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永永远远
这些人都是杜尔米熟知的人。
他在旅馆跟同住的客人们笑着招招手,他也在酒馆跟狼吞虎咽的食客聊过天。他在街道上遇到过啃着小圆面包的孩童,他也在市集与那些贪婪的商人擦肩而过。他在西岛的广场望见过虔诚的信徒,他也在西岛的港口望见过疲惫的水手。
他不曾知晓他们的姓名,或许风声会偶然将他们的身份经历吹入他的耳朵,但他其实也不那么了解一切。
但他也是这无穷无尽的死者中的一员,他也曾享有漫无边际、昏沉黑暗的死亡。
他知晓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因为他也是其中之一。
但——艾格特·博伊德?
杜尔米却疑心这些【时历】道路的强者已经太高高在上了。他们是眷者、是使徒,深受神明的眷顾与体谅。他们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世界,以为整个世界与所有生灵都只不过是历史书中的一行文字。
“某年月日,森罗海,西岛,因邪恶之人的献祭而死去诸多生灵……”
听起来仅此而已。听起来,人的命与虫的死也差不多。
艾格特·博伊德那张面孔仍旧保持着肃穆,他像是面对着一个不太听话的学生,有些头疼、但又想要说服对方。他沉吟了片刻,然后问:“先生,你是谢兰人吗?雾兰人?”
“真不巧。”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我是个兰介人。”
艾格特微怔,礼节性地致歉,然后说:“那么你应该更能理解这一切。”他停顿了片刻,又说,“在关于西岛的这些传闻中,理应有一条是这样的:是波尔普恩家族请来了一位【时历】道路的强者,最终解决了西岛发生的这场祭祀。”
杜尔米点了点头。最开始脑子先生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他好奇地问:“难道不是这样吗?”
“最开始……是这样的。”艾格特说,“最开始,这个治世理应是埃洛特治世。”
杜尔米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吃惊地说:“埃洛特?那个埃洛特?”
他想到埃洛特岛上背负时钟的男人。
艾格特点了点头,他又说:“两位【时历】的使徒争夺成为治世者的机会,奥尔德斯最终成功了,埃洛特最终失败了。但一开始,说实话,任何人都以为埃洛特会成功,因为埃洛特已经做了很多事情。
“即便奥尔德斯最终成功了,人们也依旧会发现,奥尔德斯治世这三百年的起初那段时光,历史记载是混乱的、是模糊的、是残缺的。很多事情都是埃洛特践行的,即便奥尔德斯想要移花接木,历史本身也牵一发而动全身。”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
他说:“所以,关于西岛的这个传闻,还有另外一重真面目,是吗?”
艾格特沉默不语。
杜尔米自顾自说下去:“西岛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亡,随后有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前来回溯了时光……波尔普恩家族曾经屠戮了西岛的原住民,的确,那个时候同样是西岛的所有人都死去了。随后……”
“波尔普恩家族追随着奥尔德斯,所以屠杀西岛土著的做法也得到了奥尔德斯的认可。”艾格特补充了一些信息,“相较于埃洛特,奥尔德斯对于雾兰的态度更为激进,也更为残酷,他认为谢兰理应征服并且统治雾兰。他认为,谢兰是高于雾兰的。”
“……但波尔普恩家族内部也存在分歧。这个时候他们理应抵达了波尔普恩,正意图征服这座城市。屠杀西岛土著的做法一定损毁了他们的名声,也会让雾兰人群起而攻之……所以有人后悔了?”
“有人请来了埃洛特。”
“埃洛特回溯了时光。”
杜尔米不由得沉默了。
西岛的死亡发生过两次。一次是这个治世的起初,一次是这个治世的终末。
起初,抵达雾兰的谢兰人意图杀鸡儆猴,而西岛的地理位置恰巧可以使其成为波尔普恩的副港。于是波尔普恩家族痛下杀手,屠戮了西岛所有的原住民,将这座岛屿彻底清空,等待着谢兰人的管理与统治。
但这样激进的做法并不能得到家族成员完全的认可。从波尔普恩船长的传记就可以看出来,船长本人对西岛原住民的态度其实是相对温和的,并且他那段漫长的航行旅途也受到了这些原住民的帮助。
于是,家族内部的温和派决定改写这段历史。他们请来了一位大人物——【时历】道路的使徒,埃洛特。
而埃洛特此时也正在与奥尔德斯争夺这个治世的权力,他当然想要抹消奥尔德斯的所作所为,于是他同意了波尔普恩家族的请求,改写了西岛的历史。
这才是传闻中“波尔普恩家族请来一位大人物解决一切”的由来。
但这个治世最终的成功者是奥尔德斯。这意味着埃洛特的作为最终将被抹消殆尽。
于是,奥尔德斯重新抹杀了埃洛特对于西岛所有人的拯救。于是,那场屠杀终究还是发生了。
“只是传闻并未完全消失,奥尔德斯也无法面面俱到。”艾格特低声说,“那些说法仍旧流传在海洋之上,被船员、被旅客广为传播。神秘侧的许多人更是知晓其中内情,只是因为如今是奥尔德斯治世,所以他们不愿冒犯那位治世者,也就彻底闭口不言。”
到最后,人们仍旧知晓,西岛发生过一次彻彻底底的死亡、死亡过后的时光却也转瞬回溯。倘若不是这一次,那么也将是上一次,或是下一次。
杜尔米感觉自己的心脏沉沉地坠了下去,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最后,他愤愤说:“看看你们都做了什么吧——时光?历史?到最后,时光不是时光,历史也不再是历史了!”
