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如梦初醒
杜尔米当然无数次听闻这个神话。
他能听闻,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他妈妈的研究课题,同时也是因为这个神话是任何人都耳熟能详的故事。
人们当然知晓许多故事,他们知晓隔壁邻居夜晚的争吵、知晓一栋楼里谁与谁挽着手一起买菜、知晓曾有一具尸体从城市河流的尽头漂来。那些故事与他们自己的生活相关,共同组成了他们的世界。
但,神话?
古老的故事拥有古老的魅力。因为那遥远、朦胧,人们看似一无所知、又能在某个时刻说得头头是道。那是汇聚在他们血脉之中、灵魂之中、脊骨之中的,无法忘却的往事。
那其实组成了这个世界的某个部分。
每一天人们都会从睡梦中醒来;每一天人们醒来的时候,都是由一片黑暗抢先迎接他们。他们甚至不觉得闭上眼睛之后感受的黑暗有什么了不起的,反正薄薄的眼皮便可遮蔽强烈的日光,从来如此。
每一天人们都要让自己吃饱饭;每一天人们吃饭的时候,都会想到用以烧饭的火焰是从何而来的。那不是一个明确清晰的念头,那只是像一抹转瞬即逝的影子,轻飘飘地略过他们的头脑,恐怕火苗只会留下一丝轻微的热意。
每一天人们都要张目凝望这个世界;每一天人们望见的时候,他们却不觉得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对劲的。他们一直都望着这样的世界,虽然会改变、会革新,但他们自己从出生那一天起也在成长、在老去。
每一天人们都要踩在这片土地上;每一天人们站立的时候,竟然不会疑惑吗?因为他们头顶空空如也,脚下却坚固凝实。上与下截然不同,天与地隔着一整个世界遥遥相望。他们为什么是站在大地之上,而不是立于天空之上?
黑暗,火光,世界,大地。
最初的混沌之中拥有四个棱角,祂们将混沌撑开、放大,小小的人类才轻盈地生长起来。
如今的人们还能望见这四个角吗?
……杜尔米怔了片刻,然后猛地合上了手稿。
黑暗——他不知道什么是黑暗。这是整个神话中最令他感到疑惑的东西。
火光——是太阳吗?他见过逐光女士捻起火光的模样。【太阳】的诞生区分了黑暗时代与古老时代。
世界——他听脑子先生提到过【世界】,脑子先生甚至提到过【世界教团】,说教团的人见证过无数古老的故事。
大地——谢兰与雾兰?为什么两片大陆却被永世雾墙分隔?为什么现如今他从未听闻有关“土地”的信仰?
他试图从自己空空如也的大脑之中挤出一点儿有用的东西。
最后,他凝望着母亲的手稿,喃喃说:“妈妈,您真厉害。”
杜尔米无数次听闻这个神话,可他从未想过要拆解、要分析其中的元素。说到底,在杜尔米的大脑之中,这个神话只不过是一个已经定格的、已经过去的故事,似乎只是在称颂人类文明早期艰苦卓绝的奋斗与生活。
瞧啊,最初的人类被黑暗包围,竟需要一缕火才能点亮这个世界、才能生存在这片土地之上。
仅此而已。如今的人们不再需要蜡烛,自然也不再需要神话。
如今的人们更熟悉那七位高高在上的正神。事实上,他们甚至没有想过,仅仅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之前,安德烈·法涅斯才刚刚成为【帝皇】。
这七位正神是“如今”的故事,可人们却以为如今的故事已经完全取代了过往的故事,成为了一切历史的注脚——从不是这样。从最初的黑暗至如今的正神,是人类与神明共同度过的、漫长又混乱的时光。
只是岁月无声,从不诉说。
杜尔米轻轻拍了拍手稿上的灰尘。他出神了一会儿,以为自己会满怀疑惑、满心费解,可他的心情竟是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
谢兰的过去隐藏了无数的秘密……好吧。当谁不知道一样。他并不惊讶。
他只是有一种——十分深藏的、难以讲述的感叹。他想到那些古老的、曾经可能影响一整个世界的故事,如今只是人们口口相传的神话,甚至无人在意这个神话中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时光竟然是这样的东西?
他觉得那是一种很微妙、很难形容、很复杂的东西。那可能一直都出没于他的身旁,只是他从不在意、从未关心。
因为——当然——所有人都陷于自己的层域之中。他们在自己的人生中埋头前进,只是偶然的抬头一瞥、凑巧的闷头一撞,人们才如梦初醒,望见一个更辽阔、更真实、更庞大的世界。
……这个夜晚实在是太宁静了。杜尔米心想。他甚至都产生了一些“不像是他”的感触。
说起来,他的报纸呢?
