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静静生长
“其余的两位,有一位是【世界】。”
杜尔米竟然一点儿也不意外。
【大地】便是神话中提及的大地,【世界】便是神话中提及的世界;此外,还有火光与黑暗。
【隐秘】是哪一个?想必一切隐秘之事便是那涌动的黑暗了。
那么唯独剩下的那一缕火光,究竟是什么?
杜尔米很快就能分析出这一切。他油然而生了一阵惊叹——他亲爱的妈妈,实在是太厉害了。
脑子先生是如何知晓这恒初四神的存在的?是因为【星群】的赐予。知识之于【星群】的信徒,就好像是沙滩上俯身可拾的斑斓贝壳。
而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却是靠着自己的学识、才能,将古老的神话拆解、重组,进而发觉了其中藏匿的秘密。或许那不是很难,只是人们从来没这么做;或许那并不意味着阿德琳知晓了恒初四神的存在,但她的确察觉到了——某些东西。
而且,以阿德琳来自弗尼瓦尔神殿的出身,她真的对这些神明一无所知吗?
她与她的丈夫——说起来,阿道弗斯·奈特又发现了什么呢?——死于冰冷冬日的海洋之中。死亡或许消磨了他们过往存在的痕迹,却恰恰展现了其本身的存在;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两个死去了?
为什么偏偏杜尔米·奈特没有死?
一直以来,杜尔米面对着许多种可能、许多种猜测。
如今他产生了一个更可能的、必须得结合他自身情况才能产生的猜测:正是因为他父母知道了什么,而他什么都不知道——正是因为他父母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所以他才能活下来。
他们让他生活在无知的、空白的、安全的区域,自己却深入复杂的、昏沉的、危险的地带。
只有这样才能让杜尔米活下来。
此外,倘若幕后之人真的冷酷到顺手杀了杜尔米,那么他们就必然面临另外一个问题:他们真的能保证,奈特夫妇没有将自己知晓的秘密告诉他人吗?
如果这一家三口全部死亡,那么知晓秘密之人恐怕也只能踏上逃亡之路,这样反而更加难找。
相反,如果留下杜尔米一命——留下这个无知的孩子的性命,那么与奈特夫妇有关的人、知晓秘密的人,一定会保护杜尔米、一定会有所行动,甚至于,在杜尔米长大成人之后,他们会选择将奈特夫妇的秘密告诉杜尔米。
这样一来,幕后黑手反而有了一个更明确的目标,也就有了留下杜尔米性命的需求。
瞧,在奈特夫妇死后,本杰明·诺普不就立刻出现了吗?只是不知道他是监视者,还是保护者。杜尔米疑心他两者皆是。
这绝对是一个合理的猜测。虽然杜尔米不知道这个想法的可能性有多大。他觉得之后可以找年长者商量商量,比如……呃,白日的劳伦特·霍索恩和海沃德·诺伊斯。
但他已经很快想到了这个可能性的一个前提,即幕后黑手不可能是神明。
倘若是巨面者,这个办法就太麻烦了,需要等待挺漫长的一段时间。祂完全可以利用更简单也更怪异的力量,来追踪奈特夫妇的一切,杜尔米·奈特反而是无关紧要的部分。毕竟在这样一个世界上,力量才是无所不能的。
惟有微面者,惟有人类,因其弱小、因其琐碎,所以才不得不采取更迂回、更复杂的方案。
“……还有一位,恐怕您也反应过来了,是火光。”
杜尔米回过神,有点惊讶地问:“圣名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关于恒初四神的故事实在是太遥远了,许多信息都已经遗落在时光之中。”海沃德也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他叹了一口气,说,“因此,最后那位的圣名也已经无人知晓了。”
这话一说,杜尔米立刻反应过来——【无人知晓】女士一定知晓!
海沃德继续说:“或许您还没意识到这个神话有多古老。赫米什王朝身处第三神历,您还记得吗?”
“当然。”杜尔米回答,“所以之前肯定有第一神历与第二神历。难道恒初四神的故事就处于第一神历之中?”
“不。”海沃德的语气带着一点儿复杂与感叹,“第一神历之前为蒙昧年代。”
“啊!就是您之前考试的那个考试题!”杜尔米惊叹了一声。
“的确如此。”海沃德点了点头,“再往前,是所谓的神话年代。”
“……就是那个神话?”
“就是那个神话。”海沃德笃定地说,“那才是恒初四神身处的年代。”
杜尔米不禁愣住了。
他想到,在提及赫米什的故事的时候,脑子先生就跟他说过【太阳】与【时历】对于人类历史的划分。当时他还不知道,所谓的神话年代,就真的指向了那个古老而沉寂的神话;所谓的神话,就真的象征着沉眠中的四位恒初之神。
如今他们却在梦中谈论起那恒初的四神,甚至不敢在凡世提及祂们的姓名。
杜尔米不禁叹息一声。即便是他,竟然也能产生一些复杂离奇的感叹,那么知晓那恒初四神真正故事的人类,该是多么五味杂陈啊。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您之前说过,【太阳】划分的历史为黑暗时代、古老时代与如今的奥尔德斯治世;【时历】划分的历史为神话年代、蒙昧年代、五次神历与如今的辉煌年代。”
“没有错。”
“所以奥尔德斯治世正是辉煌年代。”
“的确,正是这三百年的时光。”
“可是、等等——为什么【太阳】反而使用了奥尔德斯治世这个说法,而【时历】反而选取了辉煌年代这样的形容?人们往往会用辉煌来形容【太阳】吧?”
