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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128章 大地母亲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128章 大地母亲

  似乎直到此刻,所有人才终于注意到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存在。

  他容貌英俊、面色沉沉,身后的影子在岛上火光的照耀之下,显得怪异又扭曲。可这里人人都是这样,人人手上都沾着血,反而是这个离奇的年轻人,却穿着一身与这般战场完全格格不入的、干净又柔软的衣物。

  他简直无害到不像是混迹在死亡之中的人类,可他的确徜徉在这样的疯狂之中,连他自己都习惯了这般可怖的世界,以至于人们竟将他这样的异类当作常态。

  他说:“或许我改变不了什么……”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暗自嗟叹、暗自摇了摇头,“只不过,能让我问一个问题吗?”

  他用了波尔普恩的语言,只不过他平常不怎么使用这门语言,所以不太熟练。这生涩的发音让他更加显得古怪。

  他继续说:“我想知道一个真相;好吧,不是真相的话,一个答案也可以。我想我只是太好奇了,不小心出现在这里,就必须得追根究底一番……可是……人总是应该追逐一些什么东西。”

  不然的话,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在这样一重外域之中,他迟早也会发疯的啊。

  不妨让他执拗地追寻真相吧,不妨让他坚定地问询答案吧。世界摆明了拥有如此众多的谜团,难道他不该因为这些谜团而执着求索吗?

  或许他暂时还改变不了什么。因为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可是,总应该让他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吧?发生过的这些事情才造成了眼下的一切。作为“眼下一切”的一部分,他想要知晓那些过往。

  他必须知晓。

  外来者的领袖似是盯着杜尔米瞧了片刻。

  随后,或许是因为他觉得此地除却那个苍老的土著与这个古怪的年轻人,其他问题已经不足为虑,他竟然直接摘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了一张十分年轻、十分冷酷的面庞。

  他说:“我该如何称呼你?”

  到了杜尔米·奈特这边,他反而乐意沟通了。因为这不是他的屠杀目标。

  杜尔米哂笑,说:“【白日梦】。”他望见对方陡然紧绷的表情,于是又说,“只是一场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梦永远转瞬即逝。”

  他还想说,他可不像他们,竟然杀了这么多人。可他转念一想,其实对方也很能轻易地杀死他,只是现在被他从容不迫、镇定自若的外表骗了而已。事实上,他的脖子和旁边那个老者的脖子一样脆弱。

  他仍旧能嗅见西岛上弥漫着万分浓重的血腥气,令他作呕。

  可假使他想一想自己在外域经历过的事情,那他一定会觉得这样的作呕有些大惊小怪。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平静幽深的夜晚海洋,所以才忘了陆地是多么厚重、多么疯狂的地界吗?

  “约瑟·波尔普恩。”

  杜尔米愣了一下,才明白这个盔甲人正在自报家门。

  随后他才终于惊讶了起来,他盯着这个男人——竟然是波尔普恩家族的一员!

  杜尔米不知道这场杀戮发生在什么时候,但人们从未提及、从未关注这件事情。

  而且,波尔普恩船长曾经遇到过西岛的土著,眼前之人想必是波尔普恩船长的后代,不然在这样一场残酷的屠杀过后,西岛还能剩下几个本地人?

  可这样就更加离奇了。既然是波尔普恩船长的后代,那么他们应该已经征服了波尔普恩吧?为什么还要来西岛大开杀戒?

  杜尔米就问:“为什么你们要杀死这些人?”

  约瑟·波尔普恩冷静地凝视着这个古怪的年轻人,最后他简单地回答:“因为这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夜幕之中,杜尔米吸了一口气,却不觉得惊讶,好像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料之中一样。但是西岛的夜晚却狂风大作,死者的亡魂不愿听见这样一个答案,因此借风声发出呜咽。

  杜尔米发现,在来到西岛的前后,他已经知晓与目睹了无数的死亡。

  多年前波尔普恩家族的屠戮;多年后神秘魔法师的献祭。光是这两样,就让西岛的人死了两回。难怪西岛的夜晚会空空如也,因为死亡才是这里唯一剩余的东西。

  【死昼】该多么高兴啊,竟能一口气接受这么多新鲜的亡魂。杜尔米冷冷地想。因无数人类自觉地充当了死亡的镰刀,收割同类的性命。

  他厌烦地说:“好吧。为了你想要的。所以,我为了我想要的,也能杀了你吗?”

