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坐立难安
“阿嚏!”
“……海沃德,你感冒了?”
劳伦特·霍索恩疑惑地望着自己的老朋友。
是的,如今是深冬。可海沃德·诺伊斯已然收获了神明赐予的力量,他居然还会着凉感冒?
海沃德讪讪一笑。
他很想说,这可不是他的问题——明明是那位【白日梦】先生的问题!
昨天晚上他在海岸边遇到了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随后他们聊了许久,还去了一趟【乡】,接着又在梦中聊了许久。【乡】是梦乡,是【梦钥】栖息之地……简而言之,海沃德在这个寒冷的深冬,在寒风凛冽的海滩上睡着了。
等他从【乡】返回凡世,天都快亮了!他摸一摸自己的脑袋,觉得自己也凉得差不多了。
所以,是的,他感冒了。
正是因为他拥有一份力量,所以他才会感冒——才只是感冒。
海沃德抱着一杯热水,懒懒散散地瘫软在摇椅上。他声音嗡嗡的,整个人头昏脑涨。他说:“是的,劳伦特,我只是不小心吹多了海风。所以,行行好?帮我去买点药吧。”
劳伦特简直哭笑不得地瞧着海沃德,他说:“你还打算吃药?”
海沃德知道劳伦特的意思:既然知道生病了要吃药,那就不能不生病吗?
但他决定曲解老朋友的意思:“是的,当然得吃药。我总不能因为一场小感冒就向神明献上我最忠实的祈祷吧?”他吸了吸鼻涕,“又或者,你愿意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将我的身体状况回溯至昨夜之前吗?”
这可真是切切实实的“花上一点儿时间”了。
劳伦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瞧着海沃德萎靡不振的样子,只好认命起身,说:“好吧,我出门去看看。”
原本他们约好了今天去拜访一位隐居在西岛的历史学家。但海沃德病成这样,劳伦特也不能干看着。他算了算时间,认为上午给海沃德买药、下午去拜访历史学家,这样应该来得及。
他朝旅馆老板打听附近有什么买药的地方。老板用不太熟练的谢兰语给他指了个方向,说那边是市集。
随后,老板又磕磕绊绊地试图提醒他什么,但这样的高级词汇对老板来说好像有点困难了,劳伦特听得半懂不懂:“动物?那边有动物?”
他似乎听到了“力量”这个词,可是市集会有什么力量?
旅馆老板最后也放弃了,他只是郑重地告诫劳伦特:“买完东西就快点回来。”
劳伦特就点点头,谢过老板的好意。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老板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过,眼下是最后一个空白月,而接下来的曜日之月则是人们公认的,一年之中最为安宁、最为平静的日子——因为【太阳】与祂的信徒会在那个月里压制一切佞神的行动。
所以每年的最后一个空白月或多或少会有些混乱。那些佞神的信徒总是表现得就像是他们再也没有下个月的生命了一样,疯狂地在这个月里做出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
这么一想,白橡木号此时停靠在西岛,也说不准是好是坏。
事已至此,先给海沃德那个家伙买药吧。
劳伦特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抵达了西岛的市集。
这里给人一种十分热闹、但也十分混乱的感觉。不知道西岛是如何管理此地的,总之,此时的市集土地泥泞、摊位混杂、人头攒动,四处都是嘈杂的人声。
劳伦特挤了老半天,才终于在市集的角落里找到一家草药房。
如今的医师会收集荒野中那些特殊的植物、特别的石头,乃至于动物的粪便、骨头、内脏。他们会将所有的一切都捣成粉末,然后混杂在一起泡上水,让人们一口气喝下去。
还有一些更复杂的办法,病人需要在特定星辰的照耀之下,听医师念叨着古怪饶舌的话语,一边忏悔自己过往的罪恶,一边祈求病痛远离自己的身体与灵魂。
劳伦特对这些东西不太了解。不过他的确知晓,这年头的医学与炼金术分不开关系。而炼金术嘛,就是那群【星群】的信徒终年念叨的东西了。
劳伦特不了解炼金术,但他了解海沃德。所以他不太信得过炼金术。
所以此时,他对药房极力推荐的所谓“祛病神药”敬谢不敏,只希望来点正经植物。
最后那个满脸雀斑的年轻医师只好遗憾地给他打包了一份药草。劳伦特仔细听着这份药需要如何炖煮、如何服用。自从他踏上了【时历】的道路之后,他自己基本就没有生过病了,对此不甚了解。
年轻的医师显然对这一行很有热情,所以他说着说着容易偏题,不时附上一些自己关于病痛的见解。
如今的医学行业认为,生病要么是身体出了毛病,要么是灵魂出了毛病,要么是身体和灵魂一起出了毛病。身体的毛病看得见,灵魂的毛病却看不见。
至此,医师们就分出两个派别。其一是症候派,希望通过疾病的症状、外在表现,来判断生病的根源;其二是根本派,意思是无论疾病的外在表现如何,本质上都是内在的某种东西出了问题,需要进行调理与平衡。
症候派总是开口闭口就是无数种不同的药方,根本派却是无论什么病,都只开一种药。
西岛市集的这位医师恐怕是个症候派。虽然他极力推荐自己发明的“祛病神药”,但最后还是根据劳伦特描述中病人的症状而开出了朴素的药方。
他唠唠叨叨了一大堆,包括但不限于“根本派是一群疯子”“灵魂的病到底怎么治?”“我根本不信一个腹泻的人和一个受了外伤的人是同一种病,但根本派偏要说那都是他们身上开了一道口子——开什么玩笑!”。
劳伦特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哪怕他差点笑出了声。
医师兴致盎然地说了挺久,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太多了,于是他很不好意思地道歉,又说:“先生,我这儿能帮您把这些草药煮好,您需要吗?”
