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始终静止
之后,白橡木号又遭遇了一场巨大的暴风雨,还差一点触礁。
人们全都惊魂未定,不免对将要抵达的岛屿感到万分期待。
事实上,附近已经有了一些可供选择的岛屿。那或许不是大岛,也并不繁荣,但起码也是一个可靠的停泊港湾。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却十分坚持要白橡木号前往西岛。
他这般执拗的坚持,甚至让他与大副、与领航员大吵一架。因为在后两者看来,仅剩下“珍妮”一艘物资船的情况下,要白橡木号再航行一个多月的时间抵达西岛,实在是一条不够保险的道路。
万一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再碰上什么奇奇怪怪的倒霉事……那在茫茫大海之上,他们可就真没什么活命的机会了。
但船员们却暗暗站在船长这一边。或许是因为上一次碰上的那只怪物吓坏了他们,让他们怎么也不情愿停靠在中轴附近的岛屿边上——哪怕此地离中轴已经有了一点儿距离,他们也不愿意!
最后,他们还是将目的地定在了西岛。航程还剩下四十天。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船长,正在对着一张纸仔细研究着。
这位木偶大师取代原本的朱利安·邓莫尔,成为船长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年时间。换言之,这一次的航程,事实上完完全全是由他亲手操办的,而非原本的那位船长。
原先的那位当然十分靠谱,声名远扬;但新来的这位就不一定了。
他遇到了一个麻烦。
即便木偶可以拥有朱利安·邓莫尔的大部分记忆、经验,知晓远洋航行的许多知识,但是原先那个船长终究无法手把手帮助这个无知的木偶。他不小心栽了个坑,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对吧?
问题出在此次船队携带的货物上面。
事实上根本没人在意那些货物。因为白橡木号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商船或是客船,原先的朱利安·邓莫尔也只是顺路携带一些货物或是乘客,并不会将船只的空隙安排得满满当当。
现在的朱利安·邓莫尔自然也这么做了。他们一路上也就只有六位乘客,现在也只是多了一个克克。
至于货物那边,同样不多,大部分是酒水。谢兰与雾兰两地民众都对另外一边的美酒饮食十分感兴趣,新鲜的食物无法撑过这样的远海旅途,但酒水绝对可以。
除了酒,他还带上了一些谷物种子、布料、手工艺品、烟草等等。事实上都是常见的货物,绝对不会引人怀疑。
但新来的木偶船长犯了一个错误。
他没有找原先那个朱利安·邓莫尔熟悉的商人,因为他生怕熟人瞧出自己并非原装货。他找了一位同样在利文斯通颇有名声的商人,虽然朱利安·邓莫尔往前并未与他合作过,但好歹双方都有着不错的名声,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
——然后意外就来了。
这个商人在满满当当的谷物袋子里,塞了一些奇怪的蛋?卵?总之就是某些生物的“后代”或者说“幼崽”。
在当初的货物单子上,这部分的商品是要在西岛交易给当地的一位合作商。木偶没有怀疑对方的信誉,直接就收下了这些粮食袋子,然后随意地让水手们将其扔在了“玛丽”的某个角落。
在漫长的旅途中,在热烈的气温中,有一颗蛋孵化了。
天知道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在听见水手们议论玛丽那儿奇怪的野兽脚印的时候,心中在想些什么。他可能是恶狠狠地骂了那个黑心商人一顿,可能是茫然为什么船上会出现奇怪的动物。
在某个深夜,他去了玛丽那儿,然后绝望地发现袋子里还藏了无数个不同种类、不明来历的蛋和卵。他恨不得一口气全砸了,或者全吃了,但考虑到这些蛋可能的价值……他忍住了。
他甚至一眼就能看出来,其中必定有几个传说中才存在的神秘生物的蛋!蛋壳上奇异的纹路、光线下蠕动的血管、即便沉眠也仍旧怪异疯狂的气息,一切要素都彰显出其不同寻常之处。
能不能孵化出来是另外一个问题,可那绝对不是正常的鸡蛋或是鸭蛋,不然在这么漫长的航行之中,它们居然没有发臭?
现在好了。玛丽沉了。蛋都没了。
他不用担心这些蛋在途中继续孵化,然后变成奇形怪状的怪谈生物在船上肆虐(真的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但问题是——谁来赔偿?
所以朱利安·邓莫尔开始研究当初定下的协议,幻想着自己能躲开这一笔赔偿。
值得庆幸的是,那名黑心商人大概也不敢大张旗鼓地进行这种生物走私,所以赔偿协议中只包括那些普通的粮食谷物。那不算是一个高昂的数字,哪怕是朱利安·邓莫尔自己的钱包都能负担。
可是,他真能指望买家不了解实情吗?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有点抓狂了。
倒霉催的白橡木号。为什么偏偏他是这个倒霉催的船上的倒霉催的船长?
