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祝他好运
有时杜尔米会产生这样一个念头。
谢兰的力量已是混乱不堪、谢兰的地界已是疯狂莫名。那么雾兰会不会好一点?雾兰毕竟是他亲爱的妈妈的故乡,会不会显得“美好”一点?“和善”一点?
虽然他妈妈的确一直都没有跟他提及雾兰的力量,但那只是因为她把他当成小孩子而已。他一直觉得,等他长大了,妈妈就一定会用一种温柔、憧憬、怀念的语气,提及她遥远却美丽的故乡吧。
……原来只是一场白日梦。
原来,在那么久那么久之前,阿德琳·弗尼瓦尔就已经告诫过自己身旁的人,不要接触雾兰的力量。那会是疯狂又危险的、怪异又扭曲的。
聆听世界的呓语?这呓语从何而来、这呓语因何诞生?
没人知道。没人知道那些雾兰的先知们究竟在聆听什么。他们或许已经聆听过千百年,却仍旧未曾知晓其本质。
森之神殿或许聆听森林,隐之神殿或许聆听隐秘——隐秘!他们竟会聆听隐秘吗?那真是自讨苦吃。
可他同样聆听过了。杜尔米心想。他岂止聆听那些呓语,他甚至跟那些疯狂的话语们聊天呢!
想到这里,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没有看身旁的朱利安·邓莫尔,他望向了远方的海洋。这场对话是平静的、和煦,尽管因为提及了杜尔米父母的死亡而难免悲伤,但仍旧是故旧重逢的时刻。
可杜尔米能忘记他们正身处外域吗?他们正身处这样离奇的地界,远方深紫色的海水咕嘟冒泡,近处死者的亡魂正在飘荡,空气中仍旧弥漫着西岛百年来注定的死寂与腐朽。
人们会望见一条蛆虫。人们望见这条蛆虫的时候,他们想的不是大地母亲也曾背负这条蛆虫,他们想的是“真恶心”。
“我很抱歉,妈妈。”杜尔米喃喃说,“可我已经碰触了这份力量。而且……我不会放弃。”
一方面是他招惹了这份力量,另外一方面是力量也惹了他。
……他想知道,弥漫在他耳旁的那些呓语之中,是否有他父母的存在。他希望有,又或者没有。他目睹了艾格特·博伊德复活西岛所有人的场景,好像很简单,简单到——杜尔米好像也能做到。
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然后又松开。倘若他拥有【时历】道路的天赋就好了,但他没有。他疑心自己并不拥有任何道路的天赋,只是白日梦让他无中生有,才能享有帝皇之路的些许力量。
可是他也想——倘若自己能够做到的话——让时光倒流。
覆写历史的前提是清楚真相,甚至是完全地清楚来龙去脉。艾格特就是这么做的,所以他才能做到。因此,杜尔米也得将一切都调查清楚才可以。或许在这个过程中,他也会知晓世界的秘密,但那也是理所应当。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得挟持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来做这件事情,眷者或是使徒?可父母的死亡已是四年之前的往事……不过现在是奥尔德斯治世的尾声,治世交替之时,历史总是混乱的,他应该能浑水摸鱼一下吧?
其实还有个办法。杜尔米突然想到劳伦特·霍索恩。要是时钟先生能努力进步、早日进阶,那等到杜尔米调查清楚真相,差不多也就可以动手了。
这么一想,杜尔米一下子觉得豁然开朗。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始终是自己背负了许多,却没有想过未来的道路要如何发展、如何进行。他的确望见了世界的真相,可之后呢?他究竟要做什么?
即便在西岛度过了这段疯狂的时日,他其实也没做什么大事。恶心了一下艾格特·博伊德?多幼稚呀。他自己也知道这有多幼稚。可他又不能阻止艾格特,毕竟西岛千千万万的亡者还等着艾格特帮忙复活呢。
要是杜尔米能做到的话,那他肯定自己来了。可他的地图短时间内还无法容纳这么多的亡魂。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他自己来?
