旁边的森罗海——不是有许许多多的食物吗?
克克就吃了一惊,追问说:“这也算过了一夜吗?”
“难道不是吗?”杰瑞米有点被问懵了,“我甚至做了个梦。”
克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想,看来那条大鱼已经不新鲜了,不能吃,因为它都死了好几天啦!唉,到时候还是让小家伙们捞点新鲜的鱼吧。不知道杜尔米哥哥吃不吃虾?
于是克克让杰瑞米继续在这儿等,自己又走出厨房,去甲板上看风景。
杜尔米拎着拖把过来拖地,然后朝她说:“劳驾,克克,抬抬脚。”
“哦哦。”克克蹦了一下,又蹦了一下,“杜尔米哥哥,什么是‘劳驾’?”
“呃……就是‘请’?”
“那为什么要用更长的说法?”
“听起来更文雅一点?听起来更有范儿?”杜尔米琢磨着,“有些人喜欢这种事情,同样的一件事情,在他们口中能有无数种不同的说法。”
“好神奇!”
其实克克也有十五岁了,可她独自在岛屿上生活了那么久,所以在见识、学问方面,甚至还不如十一岁的杰瑞米。但在其他的一些方面,克克又有着属于自己的特别之处。
比如说,她的那些小家伙们。
杜尔米跟克克聊了两句,就继续自己的活儿了。自从海盗袭击之后,他对擦甲板这事儿就更加上心了。但除了这件事情,海盗的袭击似乎没给他的生活带来任何改变。
……确切来说,是没有影响到杜尔米·奈特。
这几天杜尔米也听到人们议论纷纷。他们讨论那位贵妇人与那名花匠,他们也讨论当时船底怪异的撞击,他们还讨论消失无踪的黑船,还有那些铺满了甲板的尸体与头颅。
当时船长审问了那两个海盗活口,但事情跟他们知晓得差不多。那两艘黑船只是在中轴附近守株待兔,然后刚巧碰上了他们几年前的仇人。
“真的只是刚巧吗?”当时伯纳德还神神秘秘地说,“你们知道吗,正式水手那边有个传言。”
“什么?”
“你们还记得之前玛丽那儿的脚印吗?水手们都说,那个脚印就是卡明船长的幽魂前来窥探白橡木号的踪迹。”
这个说法还真有点神神叨叨,将船上的那些怪事全都联系在一起。
“而且玛丽已经沉了,和那些海盗的尸体一起。而且,水手长……我是说,前任水手长,不就是去玛丽那边看了那个脚印之后才疯的吗?”
“但当时大副先生也去了吧?中间甚至还隔了很长一段时间。”肯不可思议地说,“怎么可能……”
但不明所以的人们当然会将这些细枝末节全都连在一起,然后编织出一个离奇怪异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面,多年前死去的海盗船长成为了阴魂不散的幽灵,暗中窥探着他昔年的仇敌,并蠢蠢欲动。
“不过那个脚印确实有点奇怪。”杜尔米说,“可那不是野兽的脚印吗?”
于是他们三个就此事争论一番,最终不得不承认,除非那个脚印的主人亲自出现,否则传言就只有可能是传言。
与其讨论这个,还不如讨论那两位身份神秘的帮手。
“其实这个也很有说法。”伯纳德继续神秘兮兮地说,“还记得我们进入中轴之前的那场风暴吗?当时有一个奇怪的——透明的——罩子,保护了我们。他们都觉得是同一位领主,那两个奇怪的人就是那位领主的领民。”
船上的生活如此乏味,人们只能将那些细节翻来覆去地咀嚼、研究。于是各种稀奇古怪的说法都冒了出来。但离奇的是,假如不考虑其本质的话,这个猜测竟然说对了。
杜尔米露出了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古怪的表情。
肯倒是很单纯地说:“那这位领主已经保护我们两次了。真是友善的好人啊。”
“哈哈,对啊。”杜尔米说。
他实在是太友善了。要是不友善的话,他就跟着一起死了。
类似的议论一定在白橡木号上发生了无数次,但没人能明确得到一个答案。人们唯一确定的事情是,白橡木号恐怕很快又要靠岸了,因为他们需要休整,不管是人还是船。
杜尔米倚着拖把杆,遥望着黄昏落日的夕阳。虽说外域的光辉很快将淹没一切,但难得能在正常海域欣赏黄昏,哪怕只是一瞬,也让杜尔米稍微轻松一点。中轴的环境真不是人呆的。
他抱怨着,然后叹一口气,在幽绿色光芒袭来之时,情不自禁地喃喃说:“其实外域也不是人呆的……”
“【白日梦】先生?”
海沃德·诺伊斯惊讶地望着那个安静的身影。似乎是落日的光辉闪了他的眼,只是一瞬,【白日梦】先生的身形就冒了出来。他身周笼罩着一种特别的、怪异扭曲的氛围,让他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那应当就是属于【白日梦】的层域。
一个遍布白日梦的层域。海沃德心想。那会是什么样子?
“……啊,脑子先生。”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您又来晒月亮了。”
在中轴的时候,脑子先生好像也不喜欢永远阴云密布的天空,所以在甲板上碰见他的机会就少了许多。但跨越中轴之后,脑子先生又开始频繁出没于甲板的桅杆之上。
但杜尔米也不是每一次都会找脑子先生聊天。他知道脑子先生也有自己的事情——是为了收集【质料】,脑子先生才会出现在甲板上。
杜尔米就旋身坐在桅杆上,稍微有点好奇地问:“对了,我好像一直都没问过,您是怎么收集质料的?”
“……通过思考?”
“什么?”
“知识就在那儿,只看你如何领略与领悟。”脑子先生用那种不咸不淡的口吻说,“就比如说,我能知晓明天是个晴天。”
“为什么?”
“通过星星的光辉,通过云彩的排列。”
杜尔米有些明白了:“您是说,通过分析世间的一切。”
“差不多。”脑子先生却没说“差得多”的东西是什么,“信众阶段只能知晓,选民却能够使用这些知识。”
杜尔米更加好奇地问:“就是您之前说的魔法师?该如何使用知识?”
“让我来跟你讲个故事吧。”
杜尔米洗耳恭听。
“你知道船长准备去哪个岛吗?”脑子先生也没等杜尔米回答,就直接说,“西岛。”
“……西岛?”杜尔米愣了一下,“就是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之前,最后停留的那个岛屿?”
“就是那个,没想到您还知晓这事儿。”
因为他在罗伊岛的时候,知晓了波尔普恩大航路的路线。
……不过算了,脑子先生取笑他的无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杜尔米都习惯了。
杜尔米就若无其事地忽略这一点,继续问:“您想说的故事,就与西岛有关?”
“的确。因为西岛曾经出过一桩大事,你要是问任何一个水手,他们甚至都能说的头头是道,尽管那些信息未必准确。”
杜尔米来了兴趣,问:“什么大事?”
脑子先生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他说:“一位邪恶的魔法师,将西岛当时所有的生灵全都献祭给了一位佞神,妄图换取永恒不变的生命。”
“啊?”
杜尔米深感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