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别无选择
杜尔米在沉船博物馆的纪念品商店闲逛。
他需要给克克和杰瑞米各自挑个生日礼物。这两个小孩今年的生日都已经过了,但杜尔米准备把礼物补上。
杜尔米准备给杰瑞米买个木船模型,这恐怕是男孩们都会喜欢的东西。而克克的生日礼物,杜尔米却有些迟疑。
因为他仔细思考一番,发现克克还真是送了他各种东西。
不会迷路的树叶、赫米什的金币,还有生日当天的鱼虾盛宴。当然,真要说起来的话,前两个反而比真正的生日礼物来的珍贵。这事儿也很符合克克的风格。
那么,该给克克准备什么样的生日礼物呢?
杜尔米疑心克克会喜欢那种古怪的、有趣的小玩意儿。但克克毕竟已经十五岁了,太幼稚的礼物也不好。比如他亲爱的妹妹小艾米,杜尔米还能送她可爱的小玩偶;可克克都是个大孩子了!
杜尔米就抱着木船模型,在纪念品商店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杜尔米?你还没决定好?”
“没。”杜尔米随口回答,“你们觉得这份地图怎么样?”
说是地图,其实本身是一本厚厚的册子,其中囊括了沉船博物馆收罗的所有藏品的发现地点、介绍图谱、背景来历等等。
这册子造价不菲,毕竟一切文字、图画都是手写手绘的。此外,博物馆还在其中附赠了一张长长的、展开有一人之高的巨大地图,上面用繁杂的图案与精致的纹饰描绘出了森罗海中许许多多的沉船所在地。
杜尔米正是第一眼被这张地图吸引了目光。
十多年来,克克都一直生活在罗伊岛上,从未踏出那片森林之外的地域。而这张地图恰恰描绘了广袤的森罗海,并且也画出了森罗海两侧的谢兰与雾兰大陆。他觉得克克会喜欢这张地图的。
“我觉得没问题。”伯纳德说,“克克不是一直跟水手们打听森罗海的故事吗?她其实很好奇外面的世界吧。”
杜尔米也笑了起来,他说:“好吧,那就这个了。”
博物馆的员工将厚厚一本册子打包好,交给杜尔米。付钱的时候,杜尔米盘算着钱包的厚度,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贫穷。
……当然,等到了雾兰就好了,他就可以去银行取钱了。他的父母终究给他留下了一大笔遗产。
除了给克克和杰瑞米的生日礼物,杜尔米还买了一些其他的小物件。毕竟返航的时候也未必会路过西岛,不如在这个时候买点方便携带、便于保存的东西,当作纪念品带回谢兰——可以给艾米,也可以给本杰明。
虽然这位本杰明叔叔目的不明,但终究也照顾了杜尔米三年之久。
时间不早,杜尔米三人先拎着大包小包回旅馆放东西,然后就去了熟悉的餐馆吃晚饭。
“居然在博物馆逛了一天!”肯惊叹着,“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那当然!”伯纳德与有荣焉,“我在谢兰的时候,就对这个博物馆念念不忘了!”
杜尔米有点心不在焉,因为他想到了赫米什的废墟,或者说,中轴。
肯内利馆长派遣的打捞队,事实上都避开了中轴的区域。所有藏品的发现位置都是在中轴之外的森罗海区域,没有任何一样是在中轴发现的。
这当然是因为中轴本身的危险与残酷。于是,那些葬身于中轴的船只,也同样不可能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但这个念头却让杜尔米有点不舒服。
为什么中轴偏偏是特殊的?为什么永世雾墙会出现、会降临在谢兰与雾兰之间?
如今,这个问题开始困扰他了。倒不如说,在他踏上这样一个漫长的旅程之后,许许多多问题都开始困扰他了,而那原先是他不可能察觉到的。身处谢兰的时候,他不会特地关注森罗海与雾兰。
总会有些代价。他在心中嘟哝了一句。既然想要寻找真相的话。
餐馆的其余人正在讨论别的什么……啊!他们竟然提到了布卢默这个姓氏。杜尔米回过神,悄悄竖起耳朵,偷听着他们的议论。讨论者们用了雾兰语,而且语速飞快,杜尔米也只听得一知半解。
但他终于懂了,原来是波尔普恩家族失势,布卢默家族则取代了波尔普恩家族的地位——难怪那个阿莉森·布卢默像是一位贵族,那可真是标标准准的贵族大小姐呀!
而西岛则是意图投奔新的靠山,毕竟西岛几乎可以算是波尔普恩的“外港”。
这么一说他就懂了。杜尔米倒也不是那么没有常识。昨夜的那场晚宴,看起来就是布卢默家族与西岛的初步接触。虽然杜尔米并不清楚他们究竟在商谈些什么,但总归是凡俗世界的利益、金钱、生意。
……三百年前,波尔普恩船长经由西岛,发现那座悬崖岩石之城的时候,恐怕不会想到家族的荣誉在短短三百年间就消耗殆尽。正如那些出海航行的船长一样,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归宿会是雾兰的波尔普恩,还是西岛的沉船博物馆。
好吧。就像是白橡木号。他们出海的时候,可没想到自己会经历这么多事情。谁能想到呢?
就在他这么漫不经心地想着的时候,外域来了。杜尔米不可思议地瞪着自己没吃两口就长出绿毛的晚饭,然后非常愤怒地拍了拍桌子——他的晚饭啊!
