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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129章 不再背负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129章 不再背负

  头一回,杜尔米感到帷幕的寂静是让他松一口气,而非提一口气。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点。有朝一日,漆黑的帷幕反而能成为他的避难所吗?但这里是死亡的栖息地,所以的确寂静安宁、沉默空洞。有时候,他确实觉得世界有点吵。

  在帷幕,他的灵魂脱离了躯壳的束缚,轻飘飘地荡漾着。凡俗的一切都离得那么远,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但他并不能欺骗自己。他一无所知出发的时候,没想到自己能知晓这么多东西;他意图寻找真相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真相”究竟是一种多么残酷、多么血腥的东西。

  【时历】遮掩了无穷的历史与故事。【死昼】收拢了无数的亡魂与死者。【海镜】目睹了风浪摧毁船队的未来。【梦钥】吞噬了人们幻想出来的一切美梦。【星群】永远高高在上地漠视人间。

  死亡、死亡、死亡。

  在他初初知晓西岛的时候,不就是被西岛的死亡所震撼吗?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嘀嘀咕咕地对自己说:杜尔米、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要知道,金钱与利益的芬芳,是所有人类都抵挡不住的东西。而倘若有人因此而决意复仇,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选择,而正是因为他们的选择不同,所以这世上才聚满了冲突与矛盾。

  谢兰就一定祥和安宁吗?绝非如此。只不过,越是靠近雾兰,关于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的问题与死亡,就越发鲜明地浮现出来。

  为什么雾兰是雾兰?为什么这块大陆不叫什么亨德森、布鲁斯特之类的名字?为什么雾兰叫雾兰?

  因为谢兰人将它唤作雾兰。

  杜尔米·奈特是谢兰与雾兰的混血,人们将这种混血称为“兰介”。在一开始,这个称呼应当是“兰芥”,意思是混血种形如芥草、不值一提。

  谢兰轻蔑地看待雾兰。谢兰与雾兰一同轻蔑地看待森罗海的岛屿。

  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来,始终如此。

  杜尔米知晓这一点。他只是……从未将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他一直以为那是历史;直至死亡告诉他,他一直身处历史之中。

  他开始感到轻微的胆怯。这胆怯是因为,他即将抵达雾兰。即便在雾兰旁边的一座小岛上,都发生过这样一场血腥的屠戮和又一场疯狂的献祭,那么在雾兰本土的城市里,是否发生过更可怕、更离奇的死亡呢?

  他亲爱的妈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下定决心、远赴谢兰?

  外域会将一切都展示给他看,即便他不愿意。

  日光刺透了他的眼皮,让他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杜尔米清醒地凝视着旅馆的天花板。如今是深冬,天气寒冷,所以他盖上了被子。外域帮他盖的。

  片刻之后,杜尔米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冷冰冰的空气一下子钻进他的脖子,冻得他一个哆嗦。他很快穿上了新买的衣服。外域帮他买的。

  他起来洗漱,然后和同伴汇合,去吃一款当地特色的早餐,这是昨晚上他们买衣服的时候,听店主推荐所以才决定的。外域帮他决定的。

  ……他突然觉得外域像是另外一个他。不,应该说,外域才是那个真正的杜尔米·奈特。

  或许他不是杜尔米·奈特,他只是在同样的一个深冬、钻进了这个名为杜尔米·奈特的孩子的身体里,然后就自顾自把自己当成了杜尔米·奈特。

  或许他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亡魂、一抹无人知晓的影子。或许白日只是他的一个梦,所有的历史也诞生于他的妄想,夜晚的一切碎片都来自他疯狂的呓语。

  或许迟早有一天他会醒过来,然后发现自己横尸荒野,连具棺材都没有。什么谢兰、雾兰、森罗海,都不过是他的一个梦。哦,或许连梦都不是;他只是将别人书写的小说当成了真的。