劳伦特觉得自己也未必能把握好炖煮的火候,于是他点了点头,说:“麻烦了。”
他就在草药房里坐了一会儿。果不其然他就瞧见了不少离奇的事情。
先是一个老婆婆牵着一头牛过来请医师看病,年轻的医师耐着性子说了半天,最后崩溃地说:“我这里看的是人的病!”
“大地母亲对大地上的生灵一视同仁!”老婆婆倔强地说,“人和牛有什么区别!”
她说一句,牛就在旁边哞一声。
于是医师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就症候派与根本派的区别夸夸其谈,最后成功地将老婆婆劝到隔壁根本派去看病。
顺带一提,他们吵架的时候太大声,邻近的商户都凑过来看热闹,正好七嘴八舌地议论一番。劳伦特又虚心请教了一些生僻词的含义,这才明白了事情始末——怪不得市集里闹成这样!
接着是一群打架受了外伤的混混过来看病。他们倒是挺乖巧,医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是在付钱的时候却吵了起来,因为有人伤得重有人伤得轻,但明明他们是一起去打架的呀!
于是他们又在药房里打了起来。医师气得面红耳赤,恨不得自己手边软趴趴的草药能砸晕这群人。劳伦特的确看到他偷偷摸摸掏出一根看起来颜色就不太对劲的植物。
过了一会儿,警察来了。这位警察恐怕是【奇迹】的信徒,一来就掏出骰子给这群混混们挨个投了一次,于是混混们垂头丧气地被带走了。
临走前混混们还一人往药房的门上踹了一脚。年轻的医师气愤地朝门口扔了一把杂草,然后又灰溜溜地将其捡回来。
劳伦特开始坐立难安。
随后又兴冲冲跑来一个年轻人,他进来之后就大声说:“医生!我来拿药!”
这显然就是老客户了。医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厚重的包裹,然后问:“伯恩赛德先生的头痛怎么样了?”
“似乎是好一点了。”年轻人老老实实地回答,“但晚上会痛得更厉害。”
“他需要休息。”医师无可奈何地说,“更不能像现在这样!”
“可现在是我们西岛最关键的时刻呀。”年轻人瞪大了眼睛,看起来也是十分无奈,“要是真能获得布卢默家族的欢心……”
医师沉默不语,最后,他只是叹了一口气。
他们用的是西岛当地的语言,并且语速飞快,劳伦特完全没有听懂。
他只是保持着非常镇定的微笑,自顾自望着店外满是泥浆的道路,忧心忡忡地想着怎么让海沃德那个家伙赔自己一双靴子……算了,他的老朋友是个穷鬼。
这个年轻人走后,医师就去后室取劳伦特购买的药了。他请劳伦特帮他看五分钟店,因为药水的打包需要一点儿时间。劳伦特自然点头。
这五分钟里,劳伦特终于得了片刻安宁。
他不得不承认,他之前有点看轻了医生这个职业。他以为医生只需要给人看病就好了,却没想到这件事情里最重要的部分就是“跟人打交道”,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医生!”
外头又走进来一个男人,他鼻青脸肿、满身是血,一看就是受了严重的外伤,一走进来就大声喊着医生。
劳伦特瞧过去,下意识说:“医生有点事……”他停住了,“……船长?!”
是的,这伤痕累累的男人,竟然就是他们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劳伦特猛地站起来,惊疑不定地说:“船长,您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危险分子了吗?佞神信徒?”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匪夷所思地瞪着他的乘客——为什么这位劳伦特·霍索恩先生会出现在这里?这年头,【时历】的信徒都会生病了?他们生病就不能回溯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怎么还想着吃药?
年轻的医师拎着一袋颜色浑浊的深绿色药水从后室走出来,他没怎么注意劳伦特与新来的病人的对峙,只是先将药交给劳伦特,细致地叮嘱着注意事项。
劳伦特心不在焉地记着,还是忍不住惊异地打量他们的船长。怎么回事?白橡木号的一大堆麻烦终于把他们的船长也拖下水了?
而医师则转头望向新来的病人,他打量了对方片刻功夫,眉头却忍不住皱了起来,最后,他狐疑地说:“这位先生,虽然我的确是症候派新入门的医生,可是从你的症状表现来看,你……你真的受伤了吗?”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
怎么可能!
这市集只有两家药房,一家症候派一家根本派,可另外一家药房明明有一个老婆婆正闹着给她的牛看病,绝无可能是根本派(因为这是隔壁症候派塞过来的病人……病牛,根本派绝不认输!)。
但他就是要找根本派看病啊!
因为他没受伤。
一个木偶怎么可能受什么皮外伤?这全是藏于幕后的木偶大师的手笔。
可他就是要伪装自己伤重的模样。这样一来,他就必须找一位医师证明。根本派最好,因为根本派不关注表象、只关注本质,而木偶哪有什么灵魂?这必定是没病也能瞧出点病来。
现在好了——木偶瞥一眼旁边劳伦特更为茫然困惑的表情,不禁想,情况更加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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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医学是神秘学看病,和现代医学是两码事,请不要代入现实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