他想到上一次自己将【你是谁】这条精粹交给【无人知晓】女士的时候,对方脸上那种明显的震惊。而这只是外域提供给他的——其中之一的便利。
很明显,这才是应当是杜尔米的道路。他总是将外域抛到脑后,然后硬着头皮挤进白日人们的力量道路。他总是想着自己要走什么帝皇之路、期盼着自己能拥有哪一位神明开辟的道路的天赋……明明他不需要!
这世上拥有天赋之人数不胜数,杜尔米不需要这些天赋,杜尔米需要这些“人”。
因为这世上人人都会做一场白日梦。所以这场白日梦将降临到每一个人的头上。
脑子先生一早就告诉过他,既然世界不曾否定他自称【白日梦】,那么他就是圣名阶段的巨面者。
他可是巨面者,现在却铁了心要走什么信众、选民、眷者、使徒的微面者之路……真正的微面者恐怕会觉得不可思议,真正的巨面者恐怕也觉得他愚不可及。
他应该想着好好开发一下【白日梦】的力量才对。他拥有力量,却视若无睹。
他总是觉得外域已经给他展示了世界的一切,他却忘了好好看一看自己——看一看杜尔米·奈特。
……他只是还以为自己是活在奈廷格尔的那个年轻男孩,莽撞、天真、活在父母构筑的温暖的怀抱之中。他却忘了,他已经离开了奈廷格尔。不,他甚至已经离开了克里斯琴。
未来的道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走下去了。
呃,或许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一场梦”?
“……杜尔米?”
朱利安眼看着杜尔米的表情变得怪异起来。
杜尔米回过神,笑眯眯地说:“我只是想通了一个问题。”
“哦?”
“您是船长,您的船上肯定是各司其职的,譬如我在白橡木号上就是个擦甲板的小学徒。”杜尔米说,“现在我也明白了这个道理。”
朱利安有点意外地看着杜尔米。
杜尔米斩钉截铁地说:“我应该让别人来干活才对!”
朱利安:“……”
这孩子是不是走上了什么奇怪的路?
但杜尔米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他掏出了自己的地图,也就是本杰明写给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
他笑着说:“船长,您也来签个名怎么样?来当我的领民吧,这样的话,您就能活过来了。当然,如今只是活在我的层域,但还是能经常去凡世转转的。”
帝皇之路?朱利安心想。不,帝皇之路也没这个能力。毕竟“朱利安·邓莫尔”早已死去了。
“况且,您可是我的长辈。我很需要一位长辈来指导我的未来。”这话倒是真的,“自从父母离世之后,我一直浑浑噩噩。”
本杰明·诺普?杜尔米现在对这位本杰明叔叔的观感十分复杂。一方面,他清楚地知道白日的本杰明这几年以来一直是宽和的、包容的,但另外一方面,夜晚的本杰明也总是恶意的、疯狂的。
事实上,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杜尔米以为,外域一定是虚假的。因为他的本杰明叔叔怎么可能想要杀了他?
可如果外域才是真的呢?至少,如果外域指明了一种可能性呢?
这世上也从来不少口蜜腹剑、表里不一的人。本杰明·诺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恐怕得等杜尔米从雾兰再返回谢兰之后才知道了。他却不知道那个时候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只是本杰明的确照顾了他三年之久。
而朱利安·邓莫尔是全然可信的。当初白橡木号遭遇风暴、遭遇海盗袭击的时候,这艘船本身就回应了杜尔米的意愿。换言之,因为他妈妈以及朱利安·邓莫尔的缘故,这艘船原本就与杜尔米深刻相关。
只要杜尔米想要,那么白橡木号就是他的领地——而不只是那窄小的船舱。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他想,白橡木号这次出航以来波折不断、意外频发,不会是因为他的缘故吧?不可能吧?他应该……没这么倒霉吧?难道他身上满是隐秘与厄运吗?难道真的像埃默森说的那样,他不知什么时候就招惹了【隐秘】吗?