  或许——杜尔米慢吞吞地啃着当地特色的小圆面包——世界就像是这个面包,看起来完整圆满,但它的真正使命就是被另外一个庞然大物所吞噬。

  啊呜一口,就没了一半。

  话说回来,这面包怎么这么小啊?伟大无垠的巨面者【白日梦】先生宣布这玩意儿根本填不满他的胃口。

  但还挺好吃的。再来一个。

  “杜尔米?”肯·林恩奇怪地叫他,“你想什么呢?大早上就开始发呆?”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抬头盯着肯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开始想念奈廷格尔了。”

  可即便如此,让他再选择一次的话,他还是会乘船远航。

  其实都一样。他对自己说。别看森罗海这么糟糕,其实谢兰和雾兰也差不多。麻烦到处都是;看看白橡木号吧,船无辜,人有罪。

  这个念头终于让他舒服了一点儿。

  这一天杜尔米三人还是在西岛上到处游览。他们去了城镇的中心。

  这里也有与谢兰类似的城市广场,不过这里并没有【时历】的钟楼,也没有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取而代之的是波尔普恩船长的雕像。只不过,这座雕像在不久之后恐怕也会被其他雕像所取代——比如那个布卢默家族?

  他们去了波尔普恩船长纪念馆。

  经过了昨夜,杜尔米对这位波尔普恩船长的观感复杂了很多。但与此同时,他对于西岛的历史又平添了一些好奇。

  船长纪念馆的确记录了不少西岛的历史,尽管是从波尔普恩船长抵达西岛的那一刻开始算起的。

  根据记载,当时的西岛已经发展出了别具一格的土著文明。

  波尔普恩的船队抵达西岛的时刻,他们刚刚遭遇了一场暴风雨,船只受损严重、船员也疲惫不堪,是西岛土著帮助了他们,既帮助他们修缮船只,也为他们提供吃喝与居所。

  波尔普恩一行人在西岛停驻了三个月之久,才终于重又启航,并且在同样的三个月之后,抵达了雾兰——一片新大陆。

  在西岛度过的三个月里,波尔普恩船长与这座岛屿的本地人有过十分深入的交流。一开始是手舞足蹈的比划,然后是相对深入的语言学习,接着就是观摩与思考西岛人的生活方式、言谈举止等等。

  波尔普恩其人不只是一名航海家,更是一位信念坚定的探索者。他对西岛的土著文明十分感兴趣,并且将完整的交流对话过程全部记录在了自传之中,其中细节自然可供世人揣摩品味。

  纪念馆的其中一个展馆,就记录并且复原了当初波尔普恩与西岛土著的交流过程。

  杜尔米尤为对西岛的信仰感兴趣。

  他注意到其中一段对话。

  “(波尔普恩问)您信仰【大地】吗?

  “(长老答,下同)是的。

  “岛上的所有人都是这样?

  “你们算是岛上的人吗?

  “恐怕不算。

  “所以,并不是所有生于大地的人,都会信仰这片大地。

  “那你们为什么选择信仰这片大地?

  “没有为什么。为什么不?

  “那么你了解过谢兰的神明吗?

  

  “你来向我传教吗?

  “只是单纯的询问。

  “我的回答是:不。外来者,你有你信奉的神明,我有我尊崇的母神。千百年来,我们都生活在这里,从未有任何改变。这里是属于我们的土地,而你才是客人。

  “……我很抱歉。

  “至于谢兰的神明……我的孩子,或许我不该这么说,可是我想问你:【大地】是谢兰的神明吗?”