杜尔米突然回过神,有些困惑地抬头看了看。
他的两位领民实在是去得太久,让他消磨了一段颇为深沉、有些诡谲的时光。
倒垂的巨树又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杜尔米盯着这棵巨树,他想,若是人类生长在大地之上,那么这棵巨树就是生长在天空之上。为什么它是倒垂着生长的?为什么它的根系绵延至天空、树尖却指向大地?
可它又过于繁盛了。每当杜尔米想要瞧一瞧树干的时候,他找了老半天,却说不好自己到底找没找到。偶尔他觉得这更像是一片森林,但它又的确是一株巨树。
“好吧。”杜尔米拍了拍手,“老兄,我的领民跑去你那儿了,能不能让我把他们两个找回来?”
他试图跟一棵树讲话。他真是疯了。
但下一秒,无形的涟漪泛起,他的面前展开了一扇半透明的、水光潋潋的门。
杜尔米:“……”
所以他可以去【乡】玩?不早说!
他立刻蹦了起来。他不知道今天外域是在干什么,老实讲,反正每天的情况都不一样。但既然今天能去,那他一定得去——怎么可能不去!
他随手往口袋里塞了点东西:提灯、金币、树叶,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然后他小心地将父母的手稿放好,接着就昂首阔步地走进那道门。
他首先听见了海浪的声音,随后感受到了阳光带来的温暖。刺目的光线让杜尔米下意识眯了眯眼睛,他举目四望,发现这是一个梦。当然是一个梦,只有梦中才有这样明媚灿烂的海洋、肆意嬉闹的海狮、乘风破浪的帆船……
等等,海狮?
“原来是你啊。”杜尔米恍然大悟,“我说今天外域怎么会这么好心。原来是你邀请我来的?”
那只【梦境生物】。那只小海狮。
祂正在蔚蓝色的海水里扑腾,欢快得不像是个巨面者。说到这里,天知道巨面者“应当”是什么样子。杜尔米觉得祂这样也不错,起码活泼可爱。
海狮鸣叫了一声。这是祂的梦,倒不如说,是祂的襁褓。
这恐怕就是关于赫米什的梦,只不过杜尔米十分怀疑,那只苍老的海兽究竟还留有多少关于赫米什的记忆。
杜尔米真诚地称赞说:“这里很漂亮。”他停顿了一下,“也很安逸。”
他喜欢这里。他觉得来到这里就像是——度假。
虽然白橡木号也在海上,但白橡木号可并非在经历一场美梦。在这里,他甚至能嗅见空气中那种甜蜜的、欢欣的氛围。
海狮又叫了一声。接着祂扑进海里,开始带领船只驶向另外一个方向。杜尔米不知道祂要带他去哪儿,但这应该不是什么坏事……说起来,他最初是不是要去找自己的两位领民来着?
杜尔米思考了一秒钟,然后果断放弃了。他相信他的领民不会遇上什么大麻烦,所以现在还是让他好好度假吧。
他舒畅地喘了一口气,开始指挥小海狮:“来个躺椅。你知道什么是躺椅吗?天啊别这么无知,你可是一位鼎鼎有名的巨面者!对,再来杯饮料。再来份报纸。”
片刻功夫之后,杜尔米已经懒洋洋地躺在了躺椅上面,他嘬一口甜滋滋的饮料,再瞄一眼不知道从什么时代捞来的旧报纸。他知道此刻是夜晚,可这里亮如白昼,合该让他好好歇息一番。
梦境中的海洋有着与现实中的海洋、外域中的海洋全都截然不同的景象。要杜尔米说的话,他觉得这里未免有点太过于美好了,天色苍蓝、海水蔚蓝,一切都安宁舒适;但这里毕竟是梦。
唉,谁能忍心责怪一个梦呢?
似乎前一秒他还在想什么世界啊大地啊之类的深奥话题,下一秒他就已经在柔软灿烂的阳光之下昏昏欲睡了。他当然睡不着,可他能够假装自己快要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然后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静、缓慢,像是真的在一片遥远的海洋上度假一样。
所以这是一个美梦。他想。上次逐光女士的祝福竟然成真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杜尔米一直在发呆——他突然感到周围轻轻一震,就像是到站的火车,提醒他该醒醒了。
于是他睁开眼睛,愣了一秒种,然后又闭上。
他大叫了一声:“你就带我来看这个!”