事实上他还有一个选择。直接避开西岛、直接逃开债主。但这次交易是在森罗协会的见证之下达成的。
如果他没去西岛,那么西岛那儿的买家可以直接向当地的森罗协会举报,然后等白橡木号抵达雾兰的时刻——好了,就不是波尔普恩迎接他们了,是森罗协会迎接他们。
此外,假使真的要闹到森罗协会那里,那么也应该是朱利安·邓莫尔主动举报这个商人及其买家走私神秘生物。问题是玛丽已经沉了,沉入深海了。谁来打捞这艘可怜的船,特别是它还沉于中轴?
没了证据,木偶更觉郁闷。
所以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先去西岛一趟,看能不能私下和解——他不举报他们走私,他们不需要他赔偿损失。
因此白橡木号必须去一趟西岛。木偶船长也知道其余管理层对此事颇为不解,可他也没办法。要是去了其他的岛屿,接下来就没必要停靠西岛了。
他甚至不能说去西岛是为了解决货物的问题,因为他们完全可以在附近某个岛屿的森罗协会那儿报备一下,让买家那边也知晓他们遭遇了海盗的袭击,有一艘船沉了、货物也没了。这是无妄之灾,无从指责。
可木偶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跟森罗协会打交道,更不想具体说明其中的情况。要是森罗协会的人一路问下去,直接问他为什么不找熟悉的商人合作,他得怎么回答?万一船上的其他人也怀疑这一点怎么办?
就算森罗协会没问这么多、船员们也没有怀疑他的目的,那等消息传到西岛那边,万一对方以为是他私吞了这些珍贵的神秘生物怎么办?他相信有勇气走私这种东西的那些家伙,也绝对有勇气冲到波尔普恩来追杀他。
好在他同样清楚,那个走私商人最不想做的事情也是跟森罗协会打交道。因为他们全都心里有鬼。私下和解绝对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这么一想,当初在森罗协会的见证下达成这一次的运输协议,简直就是双方各怀鬼胎的真实写照。
现在好了,鸡飞蛋打了。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思前想后,意识到一切好似都汇聚到了西岛。
他不禁有些恍惚。在出发之前,他没想到他们会重走波尔普恩大航路。虽然这的确是一条热门的航路,可他原本想要避开那些热闹的、船多的地方。他想安安静静地、无人关注地抵达雾兰。
结果呢?
见了鬼了的白橡木号。这几个月的航程就没一个月是安生的。
而在罗伊岛发生的一切,也让他十分忌惮森罗海上的这些岛屿。
森罗海之上的岛屿,距离谢兰和雾兰都有着一定的距离,有属于自己的某种独特的风土人情。或许人们能无知无觉地避开那些诅咒、那些灾厄,但更通常的情况下,人们只会一脚踩进坑里。
罗伊岛与【虚月】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埃洛特岛是关押失败者的时间囚笼;难道西岛就没有类似的传闻与故事吗?西岛甚至是一个比罗伊岛大得多的岛屿,甚至惟有整体意义上的欢愉群岛才足以跟西岛相提并论。
出发之前,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当然也了解了关于这些岛屿的许多信息。但那时他不以为自己会接触到那些暗地里的秘密,他以为自己只是去送个货,送完就能离开了。
他哪能想到这是走私?甚至是涉及到神秘生物的走私!哪怕在走私界,这也绝对是最危险的那一类,因为这是活物。
木偶当然也知晓当初发生在西岛的那场惨绝人寰的献祭。在朱利安·邓莫尔的记忆之中,这绝对是关于西岛最深刻的信息,没有之一。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起码五十年前、两代人的时光。
……或许他应该指望,那些往事都已经沉沉地落入大地的灰烬之中,再无人记起与提起?
如今的西岛,或许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西岛的主人卡利恩·伯恩赛德信仰了一位颇为少见的神明。
【大地】。
这位神明是【海镜】的副神,但几乎很少有人提及祂。至于在一座岛屿上信仰大地?这值得一哂,因为他竟然没有信仰海洋,反而信仰了陆地。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这位神明在如今的奥尔德斯治世毫无存在感,更多象征泥土而非陆地;因为陆地的信仰已经被分割为不同的权柄。譬如谢兰,光是【帝皇】这一位正神,就曾经占据了整片陆地。
木偶思前想后,认为除了凡世的某些阴暗面,抵达西岛应当不会引发其他什么灾厄。这个想法让他长舒了一口气。
……但是,又有一个阴森的、静悄悄的念头,偷偷窥探着他的脑子。那个念头正喋喋不休地说,真的吗?你信吗?白橡木号?你真能肯定?
