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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136章 亡者返生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136章 亡者返生

  人们要如何才能聆听这些呓语?

  除却死亡,恐怕也只有梦境了。

  在外域,梦境也仍旧是梦境。譬如脑子先生,在【乡】之中就变成了海沃德·诺伊斯的模样。当然这一位脑子先生的确是海沃德·诺伊斯,只不过他在凡世的模样只是普普通通的脑子。

  当然了,在【群星会幕】的时刻,脑子先生也拥有了人类的模样。但这是因为【星群】屈尊为群星设宴,顺带邀请了一批信徒而已。

  【群星会幕】可以类比为一个临时的、范围更小的众知层域,而【乡】则是一个范围更广、涉及人群更多的众知层域。

  进而,杜尔米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外域暂时还无法影响众知层域,因为这些特别的众知层域之中的景象反而贴近了大众认知中的真实世界。

  但这个结论本身却也是虚假的。

  因为,外域究竟怎么“影响”这个世界了?

  或许外域根本没改变任何东西,或许外域只是将世界的真实面目,又或者另外一重面目,送到杜尔米的面前,并且让他睁开眼睛好好瞧瞧。

  在这个基础之上,杜尔米又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外域呈现出的这些东西、这些景象、这不可思议又匪夷所思的场面,也是某一种众知层域。

  只是这一层域中只有杜尔米一人。倘若他是神,那么他也是唯一的神。

  他唯独无法确定的是,外域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真的在生活,还是在做梦?

  一旦想到这个问题,杜尔米的这些思考就无论如何都进行不下去了。这个时候会有一些更加疯狂、更加散漫的念头出现:他是一场梦、世界也是一场梦;他们都在梦乡之中狂欢,而凡俗是一片废墟。

  他走神了。他想,或许世界已经终结了,或许死亡才是唯一真实的。或许夜晚那些枯败荒芜的景象才是真的,或许白日那些活泼鲜亮的画面都是假的。

  或许一切都是死亡的一个梦。

  ……【死昼】。

  他突然想到这位神。

  祂似乎从未出现,又似乎从未离开。

  “……什么?发呆?”杜尔米随口回答,“我没有发呆啊。我就是走了会儿神。是的,人都是这样的,聊天的时候容易走神。你们也当过人,所以你们肯定也知道吧?”

  杜尔米侧耳聆听,然后得到了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于是他点了点头,笑着回答:“对啊,我也是。我还活着呢!拜托,怎么看我都是活着的吧,至于死了——我死了你们就看不到我了,我会去另外一个地方,然后再活过来。”

  “复活?”他又说,“不,其实我觉得不算复活。我觉得那可能不是一种真正的死亡,因为在那里我也仍旧能够思考、能够活动,虽然只是让灵魂飘一飘。所以我觉得那是帷幕,就是舞台背后的帷幕。”

  “演出!”他又说,“这个说法就对了,我就是想到了舞台剧,所以才把那个地方叫做帷幕。演员谢幕了,所以他的角色也暂时‘死了’,连同他自己也得退到帷幕之后。但是等到又需要他上场的时候,这个角色又活过来了。”

  “我?我可没说我是一名演员。倘若我真的在出演一场戏剧,那我就太认真了,对不对?”他自顾自点点头,“是的,我也觉得我太认真了。但有时候认真也没什么不好。”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我在这里跟你们讲话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这根本不像是认真生活的人能做出来的事情,是疯子才能做出来的事情,是不是!”

  他得到了一个回答,然后就笑了起来:“你们说得对,因为我的确听见了你们的声音。只有自己才能决定自己的生活,我的爸爸妈妈一直都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他们也不强求我跟随他们走上学术的道路;虽然我觉得我迟早会。”

  “唉,这么说也是,你们从来都没法决定自己的死亡。因为这里是西岛。我疑心西岛的人们都注定死到临头,不是你们死也是他们死。死一批再活一批。不是生命替换了你们,是时光替换了你们。”

  “什么?我说话像个神棍?”他大为震惊,“我说的可是实话!你们得看透本质,明白吗?难道不是时光替换了你们吗?你们的亡魂就卡在这片时光的缝隙之中,要不是我听见了你们的声音、望见了你们的坟墓,那你们得孤零零存活到世界末日的那一天!”

  “……存活。好吧,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说。因为你们已经死了。”他撑着下巴,叹了一口气,“可我也做不了什么。上一次你们一拥而上,直接把我的灵魂都碾碎了呀!拜托,你们瞧清楚点,我多脆弱!”

  “【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往旁边瞥了一眼,发现他的两位领民带着报纸回来了。他笑着跟他们道谢,然后突然灵光一闪。

  他问:“死者的亡魂能成为我的领民吗?”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互相看看,最后,法罗夫人迟疑地回答:“这似乎是【死昼】的力量范畴?”

  “可不是说帝皇之路可以借用其他所有道路的力量吗?”