……不对,肯定跟他没关系的!可别冤枉人啊。杜尔米一边心虚一边否认。
那就更加得将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拉入伙了。
这可是一位真正历经风霜的老船长。虽然这一回白橡木号磕磕绊绊快要抵达雾兰了,但他们总不能一直指望那位木偶船长吧?回程怎么办啊!
朱利安·邓莫尔本身好像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但杜尔米坚决不接受。好不容易碰上这样离奇的纰漏,让外域捕捉到了朱利安复活的短暂间歇,那杜尔米肯定得把握住这个机会才行。
就如同多克·希尔一样,亡者也能成为杜尔米的领民。
杜尔米说:“所以,您觉得呢?”
……朱利安·邓莫尔已经愣住挺久了。的确,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可如果能活的话,谁会希望自己死掉呢?
至于故人之子如何能拥有这般离奇的能力?
这倒也不是什么重点。至少他确认这是杜尔米·奈特,是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与阿道弗斯·奈特先生的孩子。
于是朱利安欣然而笑:“当然,杜尔米,我很乐意成为你的领民。”
这可是头一个主动在杜尔米的地图上签字的人。杜尔米望见朱利安握着笔、在地图上签下了自己的姓名,而那个名字同样短暂地隐没了一瞬,然后重又出现。
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杜尔米望向朱利安,好奇地问:“怎么样?”
“……没什么变化。”朱利安不确定地说,“当然,可能是因为我‘现在’的确活着。”
杜尔米哼笑一声,他说:“这些力量就是这么乱七八糟,混乱又糟糕。”
人死了却还能复活,历史走过却还能重走。说不定连世界都有重来的机会呢!
杜尔米又说:“对了,您现在得叫我【白日梦】先生。那是我的……呃,另外一个身份。”
朱利安不禁讶异地瞧了瞧杜尔米。
……杜尔米突然有点羞耻。这场面简直像是长辈发现了孩子有什么别样的爱好。可他只是有一个——比较古怪——“听起来很厉害”的外号而已。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他镇定地说:“对,您可别叫错了。”
“恐怕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朱利安语气中带着笑,“对吗,【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
他面无表情地缩了缩脚指头,然后自暴自弃地回答:“对,没说错。”
正巧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带着今日份的报纸回来了,多克·希尔也从西岛的边沿走了过来。杜尔米让他们认识一下新的同僚。
“邓莫尔船长?”法罗夫人意外地说,“……不,您好像不是……”
“是我。”朱利安说,“而你在外面碰见的那个,反而不是真正的我。”
法罗夫人惊叹了一声,随后笑着说:“跟随在先生的身旁,总是能瞧见稀奇的事情。”
朱利安瞥了那位【白日梦】先生——他亲爱的小杜尔米——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的确如此,这可是咱们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开始忧心忡忡地以为,未来他说不定会颜面尽失了。
他随口说:“除了你们四个,我还有另外一位正式领民。只是祂现在不在这里。”
他用的当然是“祂”这个称谓,因为他确实不知道小海狮的性别——祂说不定没什么性别可言吧?毕竟祂诞生于无数人类的梦境之中。但也不好用“它”这样的称呼,因为小海狮虽然蠢兮兮的,但到底还是一位巨面者。
但这样的称呼却让在场的领民都是一怔,连朱利安·邓莫尔都对杜尔米刮目相看了。
朱利安不禁想,在阿德琳女士去世之后,她的孩子究竟遭遇了什么啊?如今杜尔米竟也像模像样地拥有了正式的领民,甚至拥有了一位巨面者作为领民吗?
这让朱利安既难过又欣慰。
“此外,我还有三位临时的领民。”杜尔米说,“……说不定是四位。”
“那么这第四位是?”
“那是一位【时历】道路的……眼下是信众。”杜尔米笑眯眯地说,“不过我很看好他的未来。希望他早日成为眷者或是使徒;要是能成为治世者,那就再好不过。”
领民们彼此交换一个眼神,突然产生了一种共同的、彼此心领神会的默契。恐怕他们的这位【白日梦】先生,是准备暗中推动那位领民的道路了。
“祝他好运。”朱利安言简意赅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