木偶船长十分恼火地掐灭了这个念头,就像掐灭了一根雪茄。
他放下手中的协议书,望向窗外,同时乐观地认为,等到了西岛,只要他先发制人、震慑住那群走私犯,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窗外,太阳幽幽下落,黄昏已至。
杜尔米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他得承认,森罗海或许已经挺糟糕,但中轴绝对是森罗海最糟糕的那一部分。
一想到返回谢兰的时候还得再跨越一次中轴,杜尔米就觉得心里十分沉重。到时候还会是现在这位木偶船长吗?说实话,这位木偶船长的工作表现也没那么糟糕,起码他试图让自己成为一个称职的船长,而不是试图外行指挥内行。
杜尔米不怎么想动弹。他等待着他的两位领民给他带回来今日的报纸,可今天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他们一时半会儿没回来。
于是杜尔米翻阅起父母的手稿。纸张上尚且新鲜的字迹——尽管是外域干的——让他有一种父母仍陪伴着自己的感觉。
“我应该喝杯热茶,躺在沙发上,在火炉燃烧的声音里看报纸或者看书。”杜尔米嘀咕了一句,“而不是在这个阴森森冷冰冰的船舱里。”
仅有凄惨的月光陪伴着他。简直令人发毛。
他放任自己的思绪散漫地飘荡着,直至注意力突然被手稿上的一个词吸引了——大地。
或许是因为不久前脑子先生刚刚说出“西岛吞噬了西岛的生灵”这个骇人听闻的可能性,所以杜尔米一下子就来了兴趣。他从头看了看这个字眼儿出现的来龙去脉。
“……在抵达谢兰之后,我向遇到的每一个人询问那个神话。每个人都给了我一样的回答,一模一样,与他们各自的回答一模一样,也与我在雾兰听闻的说法一模一样。”
杜尔米点了点头,心想,这是妈妈在寻找与那个神话相关的线索。
“我在碰到的每一间图书馆里搜寻这样的神话,内容同样一模一样,就好像谢兰与雾兰曾经分享了同样一块土地、拥有了同样一种起源。
“我不禁想到那些地理学家的论调,他们认为谢兰与雾兰曾经是一整块完整的陆地,只是后来发生了这样那样我听不太懂的事情,然后一块陆地就变成了两块陆地。
“真稀奇,他们以为是切面包呢?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拥有面包刀那般的锋利啊?”
杜尔米差点笑出来。他觉得他爸妈身上有着一种类似的幽默感,在手稿上尤其常见,因此他经常被他们的手稿逗笑,就像是他们还在的时候,也常常会说些笑话逗他开心。当然了,曾经他们也经常逗彼此开心。
“这个说法的确能解释为什么两边会拥有相同的起源神话,但仍旧无法彻底说服我。
“通常而言,这样的神话理应在后续的发展与演变中,形成各色各样、复杂多变的细节,甚至填充一些当地的古老传闻。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故事,追根溯源的话,却出自同一个村落、同一处篝火——这种事情才是更常见的。
“可是我们的神话却恰恰相反。在漫长的时光之中,这则神话本身却没有发生改变,就好像有什么特别的锚点,将这个神话定格在每一个谢兰人与每一个雾兰人的灵魂之中,以至于成千上万年过去,那些词句、那些用语——那些最关键、最核心的东西,仍旧没有改变。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谢兰的那位帝皇成为了【帝皇】,成为了谢兰的七位正神之一。可就在祂成为正神的时刻,谢兰甚至还不知道雾兰的存在;但这个神话却已经在海洋两侧流传了如此之久。
“倘若真有什么力量能凝固这个神话、让其永不发生改变,那起码也得是正神级别的神明吧?”
看到这里,杜尔米竟然情不自禁地捏了一把汗。
他能理解妈妈的疑惑与好奇,因为他也是这般好奇。可是他同样意识到,正是这般无所顾忌的好奇,会带来某种深刻的、潜藏的危险。
随后他瞥了一眼爸爸的手稿,心想,他们一家子三个人都是这样。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在下一页手稿上,阿德琳·奈特再一次书写了这个简短的神话。这与上一页手稿已经不是同一时间点了。外域总是把一切都搅乱了混在一起。
在这里,阿德琳将整个神话一个词一个词地拆分。
她写道:“抛开那些可以随意替换的量词、介词、形容词,整个神话之中其实只有黑暗、人类、火光、世界、大地这五个名词,以及望见、照亮、生存、繁衍这四个动词。”
中间空了一行,像是在思考。
“这些动词都与人类有关。望见、生存、繁衍,这三个词都是人类作为主语;照亮,这个词尽管并非是指人类照亮,但也是‘为人类’照亮,同样是与人类相关的事情,或者说是望见火光的下一步发展。
“简而言之,人类是这个神话中的见证者,是停滞的世界中唯一发生改变的角色。火光成为了转折点;但此时的重点不是变化本身,而是周围静止的一切。人类是眼睛,但人类不是主体。”
紧接着有很长的空白。
杜尔米甚至能想象妈妈的踌躇与迟疑。
然后她艰难地写道:“所以可以把人类踢走,把人类相关的动作、变化也全都踢走。我们需要关注那些未曾变化、始终静止的东西。”
她在“人类”这个名词,以及那四个动词上全都划了删除线。
又是很长的空白与停顿。
一定有人正在凝视那些未被划走的——东西。
最后她写道:“黑暗、火光、世界、大地。”
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但是没有继续往下写。手稿的内容就停在这里。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自己屏息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