  “的确如此。您可以试试。”法罗夫人语气柔和,“倘若您能找到愿意配合的亡魂。”

  “这儿多的是。”杜尔米不以为意地说,“西岛多的是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亡魂。或许整个世界都是如此。”

  法罗夫人轻轻笑了一下,她说:“这是因为您能望见他们。”

  是外域让他瞧见的。杜尔米心想。可不是他自己。

  但这么想似乎又有点推卸责任。虽然外域赖上了他,但杜尔米也没真的疯狂到不择手段摆脱外域。

  他的确疯过一阵,因为外域是与他父母的死讯一同抵达的。他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就死过一回,可后面他又死过那么多次,所以再说这有什么特别的话……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说多了还显得矫情。

  他只是觉得整个世界、他眼中的世界,多多少少有些离奇。因此死者的亡魂为什么不能成为他的领民呢?现在他的领民已经有虚幻的小说角色、梦境中诞生的小海狮,还有各色奇奇怪怪的人物。

  死亡不过是其中之一。

  于是他打开了自己的领地地图,仔细地审视着。

  杜尔米从来不是一个耐心细致、按部就班的人。他很早之前就说了自己要踏上帝皇之路,但现在真的踏上了吧……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的。除了每一日都有领民为他去废墟深处的图书馆拿一份报纸之外。

  他拥有了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小海狮这三位正式领民,以及脑子先生、逐光女士、【无人知晓】女士这三位临时领民。

  前三者位于信纸的中心位置,后三者位于信纸的三个角落。

  当然、当然,这张信纸的正面还写了一句话,还提到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只是那位船长算不上他的领民。

  当时只是一时凑巧,就将领民的名字印刻在这张信纸的背面。如今却也已经陆陆续续收获了好几个姓名、好几个图案。如果不是这封信,那说不定杜尔米也不会掺和进白橡木号的麻烦里面。

  但换个角度来看,他自己恐怕也是白橡木号的麻烦之一。

  “好吧。”他嘀咕了一声,“我才没有。”

  他甚至帮忙解决麻烦了!起码他没有帮倒忙吧?

  于是他伸手,朝那些无人知晓的亡魂问道:“那么,你们都听到了?谁先来?”

  这些逡巡不去的幽灵们却窃窃私语、犹豫不决,又或是迫不及待、满怀忐忑,最终,一个年轻的亡魂走了出来。他的确年轻,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脸上甚至还有一些雀斑,他有点迟疑地说:“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杜尔米笑了起来,他问,“你的名字是?”

  “多克·希尔。”年轻人回答。

  “你是怎么死的?”

  多克回答:“我是在外出的时候被动物咬死的。”

  “哦,所以你不是死于那场献祭?”

  “什么献祭?”多克一脸迷茫,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哦……那场献祭。”

  他有点哀伤地望了望窗外,然后垂下了眼睛。

  据杜尔米的观察,这满岛的亡魂里,的确有不少都不曾知晓自己为何而死。但也有一些亡魂知晓秘密,至少知晓他们是因为那场献祭、因为那场献祭之后的倒流时光,所以才会留存在这片狭窄的缝隙之中,不得来去。

  多克似乎是一无所知的那一个,因为他还这么年轻、这么无辜,全然不知晓世界的暗面发生过什么。

  可当他迈出脚步,从亡魂的群体中脱颖而出的时刻,他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命运。或许是因为其他那些知晓一切的死者告诉了他,或许是因为他正在目睹一场别开生面的白日梦。

  这听起来没什么道理。但白日梦原先就没什么道理可言。那只是跳脱虚妄的一番畅想。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将多克·希尔的名字写在了他的信纸上。他使用的是西岛当地的语言,那是一串陌生的字符,可是杜尔米就是这么流畅地写了出来。

  他不禁悻悻,心想要是脑子先生在场的话,他一定能因此对他刮目相看。

  可要是脑子先生在场的话,他也一定会因为杜尔米使亡者为领民的行动而大为惊骇吧。

  可人们死亡之后,便一定会消磨自己留存于世的一切痕迹吗?

  杜尔米听闻,只有当最后一个记得死者的人同样死了,这个死者才算是真正死了。

  那么困于时光缝隙的这千千万万的亡魂,只要他们仍旧与彼此共同守望自己的墓碑,那么他们就仍旧活着。他们需要等待一场彻彻底底的死亡,又或者,一场闻所未闻的奇迹?

  随着杜尔米的书写,周围竟是彻底地安静下来。似乎所有的亡魂都忍住了自己窃窃私语的冲动,只是怔然地、不安地等待着一个结果。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站在稍远处,只是笑着旁观。

  终于,这个简短名字的最后一根线条落下。杜尔米习惯性地点了一个点,并且想,这个年轻人选择站出来,说不定是因为他的名字在这所有人之中,最短?

