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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166章 指向何方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166章 指向何方

  “哎呀,【无人知晓】女士。我不久前才刚刚想到您,没想到您就真的出现了。”

  杜尔米伸了伸手,把掠过天空的黑鸦拽了下来。

  黑鸦一个趔趄,然后十分无奈地化作了黑裙女士的形象。

  “我很抱歉。”杜尔米诚心但不太认真地说,“但不妨我们来聊一聊吧?没想到您也在西岛呀!”

  杜尔米正在白橡木号上。这是因为白橡木号的检修已经到了需要水手与学徒们回船上干活的阶段。此外,杜尔米也意识到白橡木号的真正情况,正以一种别样的心情审视着这艘幽灵船。

  他想着这船竟然会是自己的领地,不禁感到十分别扭。可能是因为在此之前,他总是暗中腹诽白橡木号的“倒霉”。

  他倒也没想到黑鸦女士也在西岛。不过他从来都不怎么注意自己领民们的动向,理论上说,领主是可以观察到领民的位置的。

  黑鸦女士轻轻落在白橡木号的甲板上,她的鞋跟与甲板的木头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尤为明显。

  眼下这艘船正停靠在港口,于月夜微光之中随波浪轻轻晃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幅美景,前提是不要注意海洋中那些丑陋古怪的生物,以及身后西岛永恒飘荡的亡魂们。

  “【白日梦】先生,夜安。”黑鸦女士恭恭敬敬地说。

  “夜安?”杜尔米琢磨着这个词,然后一笑,“我的夜晚可不怎么‘安’。而且,在西岛的这段时间,我总觉得什么都不太对劲。说实话,我甚至都没怎么在西岛遇到活人——新的活人,我是指。”

  【无人知晓】女士谨慎地保持沉默。

  杜尔米嘀咕着抱怨了两句,然后他问:“你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岛?你之前不是说要去谢兰?”

  这可不太对。他当初与【无人知晓】女士是在中轴相逢的,当时她就说自己要去谢兰。结果这么久过去了,她反而出现在了西岛?这是朝着反方向飞了吗?

  “我是因为一些特殊的事务才会暂时停留在西岛。确切来说,留在这里的只是我的一道影子,而非我的本体。”黑鸦女士迫不得已说出了自己的力量,“我的本体已经赶回谢兰了。”

  杜尔米惊异地说:“一道影子!”

  “……隐之神殿的确拥有这样的力量。”

  黑鸦女士一边这么说,一边想,难道这位巨面者不清楚这件事情吗?毕竟隐之神殿在雾兰的一众神殿之中,也算是比较出名的。

  “怪不得是隐之神殿。”杜尔米好奇地追问,“你们这个‘隐’跟【隐秘】有关吗?”

  黑鸦女士:“……”

  黑纱覆盖着她的面孔,但杜尔米还是能瞧见她抽动的嘴角。

  杜尔米讪讪:“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是吗?”

  “的确。”黑鸦女士无奈地说,“尽管那位神明陷入了永恒的沉眠,但祂的力量仍旧深刻地影响着整个世界。我不想坠入真正无人知晓的深渊。”

  她这话听上去有点莫名其妙。什么是“无人知晓的深渊”?可是她本身就是【无人知晓】。难道这意思是,【无人知晓】也会真正无人知晓吗?

  她执掌了这样一份力量,或许,她本身也是这众多【无人知晓】的秘密的其中一个。

  “……好吧。”杜尔米慢吞吞地说,“那就来聊聊西岛吧。你知道西岛发生了什么吧?”

  “我藏身于一位故人的层域之中,目睹了一切。我试图达成一个目标,只可惜失败了。或许只能等之后再重新筹谋了。”

  杜尔米挺想知道【无人知晓】女士想做什么,不过她既然在这里保守了秘密,那说不定就是与她来自的隐之神殿有关,人家神殿内部的事务,杜尔米即便好奇,也没法追问。

  不过,藏身于层域?杜尔米不由得想到了那位魔法师藏身于岛主先生的事情。

  他问:“就像是那位‘邪恶的魔法师’?”

  “的确,不过我使用的并非【星群】道路的秘法。您可以认为我只是一只盘旋在天空之上的黑鸦,基本只是观察而无法涉足凡世、也无法影响这片层域,这也不会给藏身之人带去太大的负担。”

  “因为【无人知晓】。”

  “只是您却能发现我。”说到这里,黑鸦女士也有些无奈,“我应当感谢您的慷慨与宽容,从未因为我飞掠过您的层域而降罪于我。”

  杜尔米一怔,随后兴致勃勃地问:“什么?我还可以降罪于你?其他那些巨面者都这么凶的吗?”

  他对这个问题十分感兴趣,因为他其实也没接触过几个巨面者。他疑心那些巨面者都古古怪怪的。或许埃默森除外。但埃默森不是更离奇吗?

  但他很少察觉到这份凶悍之处……可能是因为,即便对方“凶”他一下,他也只是死一次而已。死一次还能活一次,自然就抵消了。

  “未必是‘凶’。巨面者有其高傲之处。”

  杜尔米没觉得自己很高傲。

  ……可能是因为他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巨面者。

  可人们以为巨面者是什么样?