艾格特默然望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感觉对方实在年轻,年轻得近乎天真。可这样的天真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人们指望自己明白一切,还是情愿自己无知无觉?
他却觉得这样的天真十分可笑。
因为这世界显然就是这样的,任何踏上力量的道路的人们都理应明白这一点。他们要明白这世界的残酷、这世界的冷漠,也得明白惟有自己手中握住力量,甚至得是足够强大的力量,他们才能够坦然面对一切——这就是艾格特·博伊德的观念。
只是……
在面对这样一个年轻人的时候,艾格特却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导师。他想到导师仍旧年轻、仍旧张扬的面孔,想到对方在听闻自己的想法的时刻,露出的那个奇异的笑容。
她说:“艾格特,假使你真的那么想,其实也没什么。因为这世上总需要有人这么想,不然时光就再也不能前进了。只是,假如你这么想的话,那就一定要永永远远这么想。”
他当然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他当然认为,在这样一个混乱动荡的世界之中,惟有自身与力量才是最为真实的。
人们无法从历史中寻找自己,人们自己却可以创造历史。
他说:“所以现在,一切又重新应验了。”
西岛的死亡再一次发生、时光的回溯也同样再一次发生。传言验证了,预言成真了;只是换了一个姓名而已。
……杜尔米灵光乍现,他肯定地说:“你想要成为治世者。”
艾格特不言不语。
“你认为埃洛特失败了,但你不会失败。西岛是埃洛特的终点,却会成为你的起点。”杜尔米十分笃定地说,“如今奥尔德斯治世将要结束,而你恰恰可以从现在开始抢占先机——不只是在西岛这件事情上,更是在治世者权柄的争夺之中。”
埃洛特曾经拯救了西岛的原住民,即便历史已经换了一个面貌,但真相仍旧藏在那些流言蜚语之中。而艾格特·博伊德恰恰想要偷天换日,他利用这些流言,将自己藏进历史的包袱之中。
现在,他成了那位传言中“【时历】道路的大人物”了。
换言之,这三百年来人们堆砌在“埃洛特拯救西岛”一事上的风言风语、称赞荣誉,都成了艾格特的收获与奖赏。
事实是他倒也的确拯救了西岛所有人没有错。但其中细节却已经天差地别了。
“这能让你成为使徒吗?”杜尔米不禁问。
艾格特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他说:“或许可以。”
“那么治世者呢?”
艾格特微微一叹:“治世者却没有这么简单。”
杜尔米觉得有点恶心。
他问:“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想法……你就没有想过,阻止那个魔法师吗?”
“我可以阻止。但你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西岛吗?”艾格特又是一叹,“先生,这不是我一个人就能改变的局面。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又是这句话。杜尔米心想。他们好像既是拿这句话推卸责任,又是拿这句话说服自己。
“为什么不能是你?”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为什么不能是‘我’?”
艾格特略微惊讶地望着他,随后更沉着地绷紧了唇角。他或许想见了自己年轻时候相似的意气风发……好吧,那个时候的他可能也没有这般理直气壮的正义与坦荡。他仍旧是自私的、怕死的,仍旧是贪婪的。
在他发觉西岛的这次机会,在他意识到劳伦特会抵达西岛的时候,他其实很有一种惊讶的困惑。他想,他等待多年的机会就这么来了,就这样唾手可得了,而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他的导师向来是任性妄为的,比起力量的进步,更想要享受生活。但他却不一样,他却是野心勃勃的,他是想要成为治世者的。但最为可笑的是,他却恰恰培养出了一个天真正直的学徒。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知晓自己是什么样的,所以才不希望自己的学徒成为自己这样的人。
艾格特说:“抱歉,但我没有这般牺牲自我、成全他人的胸怀。”
他所指的甚至不是西岛死去的人,而是在说他不愿将西岛这个机会让给其他人;可他说得这么坦荡,以至于杜尔米都噎了一下。
随后杜尔米问:“可你不是想要成为治世者吗?治世者不应该是心怀天下的吗?”