  杜尔米望见这个名字轻轻地闪了闪,就像是夜空里的一颗星。光芒那么遥远,所以那么微弱。可那的确是一闪而逝的光辉。

  随后这个名字短暂地隐没了一瞬,接着重又出现。

  接着,杜尔米的面前缓慢地浮现出一个影子。一开始的确是一个影子,就像是一抹亡魂都不记得自己的容貌了一样,但此刻就像是有一位画家正一刻不停地描绘着这个影子的外形,于是慢慢地,四肢、身体、脸庞、五官,全都出现了。

  最后是眼睛。多克·希尔有一双澄澈的、茫然的浅棕色眼睛。要杜尔米说的话,那像是未曾浇水的泥土。只是生命顽强,所以即便如此,他仍旧活了。

  他的表情几乎是一片空白的,只是望着杜尔米,讷讷说:“我……我怎么了?”

  “恭喜你,多克·希尔先生。”杜尔米一本正经地说,“你活过来了。”

  多克的瞳孔猛地紧缩。

  “嗯,可能也没那么活?”杜尔米想了想,又补充说,“可能没法去往凡世。但是【乡】应该能去。我的另外两位领民也总是去往【乡】。对了,你知道【乡】是什么吗?那就是梦境之乡,是人们做梦的地方。当然,你都死过一次了,想必不会对这种地方感到陌生与惊讶。”

  他这唠唠叨叨的模样,一瞬间让多克找回了那种熟悉的感觉。

  多克愣了很久很久,直至杜尔米都停下了絮叨的话语,直到角落处那两位领民都朝他望了过来,然后他才终于说:“我活过来了。”

  “确实。”杜尔米点了点头,但还是纠正了一下,“其实你也没死。只是原先活过来的人不是你。”

  多克没懂。

  “你是一个‘错误’。”杜尔米想了想应该怎么说,最后手舞足蹈地说,“而我把你变成了‘正确’。当然,我是说,仅仅在我所见的世界之中。”

  仅仅在外域之中。

  至于多克·希尔能不能去往凡世——其实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已经去过了。或许多克也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一场奇迹。

  多克猛地一下开始哭起来。杜尔米却笑了起来。他撑着下巴,静静等着多克冷静下来。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耳边似乎有些太安静了。那些窃窃私语就好像一下子全部消失了一样。

  于是杜尔米问:“对了,你们呢?”

  死者的亡魂们一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声响,差点让杜尔米头晕眼花。他只能勉勉强强捕获其中的某些字眼儿,然后不免惊讶了起来。

  “你们不打算……哦,我这儿太挤了?这倒也是,毕竟我的领地只有这么一点儿。真的?你们还担心我会觉得累?好吧好吧,谢谢你们的关心,但我没什么感觉。”

  杜尔米认认真真地听着,然后瞧了多克一眼:“确定?那就这么决定了。”

  其余那千千万万的亡魂并不打算立马活过来。

  一方面他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没法一口气挤进杜尔米的领地之中——字写得再小也写不下,这是一个非常客观的问题;另外一方面,他们也不想那么麻烦杜尔米,又或者,不想成为杜尔米的领民。

  如今多克·希尔复苏了,他们曾经与多克一同守望墓碑,因此也可以通过多克的墓碑联系到他,进而联系到杜尔米。倘若有哪个幽灵实在腻了自己的生活,又或者有什么想要做的,那他们也可以通过多克传递、或者拜托多克。

  他们或许羡慕多克,也或许向往凡世的鲜活。可他们或许也习惯了坟地的宁静、荒野的肃穆。

  他们妄想着有那么一日,自己能真正重见天日、能真正死去或转生,能成为自由而畅达的灵魂。多克·希尔活过来了吗?或许是吧,也或许是他永远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附属。

  杜尔米很明白这一点。因为那些呓语终究灌入了他的大脑。他听到很多东西,其中甚至有不安的咒骂与怨毒的诅咒。可他面不改色,只是自顾自点了点头。

  最后,多克率先冷静了下来,他露出了一个仍旧沾染着苦涩泪水的笑容。他说:“我该如何称呼您?”

  “【白日梦】。”

  “那么……【白日梦】……先生?”

  “是的,你可以这么称呼我。”杜尔米说,“别想那么多,就当自己是做了一场白日梦。开心也好、悲伤也好,起码你已经开始做梦了。”

  多克愣了一会儿,他的想法可能既没有自己昔日的同伴们那么多,也没有自己如今的领主那么多。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在死亡过后,这个年轻人表现出一种颇为沉郁、颇为迟缓的安然。

  他说:“我认为这是真的,而不只是一场梦。谢谢您,【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不禁用一种出乎意料的眼神打量着这个多克·希尔。他突然觉得,在自己所有的领民之中,多克好像是最正常的那一个。哎呀,甚至比他这个领主都正常呢!

  亡者返生,好一场白日做梦啊。

  但竟是梦想成真。

  或许——他漫不经心地想,即便是白日梦,也终有实现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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