  波尔普恩船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大地】是谢兰的神明吗?杜尔米问自己。

  倘若大地是【大地】,那么谢兰大陆与雾兰大陆,自然也是这位神明的力量范畴。陆地皆属于祂,祂自最古老的神话之中诞生。所以,【大地】当然算是谢兰的神明。

  可是,如今人们却并不熟知这位神明。

  杜尔米盯着西岛长老的复原雕塑,心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想,正如人们已经对西岛的历史不感兴趣那样,人们对【大地】也已经不感兴趣了。人们总会抛下许多过去的负累;倘若神明也算一种负累的话、倘若这话本身不算渎神的话,那神明也绝对是被抛弃的一员。

  正如他曾经想过的那样,神明的尸体也已经漫山遍野。他在【乡】的尽头望见过坟场,而类似的坟场在这世上绝不止那一处。

  在波尔普恩船长纪念馆的旁边,也就是这座城镇的广场附近,坐落着来自不同信仰的教堂。

  这些教堂有着截然不同的风貌。

  最夸张、最奢华的教堂自然来自太阳教廷。这座教堂的名字来自第一位抵达西岛传教的信徒,他还不至于拥有“圣”的前缀,但人们的确以他来命名这座教堂——德昆西教堂。

  森罗协会的驻地——如果要将此地称作【海镜】的教堂的话,也未尝不可——则是一种世俗的、热闹非凡的感觉。满身海腥味的船员们在这里来来往往,也同样虔诚地祈祷自己未来的旅途一帆风顺。

  除了这两位谢兰正神的教堂之外,这里还坐落着几位副神的教堂:【奇迹】、【荒野】、【节日】、【大地】……

  是的,【大地】。

  【大地】的教堂拥有一种平静、沉稳的底色与风格,建筑的颜色基本都是灰褐色,如同泥土一样偏向深色。至少与隔壁【太阳】的教堂那种耀眼夺目的感觉截然不同。

  杜尔米走进了这座简朴、安宁的教堂。

  门口摆放着一摞讲稿,阐释了【大地】的信仰在如今的教义,其中便提及【大地】是【海镜】的副神,并且还提及了几个知名的教众,譬如眼下西岛的主人卡利恩·伯恩赛德。

  杜尔米一边往里走一边翻阅,竟然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惊讶与颤栗:“副神?”他轻声地嘀嘀咕咕,“怎么会是副神?”

  大地——这可是列于古老神话之中的名字!可如今却成了海洋的副神?

  杜尔米的声音十分轻。可教堂内也是如此安静,以至于他的质疑反而震耳欲聋。

  不远处,几名信徒正虔诚地敬拜着一位女性形象的神像,他们祈祷着、呢喃着:“……愿您安稳、愿您沉眠……大地啊、母亲啊,愿您安好……”

  这竟然是祈祷神明更好、而不是祈祷信徒更好。杜尔米更为惊讶,他下意识抬头仰望这座神像,这才发现神像双眸微闭、唇角微勾,的确像是陷入了一场美梦之中。

  旁边的一名身穿灰黄色衣服的男人,恐怕是此地的教长,他听闻了杜尔米的疑惑,于是来到了杜尔米的身边,友好地问:“先生,我发觉你好像有些困惑。”

  因为杜尔米的眼睛里充盈着十分明朗轻快的好奇,所以这位教长甚至很坦率地使用了谢兰语——这个年轻人一看就是谢兰人,毕竟,雾兰人对待神明的态度又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杜尔米心里有点发虚,他觉得自己这种开门见山的质疑多少有些冒犯了。况且这还是在人家的教堂里,真的不算渎神吗?好吧,渎神的事情他好像做过不少,但外域与白日的世界终究是不同的,他很有这个自知之明。

  所以他——竟然——学会了委婉,他说:“我只是……有点好奇……如今【大地】的权柄范畴。”

  “您想知道,为什么【大地】反而成了【海镜】的副神,是吗?”

  “……哈哈。”杜尔米尴尬一笑,“是的。”

  “您不必尴尬,这是许多人常有的好奇。我们的母神也不会怪罪这样的好奇。”

  教长仍旧用着非常温和平稳的语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的大脑中总是闪现昨夜那个老者嘶哑冰冷的声音。

  教长说:“因母神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什么?”杜尔米愣了一下,“使命?”