  想到这里,杜尔米哀哀一叹。他说:“目睹了西岛发生的这一切之后,我其实十分生气。”

  “……您为什么会生气?”黑鸦女士小心翼翼地问。

  “发生了一场献祭、这么多人死了又活,没人在意他们的想法。那位姗姗来迟的眷者还是会享有这份荣誉,即便他杀了我,我又不好动手杀了他,毕竟是他复活了这些人,虽然动机有问题,但好歹是件好事吧?

  “而那些死去的人呢,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甚至甘愿去死,只等待着命中注定的复活。要是在别的地方,他们这都是做梦;可偏偏这里是西岛,他们还真的注定能等来这场复活。”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顿了一下,他笑了起来,意义不明地说:“我却情愿一切都是一场白日梦。”

  【无人知晓】女士静默地站立着。

  其实她很明白杜尔米的感受,她也总是藏身于暗处,目睹那些无人知晓的秘密。只是白日之下的秘密未必是鲜亮的、甜蜜的,那说不定是苦涩的、复杂的。

  每多望见一个,她便感到更加沮丧与不甘。岂止是死亡?更关乎活着。

  杜尔米又说:“这么说来,西岛的所有人是死是活也与我无关,反正他们终究要死,反正他们终究要活。没人在意这个问题的表象或是本质。可我一旦想到自己也总是死了又活,我就更加生气了。”

  外域也总是随便地杀死他,又随便地复活他。

  所以,他——永远——讨厌这种玩弄他人性命的做法。

  “我想着,或许我应该把那位眷者杀了,然后再让他复活,让他也尝一尝这种烦闷的滋味。但是我想到这里,却又意兴阑珊。因为这家伙从来不是西岛发生的一切的关键。

  “他只是姗姗来迟的救场之人,他只是借机牟利罢了,除了道德败坏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他甚至没有很败坏,毕竟他还是救了人。虽然他亲手杀了我,但他还亲手复活了我……呃,好吧,好像不是他复活的。但他肯定愿意复活我。

  “而这个邪恶的魔法师却一直在杀人,而这个魔法师却死得悄无声息,甚至没多少人真正知晓他、审判他。要是追根溯源,事情还得上溯三百年——天啊,三百年!这三百年间的谢兰与雾兰发生了多少大事,有谁能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西岛?”

  要是在整件事情里找一个不必怪罪的角色,那好像只有【大地】。

  想到这里,杜尔米更是满心“得了吧”。这下“人有罪、神无辜”了。白橡木号一定很有共鸣感。

  到最后,他发觉自己有一种有劲儿没处使的感觉。

  他悻悻说:“我突然觉得,我还没有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想得清楚。”

  克克还知道要变得更厉害,让所有人都不必死。而他们所有的这些成年人,却都被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绊住手脚,进退两难。

  而杜尔米还有一种奇异的预感。他想,这或许不是他面临的第一件难事。或许,未来还有更多两难的抉择在等待着他。

  想到这里,他颇感晦气。

  踏上旅程的时候,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如今他却发现世界比他想象得还要复杂。他想,这就跟他十九岁生日的时候却意识到自己得“奉承上司”一样。成年人的世界如此深沉晦暗吗?

  不过,每每生出一缕沮丧,杜尔米就又会想到埃默森指着眼前的世界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埃默森说,“你不需要寻找,你只需要征服。”

  迟早有一天,他会踏入更复杂更混乱更真实的世界。他不需要想那么多,他只需要踏足。再说了,他可是不学无术的杜尔米啊。想那么多,可别把自己的脑袋折腾坏了。

  所以杜尔米最后说了一句:“可能我也得……”变得更厉害一点。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黑鸦女士突然打断了他。

  黑鸦女士说:“您不必这样想。我藏身于他者命运之中的时候,也总是想,若是我能干涉这一切、若是我能挽回这一切,那该多好啊。”

  她曾亲眼目睹死亡,她也曾亲眼目睹厄运。血腥的场景与混乱的哭喊曾经彻底覆盖她的梦境与记忆。

  黑鸦女士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我却不能这么做,因为我的力量昭示了我的道路,我必须贯彻我的道路,行走在无人知晓的地带。我望见这些秘密,我也必须保守这些秘密。这就是我为了踏上这条道路、拥有这份力量而付出的代价。”

  夜深梦回之时,她也无数次受到这样的心灵拷问与自我折磨。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必想那么多,他人的死活与她何干呢?那甚至都是“无人知晓”的事情。

  可她又想到,自己迟早有一天也将成为这【无人知晓】的一员——这让她感到了一种更深的恐惧。

  她踏上的这条道路,迟早也将吞没她自己。

  ……他还没拿到多少力量,就得先考虑代价了吗?杜尔米悻悻想。这些力量可真是吝啬。

  他说:“那么,我也终将变成一场白日梦吗?”他停顿了一下,“不过白日梦基本都是美梦,所以听起来还不错。”

