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无济于事
“……为什么你听起来还挺高兴?”
埃默森那张冷峻严肃的面孔上出现了一丝狐疑。
“……呃。”杜尔米一呆,然后讪讪说,“在船上待着,总要学会自寻乐趣。”
埃默森又瞥了一眼正在大放厥词的贺拉斯·兰西亚,然后嗤笑一声:“这小子说的不算错,也不算对。因为现实的因素是很难更改的,微面者想要挑战巨面者的话语权,需要的不是他这样无济于事的演说。”
“那需要什么?”
埃默森却答非所问:“【星群】实在是过早地将那些知识交给了祂的信徒。”
随后,他就不置可否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周围的一切都逐渐定格、黯淡,然后化为一片虚幻扭曲的光彩。他们从凡俗的世界之中无声地走了出来,成为远望凡俗的神秘侧人士。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望着,然后他惊讶地说:“我还没完成下午的活儿呢!您打算帮我干活吗?”
“他们会忘掉你还需要干活。”
杜尔米:“……”
他悻悻,并且觉得这群巨面者都很自说自话。呃,他可不是说他自己。
于是他震惊地说:“这么说来,您头一回来白橡木号的时候,难道也是光吃饭不干活的吗?”
……胆大包天的小破孩。
埃默森翻了个白眼,他说:“就这船上的几粒豆子,还不值得我做更多。我只要身在此地,就足以隔绝他者对这艘船的窥探。你以为你们离开埃洛特岛之后,为什么还能风平浪静地抵达中轴?”
杜尔米十分惊讶地望着埃默森,然后他下意识放轻了声音,问:“所以,您是……”
“什么?”
“就是那个……您的身份……您不会真的是……?”
“支支吾吾的做什么?”埃默森不耐烦地说,“想问就直接说。”
“您不会真的是【帝皇】吧!”杜尔米大声说,然后又小声嘟囔,“……这可是您让我问的啊。”
埃默森一挑眉,倒是以一种刮目相看的目光望着杜尔米。不过他也只是付之一笑,说:“埃默森不是安德烈·法涅斯。”
这话听起来很有意思。杜尔米琢磨着。
埃默森当然不是安德烈·法涅斯,他们相貌不同、身份不同、经历不同,一个活跃在奥尔德斯治世、喜欢讲冷笑话的水手,怎么可能是昔日法涅斯王朝高高在上的帝皇?绝无可能。
但本质上呢?
木偶船长本质上是阿切尔·英尼斯,他当然可以说朱利安·邓莫尔不是阿切尔·英尼斯,他们本质不同;可偏偏表象相同。
那么,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表象不同,会不会是本质相同呢?
杜尔米虽然如此猜测,却也明白埃默森的态度就是如此;即便他真的是,他也不会在这里承认。倘若埃默森真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正神【帝皇】,那他们在此的交谈可能也就没那么坦荡真诚了,说不定还会充斥一些成年人的虚伪社交。
哈哈哈,原来你是巨面者啊,久仰久仰,其实我也是呢!——杜尔米想着这话,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十分清楚自己的情况。他莫名其妙拥有了【白日梦】这个圣名,与此同时,他也可能是拥有了这么几个看着挺厉害的领民,也可能是拥有了一些神出鬼没、惹人遐想的特别能力。
但他可不是真正圣名阶段的巨面者。他人的恭维与奉承并不会影响他对自己的认知。
他始终以为,自己仍是那个出海时一无所知、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轻水手学徒。“学徒”,这才是他对自己的看法。
因此,埃默森与杜尔米的交谈,要比【帝皇】与【白日梦】的交谈更好;好得多。
于是杜尔米往后一靠,倚在白橡木号的桅杆上,笑着点了点头:“好吧,您不是。”他停了一下,“只是我还有个问题。”
“问。”
“【帝皇】是不是跟雪皇有个孩子?”
埃默森:“……”
他很明显地卡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也像是反应过来但不敢置信。
“……是您让我问的啊。”杜尔米继续小声嘀嘀咕咕,“不过我真的问出口了。嘿嘿,我胆子真大。”
你也知道你胆子大啊!埃默森无言以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此地之外凝固的世界,心想,有多久没人敢在他的面前提及“雪皇”这个称呼了?
许久。
如此漫长的时光,几乎让他以为这个称呼再也不会出现了。
即便只是为了这片刻心境的波动,他也愿意跟杜尔米·奈特这家伙聊上一阵。
他说:“没有。”
“真没有?”
“你知道维利卡·列昂尼德这个名字吗?”
杜尔米诚实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雪皇。维利卡·列昂尼德。”
这算是个男人名字还是女人名字?杜尔米琢磨着。好像都说得通啊。
“人们把雪皇排在末皇之前,但按照实际的时间顺序来说,雪皇是末皇的后辈,也是学生。”
杜尔米惊异地瞪大了眼睛——什么!师生?!
埃默森瞧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忍不住讥笑了一声,说:“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维利卡·列昂尼德是个男人,只不过他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与他相貌十分相似,对他在北地的统治也贡献良多。人们说的‘雪后’指的就是他姐姐。”
“……您才是。您激动什么?”杜尔米说,“难道……”
“安德烈·法涅斯与维利卡的姐姐也没什么关系。”埃默森漠然说,“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仅此而已。”
背叛?