“……治世者只是一个时代的历史的见证者与记录者。治世者并非帝皇,不需要统治一个国家、也不需要在意这个世界的民众。”艾格特的语气有点古怪,“况且治世者是巨面者。您以为巨面者是什么样的?”
难道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巨面者需要在意那些数量众多、卑微下贱的微面者吗?
艾格特没有问出这个问题,但他很明显是这么想的。或许他甚至以为,西岛的人死了又怎么样?反正只是一群——人。一群微面者。
一位将要成为巨面者的大人物想要一群小小的微面者付出自己短暂的死亡,这有什么不行的吗?
他甚至还将他们复活了呢!
一瞬间杜尔米简直无话可讲。他想,好吧,可艾格特知道他眼前或许就是一位巨面者吗?
杜尔米觉得自己还挺在乎微面者的生活的,他甚至每天都为自己的晚饭扼腕叹息呢!巨面者和微面者又有多大的区别?他甚至觉得那只海狮幼崽蠢得出奇呢!
他恶狠狠地腹诽了一阵。
但他已经知道,自己无法说服艾格特·博伊德。当然,艾格特也无法说服他。
他们有着自己各自的理念、想法,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就像是艾格特可以坦然吃下那些腐烂的糕点、喝下那些发臭的茶水,而杜尔米却觉得反胃;是因为杜尔米早已经望见了真相,早已经知晓这世界破碎、混乱,所以他不可能吞得下去——可那又怎么样?这世界不还是他的世界吗?
杜尔米正要张口说什么,但随后他思考了一下,发觉自己还欠了艾格特一个回答。考虑到艾格特的确耐心地给他解释了这么多东西,杜尔米觉得自己也得公平公正才行。
他说:“关于我在钟楼望见的你的死亡……其实我并不知晓太多。但我以为那像是一场自然灾害,风暴之类的灾难,彻底摧毁了钟楼,也导致了钟楼里的人的死亡。”
艾格特有些意外。不过他意外的是,在表面平静但实际针锋相对的谈话过后,这个年轻人竟然还记得他们起初谈及的事情。这让他对这个年轻人有些刮目相看。
他笑了一下,就颔首,说:“我明白了。这样也足够了。那么,倘若你没有别的事情的话……”
“我当然有。”杜尔米打断了艾格特的话。
随后,他露出了一个好整以暇的表情。他说:“您不会以为,西岛的‘所有人’都死了吧?”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这不还活着吗?”
艾格特目光奇异地看着他。
“怎么,您没听懂吗?”
杜尔米以一种挑衅的语气说。
“现在西岛上仅有的活着的生灵就只有我了。倘若我活下去的话,那么您亲手缔造的西岛时光回溯的传闻可就不攻自破了啊。您怎么能忍受这般的瑕疵呢?”
艾格特·博伊德,他苦心积虑、耐心等待,不就是为了达成这样一个目的吗?不就是想要窃取一份荣誉却仍旧光明磊落,好像从未脏过自己的手?
他竟然想要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艾格特突然明白了杜尔米的意思,他脸色微变,终于皱起了眉,甚至露出了一种颇为凝重、反感、踌躇的表情。他似乎权衡着什么。
杜尔米却笑了起来,他笑得极为肆意张扬,甚至还多少有一番狡黠的意味。
他从容地说:“恐怕您只有一个选择:亲手、杀死我。”
那么,他就要脏了他的手。
或许没有艾格特·博伊德,西岛的祭祀也终究会发生、时光的回溯也终究会抵达。人们终究会复活,只是以一次死亡的代价成就一个使徒的位置。不是艾格特·博伊德,也会是别人。
杜尔米听懂了,他当然听懂了。可他也听懂了这字里行间的血腥与冷酷,瞧见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投来的满不在乎的轻蔑一瞥。的确,没人在意西岛人的死亡,毕竟他们终将复活。
但杜尔米在意。
这世上岂有这般好的事情?推动了一场匪夷所思的死亡、目睹了一次家破人亡的阴谋、窃取了一缕经年之前的赞誉,却能置身事外、姗姗来迟、手不沾血,还能成为清清白白的最终赢家?
难道真的没人听见西岛生灵的哭声吗?那哭声明明震耳欲聋,却好似无人在意——却好似无需在意。
杜尔米从不相信有这种好事。既然他不相信,那么他就要戳穿这个臃肿的泛着血光的泡沫。
西岛的所有人都死了吗?瞧吧,杜尔米还没死呀。
西岛的所有人都会复活吗?哈哈哈哈——别说笑了!他还需要他来帮忙复活?
死亡之于杜尔米才是真正的毫无意义。杜尔米却要用这一次的死亡让艾格特·博伊德记住:从今日起,他的手上已是沾满了西岛生灵的血。永永远远。
“快动手吧。”杜尔米催促说,“我等着起床吃新出炉的小圆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