  跟随约瑟的士兵一下子拔刀。但约瑟却挥了挥手,让他们放下这样戒备的姿态。他说:“弱肉强食。现在,是我们征服了这里。”

  他显然为波尔普恩家族的荣誉感到自豪。

  可多年之后呢?多年之后,连杜尔米都听闻了波尔普恩家族的潦倒窘境。人们两次在酒馆里议论着波尔普恩家族,一次为其荣誉、一次为其落魄。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万分讽刺。死亡、荣誉、财富、争斗。人们的血流淌在这片土地之上,从来如此、从未停歇。于是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并且毫不意外地望见对面惊异的神情。

  多可笑的场面。多可笑的场面!

  “……大地母亲收留了无数生灵……令其发芽、令其生长……令其出发、令其抵达……令其收获、令其圆满……令其枯萎、令其回归……”

  沉默不语的老者突然又开始呢喃起来,他快速地说了一连串话语,几乎让人捕捉不到其中的任何一个字眼儿。只是杜尔米有外域帮忙,所以才能完整地领受整句话的含义。

  只是他还来不及思考,就听见无数惊叫的声音。他下意识望过去,就瞧见无数闪烁的火光之中,人们的身影成群地跌倒在土地之上,宛如沉没在世界最深沉的黑暗之中,再也没有爬起来。

  泥土。柔软的泥土。

  人们总以为大地永远是坚实的、是稳固的,但泥土也可以像水一样、像海一样,淹没所有意图践踏土地的人类。

  杜尔米听见许多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开始他以为那是风声,后来他以为那是人们垂死挣扎的声音,最后,他发现那是泥土中密密麻麻的、柔软的虫卵破裂的声音。

  无数蠕虫钻了出来,每一根都缠绕在人们的脚指头上,拽呀、拽呀,就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拽进了地面之下的深渊。

  他一下子觉得自己的脚下都空了一下,好像陷进了沼泽、陷进了泥淖。

  他穿着这么轻这么软、用棉花做成的衣服,都难免往下陷了一陷,那么那些身穿金属盔甲、手拿锋利武器的外来者,该拥有多么沉重又累赘的躯体啊!

  所以他们的身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批接一批地倒下、沉没,像是鱼儿入海、像是游子归乡。大地母亲无可奈何地包容他们的抵达,因为这都是祂的孩子。

  杜尔米简直是惊异地望着这一幕。他惊异地望着翻滚的泥土、蜷缩的蛆虫、倒下的人类、奔涌的黑暗。倘若陆地也能如海洋一般流淌,那人类会是什么样子?人类会如同那些他们永远不屑、永远厌恶的蠕虫那样,努力蛄蛹与翻滚吗?

  没人知道。因为他们永远踩在大地之上,高傲地不去看那些低贱的泥土与低贱的虫卵。他们不会知道疯狂也会沾染这些弱小的生物;他们以为,连疯狂都只是他们高贵的大脑的独享之物。

  原来根本不是!杜尔米简直不可思议地望着蠕虫们成群结队,沿着盔甲的缝隙钻进去,然后啃噬人们的血肉。他听见惨叫声,可不知道为什么,人类的声音反而离他很远,土地与虫子的声音反而离他很近。

  没有虫子来吃他。杜尔米发觉了这一点。然后他疑惑地歪过头,瞧见那个苍老的土著的平静的眼睛。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这双眼睛盯住了他,还是这个土著盯住了他。

  ……【大地】。

  岛屿上的人们明明困于这般狭小的土地,明明他们享有这无穷的海洋,他们却偏偏信奉大地。因为他们知晓陆生养了他们,海洋育成了他们。

  若是没有陆地,他们会淹没在海洋之中。若是没有海洋,他们会干涸在陆地之上。

  岛屿的人们对海洋与陆地抱有着同样的敬畏。但是信仰?信仰就不一样了。信仰需要更漫长时光的堆砌、更离奇事物的积累。

  西岛选择了信仰【大地】。西岛的人们发觉了大地之中的力量,并且开始利用这种力量。他们开始编织衣物、烹煮食物、建造房屋、打磨武器、造船出海……他们恐怕也曾经是赫米什王朝的一部分,也曾经享有扬帆远航的梦想。

  只是赫米什王朝都已经陨落,西岛的土著文明又能苟且偷生吗?

  波尔普恩还是来了。

  “我将性命还于您、我将血肉还于您。”苍老的土著只是看了杜尔米一眼,就回过头,静静地跪伏在地上,继续含糊地呢喃着祈祷词,“……以血与骨浇筑这把复仇的利刃……”

  几乎一瞬间,杜尔米就捕获了那个词:复仇。

  那像是一盆冷水猛地浇在他的头上,让他打了个激灵。他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匍匐的身影,另外一个离奇的可能性出现在他的大脑里。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可是为什么不可能?