  黑鸦女士不禁莞尔。她察觉到了杜尔米的年轻,她之前总是觉得这种年轻也像是一种伪装,但现在看来,或许这位巨面者诞生的时间的确不久吧。

  ……确实不久。要是从外域降临的那一天开始算起,那这位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眼下才……三岁。

  “好吧,只是我一直在想,【白日梦】算是什么力量?”杜尔米有点想抱怨,“而且,这份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尽管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但最早的时候,这个称呼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只是为了应付鱼头人先生的问题。

  至于后面白日梦变成了【白日梦】,他还被当成了巨面者……他也没想到啊。

  因此,假如这个圣名之上拥有什么力量,那这份力量就并不是谢兰的质料体系,而更加近似于雾兰的神殿神系,就像是杜尔米送给黑鸦女士的那句【你是谁】一样。

  这像是世界呓语的精粹。只是这话是杜尔米自己说的。他自己说的,应该也算是世界呓语的一部分吧?

  【你是谁】可以询问对方的身份,那么【白日梦】就可以……让人做一场白日梦?

  ……听起来很弱。杜尔米诚恳地想。他当初就应该给自己起一个类似于“力量之王”“恐惧之皇”“疯狂的屠夫”“战争领袖”之类的一听就很有震慑感的外号!

  黑鸦女士给他分析:“或许可以算作梦境的力量,或许也可以往虚幻与真实的方向发展?只是世界最近正朝向真理侧发展,所以恐怕不太好攫取虚幻的力量……”

  “真理侧是什么?”

  黑鸦女士:“……”

  杜尔米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旅途过半,人们就以为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了吗?事实证明,他仍是无知又茫然的小杜尔米。

  黑鸦女士还不知道脑子先生的存在。她要是知道的话,她一定会觉得——原来他们一直在给【白日梦】先生做科普。这应该叫什么,扫盲吗?

  她便说:“世界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两个方向,这昭示了世界的变动与整体趋势。过往的一段时间里,世界偏向于神秘侧,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指针突然转向了真理侧。虽然只是几个刻度的差别,但对于世界还是会有着十分明显的差别。

  “至于真理侧与神秘侧应该如何解释,不同道路的人们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论,一般来说会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不过通常而言,真理侧更加坚实、明确,神秘侧则更加虚幻、隐蔽。”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着,然后语气古怪地打断了黑鸦女士的话:“我有一个……呃、小小的问题。”

  【无人知晓】女士便颔首聆听。

  “您说,真理侧更偏向于真实、确定的力量。也就是说,这更倾向于真相咯?可那群【时历】的信徒早就将世界的历史变得无比的混乱,真真假假、虚实混杂。

  “若是世界的指针偏向了真理侧,那么就意味着,埃洛特昔日的作为,尽管曾经被奥尔德斯掩盖,但如今却将重新成真了?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埃洛特才是人们最初认定的胜者,而奥尔德斯并不是。

  当然了,杜尔米认为当初两位使徒争夺权柄的时候,肯定不可能只有奥尔德斯覆写了埃洛特的历史痕迹,埃洛特肯定也反过来涂抹了奥尔德斯撰写的历史。

  只是世界既然偏向了真理侧,那么真实的历史就将占据上风。

  在西岛,真实的历史是什么?

  是“埃洛特复活了西岛的原住民”。

  换言之,真实历史之中,原住民应该还活着。如今占据西岛土地的所有人,他们才是“不存在之人”。

  ……因此,在西岛之上,才有这么多守望自己墓碑的亡魂。

  因此,在西岛步入外域的时候,杜尔米从来没遇到过任何一个活人,他望见的只有无数飘荡在自己墓碑之上的亡魂。不,他曾经遇到过,那是西岛多年以前真实发生的历史,那是波尔普恩家族付诸行动的那场屠杀。

  而如今的西岛已是一片死寂。生生死死将所有人都弄糊涂了,包括杜尔米。

  其实他应该在抵达西岛的第一夜就明白过来,除却他们这些从其他地方后来才抵达西岛的外来者,西岛过去这三百年余下的所有人、所有生灵,在真理侧都是从不存在的生灵。

  世界的指针往真理侧偏转一个刻度,他们就要去死;治世者仍旧坚守自己神秘侧的领地,他们就得重新活一遍。

  他们同样是某种生灵,并不是没活着,只是他们在真实的历史之中、在凡俗之中,应当“从不存在”。他们来自一段错误的历史、一段拼接而来的历史。

  他们只能存在于世界隐秘的缝隙之中,只是在西岛,这样的缝隙反过来侵蚀了凡俗世界,于是他们成真了。只有在夜晚、在外域,人们——仅限杜尔米——才能望见真相。

  所以他们无法反抗死亡,也不会反抗死亡。或许表面上的他们一切如常,但本质上的他们都知晓自己的来处与归处。

  他们注定死去、注定重活。

  倘若接下来的一个治世承袭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历史,那么他们就仍旧活着;倘若下一个治世接续了埃洛特创造的历史,那么他们就将不复存在。

  西岛曾经的人与如今的人,只有一个能活到未来。

  这才是世界的指针所昭示的命运。

  ……这指针也挺乱的。杜尔米心想。或许这指针也不知道自己该指向何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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