刚刚还风和日丽、刚刚还宁静闲适,可他一睁眼,恐怖的血腥的肮脏的怪异的生物的尸体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只看了一秒钟,但那副场景——那具染红了整片海域的尸体,就已经深刻地印在了他的大脑之中。确切来说,那是一座岛,但巨大的尸体就躺在那座岛屿之上,压得整座岛都在缓缓往下倾。
“嘎嗷——”小海狮又叫了一声。
杜尔米想到这只海狮幼崽之前还用一个梦砸死了他——不是说海狮十分聪明的吗?他怎么觉得这只小海狮是个笨蛋呢?——于是他决定让自己心平气和一点。
他重新睁开眼睛。周围还是蓝蓝的,连空气都是轻盈透彻的。但血腥味已经随着风飘进了杜尔米的鼻子,他不禁张开嘴、几欲作呕,但考虑到这毕竟是个梦,他觉得自己不必那么认真,所以又闭上嘴。
他盯着这具尸体、这座岛屿,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喃喃说:“这是一只垂死的梦境生物。”
垂死。祂其实还没有彻底死去。但生命的光彩已经逐渐从祂的瞳孔之中消逝了。这是一头虎鲸,至少祂的形状、祂的长相是这样的,抛开那些梦境生物奇形怪状的生物特征来说。
可祂为什么会来到小海狮的梦境之中、要在这里死去?上一次杜尔米已经望见【乡】的坟场了,那里才是寻常的梦境生物的死亡之地。
——因为这座岛。
祂是这座岛屿的生灵的共同的梦。死亡的时刻,祂也要归于故土。只是故土不再,祂只能从梦境中寻找熟悉的痕迹。
最后祂就钻进了小海狮的梦。
熟悉的痕迹或许有很多,但这个梦境的主人却还是个年轻的幼崽呢,更容易欺负。
海狮幼崽气得叽叽咕咕,可又不知道怎么处理。恰巧杜尔米想要来到【乡】,于是祂又来找他了,就像是上一次将黄金冠冕扔给杜尔米的时候一样。
“又是赫米什的……”杜尔米停顿了一下,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最后他轻声说,“遗骸。”
现如今赫米什留存于世的痕迹已经越来越少了。深海的废墟已被无尽的海水冲刷而过,黄金冠冕与千枚金币的力量早已经随着赫米什的坠亡而消散,世界尽头的怪物们从来只在中轴徘徊、记忆早就慢慢褪色。
只剩下杜尔米手中这枚双面空白的金币,以及海狮幼崽梦境中美好到虚幻的最初的赫米什。
这只压垮了梦境中的岛屿的梦境生物,恐怕就来自曾经赫米什王朝的某个岛屿。祂诞生于何时?诞生于何地?
说不定祂诞生于赫米什已不再存在的年代,说不定祂诞生在赫米什早已分崩离析的时刻,只是因为岛上的居民们仍旧记挂那个遥远又无人知晓的国度,所以在梦境中不停不停地呼唤故土,最终唤来了一丝离散的波纹。
杜尔米站了起来。
海水之中,小海狮还在钻来钻去、扑来扑去。杜尔米只好说:“你过来。”
海狮疑惑地歪了歪头,然后扑到了杜尔米的身边。杜尔米没有再说话,他们静静地凝望着这只梦境生物,与祂道别、为祂送葬。
但梦境生物诞生于幻想之中,也将还于一片虚无。祂轻轻闭上了眼睛,最后发出了一声轻柔得近乎无声的呼唤,然后沉沉睡去。祂的血肉、祂的骨头、祂的记忆与梦境,像是一滴水一样渗入了岛屿的每一寸土地。
没了祂的重量,这座岛终于轻飘飘地浮在了海洋之上;没了祂的抵达,这座岛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惨烈血腥的场面消失了。杜尔米却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心情度假了。为此,他拍了拍小海狮的脑袋。
“嘎嗷?”
海狮幼崽磨蹭着离他远一点。
“你这家伙……”杜尔米盯着这只梦境生物看了一会儿,突然产生了一丝感慨,“竟然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疑心自己曾经是不是也这样;他疑心,未来的某一刻,他一定会对曾经的自己产生类似的感慨。因为他已经长进了很多,不像最开始那样无知与幼稚。
只不过——他偶尔会这样怀疑——究竟哪一种状态更轻松呢?
“……我得走了。”杜尔米说,“说起来,你能把我送到别的梦里面吗?”
小海狮疑惑地歪歪头。
“我去找人。”杜尔米回归最初的目的,“他们应该在一座图书馆里……废墟深处的图书馆。你认识这个梦指向的梦境生物吗?”
既然小海狮能带杜尔米来祂的梦,那么其他的梦境生物也能做到这一点。唯一需要迟疑的是,那座图书馆会属于某个特别的梦境生物吗?
虽然小海狮还是一只幼崽,但是幼崽也应该有自己的交际圈吧?这只梦境生物出生没多久就招惹了【海镜】,应该说是梦境生物之中响当当的角色了吧?
小海狮像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亢奋地叫了一声:“嘎!”
杜尔米一拍手,笑眯眯地说:“真厉害!”
“嘎!”
“太棒了!”
“嘎!”
“……好孩子?”
“嘎!”
“送我过去。快点。”
“……嘎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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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自然界中,虎鲸是海狮的天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