  在献祭发生的时候,是西岛的土地吞噬了那些生灵。脑子先生的话语阴魂不散地在他的大脑中重复着。没人知道那位魔法师究竟选择向哪一位佞神献祭,但西岛的土地吞噬了岛屿上所有的生灵——所有的。

  杜尔米怔住了。

  而这个时候,约瑟·波尔普恩不愿继续作壁上观。他奉家族的命令来此屠戮,刚刚这个土著发疯的时候,他也没有轻举妄动,因为西岛的秘密正是他们需要的。

  即便付出一些生命的代价,他也要完整地目睹对方祈祷的过程、使用力量的过程。

  只是现在情况不容乐观。约瑟不想死在这里。所以家族的命令也只能暂且放到一边了。

  他拔刀、挥刀。老者并未反抗,那个神神秘秘的青年也愣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这个苍老土著的脖子就像是一根断裂的树干,轻轻地变成了两段。

  那颗脑袋咕噜噜地滚呀滚,就滚到了杜尔米的脚边。杜尔米回过神,怔怔地望着那双苍老的、平静的,隐藏在无数皱纹之中的眼睛。

  周围的响动已经消失了。土地之中的蠕虫与虫卵相继消散,死去的人们像是从地里长出的一棵树,静静地闭着眼睛。柔软的泥土重新承载起人类的脚步,这么多年来祂始终如此。

  可是,西岛的土地会铭记复仇的执念吗?杜尔米也不清楚。他甚至不知道这两者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没有,似乎很正常;有,似乎也不让人意外。

  惟有死亡是真正不可变更之物。

  于是他蹲下来,伸手合上了死者的眼睛。

  “……你在想什么?”约瑟同样蹲下,一边观察那具土著的尸身,一边询问这个古怪的年轻人。

  “我在想,今夜死了这么多人,往后我是否还能与他们的亡魂重聚。”杜尔米喃喃低语,“或许会的,或许在梦中、或许在夜晚……死者会与死者相伴。只要花上一些时间,那么我总能找到他们的坟墓。”

  “你在说一些疯话。”

  “疯狂吗?”杜尔米继续说,“我疑心疯狂是最简单的东西,因为疯了就什么都不用理会。死亡也是同理,假如是真正的死亡。可惜,我却总是领受虚假的死亡啊。”

  他说这样的话,让人根本摸不着头脑。是了,谁能理解这场白日梦呢?梦醒之后,人们就会忘掉一切。

  于是杜尔米终于笑叹着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你不必担心疯狂,也不必担心死亡。明日你就会忘了我。只不过,你的明日会是谁的过往呢?”

  他的昨夜,又会是谁的结局呢?

  ……天啊,他才来到西岛两天,就觉得自己已经神神叨叨、疯疯傻傻,连他都快受不了自己了。可他也未曾料到,外域的西岛竟然会用这般可怕的场面来吓唬他。

  真是的。他才刚刚十九岁!杜尔米愤愤不平地想。

  他站起来,终于准备让帷幕来结束今夜的一切。他自顾自地说:“这个碎片太血腥了。下次能找点正常的活人跟我聊聊天吗,劳驾?”

  “你究竟在说什么?”约瑟·波尔普恩最后失去了耐心,冷冷地质问。

  “什么?”

  杜尔米望着这个波尔普恩家族的后代。哦不对,要是以杜尔米·奈特为界限,那应该说是波尔普恩家族的先祖。

  他凝视着这张年轻又不耐烦的面孔,还有此地倒下的其他许许多多的面孔。

  他嗅见未曾散去的硝烟与血腥气、始终弥漫的海风与土腥味,而这种气息或许会如同烟雾一般,静静地弥散在西岛无数个夜晚之中,直至复仇的火焰重又熊熊燃烧,再次点燃岛屿之上所有生灵的性命。

  ——直至,时光的指针兀自扭动,遮掩往日发生的一切故事,只余下一片沉寂的黑暗。

  “大地母亲背负了许多生灵。”他不自觉念出了这句话,“而我们、而你们,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望见约瑟·波尔普恩脸色大变,然后朝着他举起了刀。刀光一闪过后,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也碰触了柔软的泥土,像是回归、像是终结。

  漆黑的帷幕终究覆盖了他沉眠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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