  “大地母亲孕育了无数生灵。母神既是人类的母亲,也是土地之上无数存活之物的母亲。如今世界欣欣向荣,生灵繁育滋长,已有了固定的秩序与轮转,母神自然可以功成身退,去往祂理应享有的安眠与美梦。

  “我们铭记我们伟大的母亲,也守望祂永恒不变的美梦。愿您安好、愿您安稳、愿您沉眠。”

  说着,教长轻轻闭了闭眼,像是短暂的祈祷,然后他睁眼,露出一个非常自然、非常柔和的笑容,他说:“所以,先生,不考虑信仰我们共同的母亲吗?”

  杜尔米竟然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用了,我不信神。”

  教长这才有些意外地望了望他,并且问:“您不信仰任何神明吗?”

  “现在是这样。未来估计也是这样。”

  难以想象,在目睹了外域的“风姿”之后,他还能如何虔诚地信仰一位神明。

  教长又说:“我原以为谢兰人都会信仰神。”

  “我拥有一半雾兰的血统。”杜尔米开了个玩笑,“我记得雾兰人都不信神。”

  教长微怔,随后笑了起来,但他又说:“如今也有雾兰人信仰神。时间已经过去了三百年。”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点点头。

  随后,教长含蓄地提醒他:“只是,假设您不觉得我冒犯的话,那请容许我提醒您一件事情。混合的血统或许能带来意外之喜,或许也能招致无端祸患,您不该将此事随意告知任何陌生人。”

  “比如您?”

  教长笑着点点头,说:“比如我。”

  “可是,既然您——我是说,譬如像您一样信仰的人类,既然选择了信仰【大地】,那不该平等地看待一切生长在大地之上的生物吗?血统的混合又能怎么样呢?”

  “只是人类是傲慢的。”教长轻声说,“大地母亲或许一视同仁,祂的孩子却会滋生事端。”

  杜尔米沉默不语。

  不远处的那群信徒结束了祷告,过来与教长告别。他们使用了一种特别的语言,杜尔米听不太懂。不过根据他们的言行举止、相貌装扮,杜尔米看出了他们的身份。

  这是一批朝圣者。他们穿着朴素的长袍,风尘仆仆、神情坚毅。他们全都戴着帽子,帽檐上的勋章正昭示了他们一路行来的轨迹与殊荣。

  年幼的时候,杜尔米在克里斯琴瞧见过不少朝圣者。毕竟克里斯琴曾经也是谢兰的中枢,享有过法涅斯王朝与谢兰漫长历史的光辉荣耀,因此拥有不少值得觐见、值得朝圣的地点。

  他尤为熟悉朝圣者眼眸中闪烁的那种坚定、平静又强烈的决心;正是因为这份决心,他们才能使自己的脚步抵达目的地。

  等这批朝圣者走后,教长向杜尔米解释说:“他们来自卡桑米亚,那是雾兰最南端的一座小镇,同时也是大地母亲的沉眠之地。”

  “沉眠之地?”杜尔米有些意外,“可是……”

  可是,雾兰不是没有神吗?为什么【大地】会选择在雾兰寻找一张温暖的床铺?

  教长却摇了摇头,没有就此进一步解释。这或许就是加入信仰者群体之后才能知晓的事情了。杜尔米闭上嘴,倒也没有好奇地追问——他决定晚点去掏一掏脑子先生的知识。

  “大地母亲背负了许多生灵。”最后,教长这么说,“愿我们的足迹能踏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目睹世界的每一位生灵。愿您往后的旅途平安顺利。”

  “谢谢您。”杜尔米回答。

  他却忍不住想,昨天夜里那位被杀的土著老者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不,但是不对。因为昨夜他听闻的那句话是,“大地母亲曾经背负许多生灵”。

  曾经。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望向那位闭目的女性神像。

  如今,祂已不再背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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