最后,杜尔米也只好摸摸自己瘪瘪的肚子,十分哀怨地走出了旅馆。
然后他下意识偏过头,躲开了一道突如其来的冷箭。他惊异地瞪圆了眼睛,发现今夜的西岛并非昨夜那般。
是因为亡者们的灵魂昨夜已经与杜尔米聊了那么久、已经感到欣慰与满足,所以今夜就不再出现了吗?今夜的西岛火光漫天,竟然难得有一种跃动的活力——假如人们不是在彼此厮杀就好了。
这是战场,充斥着哀嚎、愤怒、死亡与绝望,也充斥着狞笑、野心、屠戮与疯狂。
杜尔米竟然情不自禁地吃了一惊。他不禁想,死在此地之人,会是昨夜西岛万千亡魂之一吗?他们是否在这样激烈扭曲的屠杀之中死去,又在漫长的时光中静静地守着自己的墓碑?
不、不对,那千千万万的亡魂是因为时光的扭曲才会停滞于此。今夜死去的人们恐怕会投身于死亡的怀抱之中,死亡于他们就是终点;没有往后。
可西岛已经发生过一场献祭,此外竟还发生过一场屠杀吗?
“啪——!”
杜尔米低下头,望见一只断手被甩到他的脚边上,发出了一声闷响。断臂正汩汩地淌出鲜血,鲜活得好像上一秒仍在挥动、仍在挣扎。
在外域,他总是能望见死亡。只是他常常望见腐朽的、过去的死亡。死者的躯体是骨头、是腐肉,却不会是仍在流淌的鲜血。如今他却望见了正在发生的死亡。
正在发生!他知道这一定是过往的某段历史。这段故事一定漫长古老到无人知晓,所以连脑子先生都未曾跟他提及这样一场疯狂的屠戮。
人影在晃动、硝烟在弥漫,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明明是过去,却好像发生在他的身旁——好像真的正在发生。
外域到底将他带到了哪里啊?!
杜尔米颇为意外地抬起眼睛,仔细地观察着正在发生的局面。交战的双方都没有理会他,好像他只是一抹幽魂、一片影子。隔了片刻,他终于明白这是一场怎样的战争。
这是外来者屠戮本地人的场面。
外来者携带了刀剑枪支,十分不耐烦地进行这场屠杀。西岛的土著没有反抗之力,他们的鲜血渗透进土地,或许终究会成为此地残酷又血腥的底色。
突然一下子,杜尔米就明白了为什么西岛只有西城、为什么本地人都住在更为偏僻的村落、为什么人们从来不使用西岛的土著语言。他简直觉得这一幕显得可笑起来。
“……大地母亲曾经背负了许多生灵。”
喧闹之中,杜尔米听见了这样一个声音。他回过头。
此刻的杜尔米仍旧站在餐馆的门口,但此时的餐馆已经不是原先的建筑,而成了一栋略微破旧、泥瓦做成的小屋。
要是与其他那些被鲜血沾染的茅草屋相比,这栋小屋已经稍显“豪华”。这证明此地的主人在岛屿上拥有十分不凡的地位。
在满是血色的夜幕之中,杜尔米望见了一个苍老的、佝偻的背影。对方已经老得厉害,像是将要腐朽的尸体;可他的死亡理应是岁月带给他的,而不是这里。
“而我们、而你们,也只是其中之一。”
来者迟缓、沉郁地说着。
直至此时,杜尔米才意识到,他其实听不懂这门语言。事实上,周围一切的喊打喊杀他都听不懂。但外域让一切都化作他熟知的窃窃私语,传入他的耳朵、黏上他的脑袋。
要不是外域,他也不可能抵达这里,更不可能目睹这般惨状;可要不是外域,他就是眼下这无数死者中的一员,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无人在意。
……他突然一下子动摇了。
在此之前他都是旁观的、镇定的。好吧,或许是有点儿意外,但他并不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他能与那些死者聊聊天、能与那些亡魂说说话,这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全部了。
他曾经意气风发、理所当然地朝着罗伊岛灯塔的守灯人说,他自己就能成为一盏灯。可倘若他是一盏灯,那么此刻的他顶多只能照亮自己的墓碑。
他望见他人的死亡。可他对自己的死亡都无能为力,又如何拯救他人?
……【力量】。
这个词突然窜进了他的大脑里,并且阴魂不散、暗自讥笑。祂讥笑他的天真、讥笑他的无知、讥笑他的软弱——祂讥笑,命运抵达的时刻,你就别无选择。
杜尔米幽绿色的眼睛倒映着这片火光与血色。
他不禁想到,西岛其实只是森罗海上无数岛屿的其中之一,类似的事情或许发生了无数回。他又想到,谢兰与雾兰拥有多少座城市、多少场死亡,享有过多少次时光的驻留?
这个世界真是离奇到令人不知所措了。
苍老的人走出了他的小屋,站在杜尔米的身前。外来者们已经杀死了在场绝大部分人,因此将屠刀对准了这个年长者。这一幕,要不是杜尔米很有自知之明,那么他几乎以为这位长者正在保护他了。
可根本不是。他保护的是身后的这栋屋子、身后的这片村落、身后的这座岛屿。
一名全身盔甲、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的外来者朝这边走了过来。他穿着最厚重、最坚实的盔甲,一定是这群外来者的领袖。他与这名老者对视了片刻,但并没有开口说话;或许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交谈的必要。
然后,他拔刀。
“等等。”杜尔米突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