而且……
杜尔米敏锐地发觉了埃默森用词的奇怪之处。
维利卡是名字,但法涅斯是姓氏。
他可以说维利卡背叛了安德烈,也可以说维利卡·列昂尼德背叛了安德烈·法涅斯。可他偏偏用了名字与姓氏。这是一种特别的割裂,将维利卡从其姓氏中剥离出来,也将安德烈·法涅斯这个人单独从法涅斯王朝脱离出来。
换言之,维利卡背叛的是法涅斯王朝,而不是安德烈·法涅斯;又或者说,维利卡仍旧忠于列昂尼德,他只是不忠于法涅斯。
只是时至今日,知晓旧事的人已是不多,人们开始用毫无证据的八卦逸事来替代那些真正惨痛波折的过往。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杜尔米不知道。
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提及安德烈·法涅斯的事情。他应该简简单单将埃默森看作是如今这个时代的一位冷笑话大师,而不是一个古老的、背负了无数故事与过往的大人物。
“……我很抱歉。”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我确实有点好奇,如果……”
“那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埃默森嗤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你道什么歉?怎么,现在没胆子了?”
杜尔米一噎。于是他也很光棍地顺着埃默森的话继续说:“好吧,我的意思是,万一【帝皇】您老人家听见了,请千万要原谅我的好奇心啊!”
埃默森被逗笑了,他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所以,你许愿了吗?”
“……没有。”
“哦。【帝皇】生气了哦。”
“我……你……您、您肯定是吓唬我!您怎么知道【帝皇】生没生气!”
“我就是知道。”埃默森懒洋洋地扯出一抹微笑,“怎么,不信吗?”
“……我信。”杜尔米委委屈屈地说,“但我还是不想许愿。我不喜欢许愿。再说了,不是您跟我说的吗?不要相信神明,要相信自己。”
埃默森惊异地挑眉:“能用别人的力量的时候为什么不用?方便省事,还不用花钱。思想灵活一点,我看你年纪轻轻,怎么就成了个老古板呢?唉,现在的小年轻真是越来越不顶用了。”
杜尔米:“……”
埃默森不可能是安德烈·法涅斯吧?谢兰的帝皇要是这个样子,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杜尔米闷闷地说。
这下埃默森是真的笑开了怀,他说:“真的吗?你完全不好奇安德烈·法涅斯当初的事情了?我记得你父亲就是研究法涅斯王朝的吧?怎么,你没有继承他的学识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惊异地说:“您怎么知道我爸爸研究这个?”
埃默森完全没有心虚的意思,他只是说:“一些巨面者,仅仅只是唤出祂们的圣名,祂们便能聆听那些话语。至于【帝皇】……你不会以为查阅当年法涅斯王朝的相关档案,是完全不受限制的吧?光是申请调阅就有很长一段流程。”
“啊?”杜尔米讪讪,他为自己争辩,“我……我又没有搞过学术研究,我肯定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吧?”埃默森拍拍杜尔米的脑袋,颇为怜惜他空空荡荡的大脑。
杜尔米语塞,并且腹诽:我爸爸查阅法涅斯王朝档案的事情你都知道,你还说你不是安德烈·法涅斯!
换个角度——杜尔米转念又想——说不定埃默森是维利卡·列昂尼德呢?
……那还挺吓人的。杜尔米恳切地想。
他就悄咪咪地问:“所以,维利卡为什么要背叛法涅斯?”
“雪皇有雪皇的野心。”埃默森大方地解答了,“他在北地出生、成长,本身就是北地部落贵族出身,当然有统治故土的野心。他曾经跟随过安德烈·法涅斯一段时间,后来他们各自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帝皇之路。”
……这听起来也很正常。那背叛一事从何谈起?
杜尔米觉得心痒痒的,很好奇其中故事。埃默森很明显不想说那么细节。但杜尔米还可以指望外域嘛!他开始思考自己能不能收获一枚来自法涅斯王朝的碎片。
“别老是想着过往那些事情。那都是历史了。这世上的历史都被【时历】和祂的信徒搞得稀碎,根本无甚有趣之处,像是搅浑了的一锅稀粥,还冷得令人心里发寒。”
杜尔米却理所当然地说:“配点咸菜还是能吃的。总比白橡木号的煮豆子汤好喝吧?”
……这孩子就不能吃点好的!埃默森恨恨地想。而且,白橡木号的伙食到底是有多差!
他没好气地说:“你能去【乡】了吧?”
“能啊。”
“你不知道在【乡】找点东西吃?”埃默森问他,“虽然梦里的东西都是假的,但起码能尝个味道啊!”
杜尔米愣在当场,瞠目结舌、磕磕巴巴地说:“什、什么?还能这样?!”
埃默森扯扯唇角,努力让自己别笑出声:“当然可以。只不过不会有什么饱腹感,醒来之后也全是一场空。不过人类就是需要这样虚幻的希望,不是吗?起码能让舌头稍稍满意。”
杜尔米想到白橡木号冷而无味的青豆,再想想自己在西岛品尝的海鲜,再想想外域还没来之前他家里向来丰盛多样的晚餐……他突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当然,那毕竟是梦境。”埃默森又慢慢悠悠地说,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杜尔米变幻莫测的表情,“本质上,那都是别人想象出来的东西。你可以说那是独立存在的一场梦,也可以说那就是他人生发出来的无用思维。
“嗯,换个词好了——他人大脑的‘排泄物’。”
杜尔米:“……”
这么听起来还怪恶心的。他瞬间生无可恋。神秘学也需要吃喝拉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