海沃德登时一怔,他用一种惊异的眼神打量着杜尔米,不禁说:“【白日梦】先生,您还真是关注这种细枝末节。”
那可能是他继承了他爸爸妈妈的习惯吧。杜尔米沉默不语。他父母都是学者,还都是那种沉浸在书籍、纸张、文字之中的学者。哪怕阿道弗斯是个考古学家,他也终年浸淫在古老的历史记载之中。
所以他承袭了他们咬文嚼字的本事。
况且,或许是因为杜尔米的白日与夜晚正是如此鲜明的对立与不同,所以他总是能发觉这种离奇的对比关系。
譬如一面镜子。他想。
“您的这个问题,我还真没关注过。”海沃德逐渐理清了思路,“首先您要知道,眼下我们身处的时光与历史,是尚未盖棺定论的,所以无论是使用奥尔德斯治世这个说法,还是辉煌年代这个称谓,对于未来而言,都是尚且不确定的。”
“所以用哪个都成。”
“对于【太阳】而言,奥尔德斯治世的主角不是祂。”
“……是【海镜】。”
因为奥尔德斯治世的主题便是探索海洋、探索雾兰、探索世界。森罗海是整个奥尔德斯治世至关重要、浓墨重彩的一个部分,甚至是最为关键的一个部分。
“【时历】坦荡地承认这一点,并将这个年代认可为辉煌,因为这就是历史的一环;同时,这个说法也承袭了之前的叫法。”海沃德侃侃而谈,“这辉煌难道是指【太阳】吗?恐怕同样是指【海镜】。”
杜尔米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
“我想,【太阳】却不情愿承认这一点。因为在太阳教廷的教义之中,【太阳】才是永远光辉灿烂的那一个。所以,【太阳】情愿认可奥尔德斯治世这个说法,情愿认可一个成为巨面者的人类。这位治世者永远不可能达到【太阳】的层域,也就永远不可能冒犯【太阳】的威严。”
杜尔米窝在沙发里,略微走神地听着,隔了一会儿,他才耸肩,笑着说:“脑子先生,我看您渎神起来,与我也不相上下嘛。”
海沃德的这些发言要是让太阳教廷听见,非得追杀他到天涯海角不可。
海沃德:“……”
他那种自信从容的气场一下子消失了。一旦回忆起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简直愁眉苦脸。天啊,他跟【白日梦】先生认识这么久,别的没学会,渎神的说法倒是一套一套的了!果真近朱者赤。
杜尔米却浑不在意地说:“不过我觉得,其实还有一个更明显的可能性。”
“什么?”
“或许祂们暗中达成了什么协议,所以才交换使用这样的说法吧。”
“……什么?”
“或许辉煌年代的辉煌就是指【太阳】,而奥尔德斯治世也很明显指向【时历】。或许祂们只是利用这种方法,交换了某种祂们需求的东西?”
“不是,等等,您这个猜测才是无凭无据吧?正神还需要什么?”
杜尔米不太服气地说:“那在您的设想之中,神明也未免太像是个人类了吧?【太阳】为什么不情愿承认【海镜】才是这个时代的主角?对神明来说,人类的历史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
海沃德一怔,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杜尔米一瞧自己竟然将脑子先生驳倒了,顿时大惊:“天啊,有朝一日,还有我让您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我可真是太厉害了。”
他沾沾自喜同时还有点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海沃德:“……”
跟【白日梦】先生辩论实在是太没意思了!他恶狠狠地想。因为这位巨面者竟然出奇的幼稚,根本不明白辩论的礼仪与品德!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说:“本质上,我们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正神毕竟高高在上。”
杜尔米想了一想,发现自己已经瞧见过【太阳】的腐肉,去过了【群星会幕】,还见识过【海镜】的强迫症与起床气,他见证过无数历史的碎片,也目睹过死亡袭来时的黑烟,同时还拥有了【乡】的邀请函,自己也走上了帝皇的道路……
他诚恳地说:“其实我觉得正神也不算非常高高在上。”
海沃德离奇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杜尔米散漫地赖在沙发上,有点恍惚地笑起来:“我说的不对吗?这七位正神与那恒初的四神不同,仍旧好好地活跃在这个世界上。赫米什与【海镜】是故知,所以在第三神历的时候,就至少已经有一位正神的存在了。
“而神话除了古老却一无所有。恒初的四神不再是如今人类会议论的话题。或许,很久很久之后,高高在上的七位正神也会沉眠在人类的灵魂深处,除了少数信众,就无人再会提起祂们的姓名。所以祂们有什么高高在上可言呢?”
海沃德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了。他还未曾想过这种事情。
也就是这个时候,海沃德才姗姗来迟地想到,【白日梦】先生终究是一位巨面者。
即便他无知、轻狂、幼稚,但他仍旧拥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特殊视角。在他的视角里,这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竟从不觉得神明有多遥远。
“因为白日的梦境总是无所不有。因为夜晚的废墟总是包容万象。”
【白日梦】先生眸中划过一抹幽深的思绪,他静静地凝视着书房之外绵延伸展的倒垂之树,想到就在他们谈论神明与历史的时刻,有无数人正在沉眠,而他们梦境催生出的枝叶就这样静静生长、静静死亡。
又是一个夜晚的消逝。
“或许也到了我该醒来的时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