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一条出路
力量。【力量】。
直至此时,杜尔米才突然发觉,“力量”也是个怪异的、独特的词。
人们总是将与神明有关的词附上一层特殊的词缀、用上某种怪异的指称,好像如此就能让神明、让神明的力量与其余一切平庸无奇之物区别开来。
譬如太阳与【太阳】;无论是口头用语还是书面用语,人们都会将这两者进行区分。
可力量呢?为什么力量是【力量】?
神明拥有力量,凡人可以拥有神明赐予的力量。但力量究竟是怎样一种力量,因而能成为【力量】、能成为与凡俗不同的独特之物、能成为藏匿于世间万物之中的非凡要素?
……是了。杜尔米终于明白这是个怎样的问题——为什么【力量】公平地存在于每一位神明、每一位微面者与巨面者的身上?
通常而言,神秘侧的这些称谓都是与某一位神明有关的。比如【乡】必定来自【梦钥】、【塔】必定来自【星群】。可【力量】?这是太过于虚指的东西,毕竟每一位神的力量都是不同的,怎么会存在一种共通的、共用的力量呢?
当初杜尔米听闻微面者、巨面者的存在,听闻信众、选民、眷者、使徒与列席、圣名、冠冕的层级之时,脑子先生就曾经说过,因为这些称谓并不独一无二,所以不可能成为【微面者】或【巨面者】。
但是力量呢?力量不同样也可以说是【死昼】的力量、【海镜】的力量,甚至于某一位微面者的力量——但却成了【力量】?
这究竟是谁的【力量】?
这就好像世间曾经存在于一位【力量】之神,祂死了,于是往后所有的神的力量都来自于祂。
……但这是不可能的。杜尔米本能地想。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那恒初的四神是世间最初的四位神。
黑暗、火光、世界、大地。
最初便有四位神。难道这四位神之前还有别的神明吗?
……不。
杜尔米的心好似陡然一沉,陷入了某种更为冰冷的泥淖之中。
他想,为什么不可能?
既然那恒初的四神都已经死了、既然那永望的五神都已经变了、既然那终末的六皇同样走向终末,那么在此之前,为什么不可能还有别的?
可能还有“1”,可能还有“2”,可能还有“3”。只是人们未曾知晓。只是在无人知晓的地界之中,仍旧存在着匪夷所思的阴森之物。人们只是活在如今,人们未曾知晓过往。
那恒初的四神,只是人们最初知晓的四位神。那永望的五神,不也是因为人们望见所以才拥有这样的头衔吗?只是人们知晓、只是人们望见——而人们不知晓、没望见的神,或许仍旧潜藏在黑暗之中,静默地呼吸、静默地停留。
起初,神话之中便言明,人们是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望见了一缕火。
——那么,黑暗从何而来?
在光亮抵达之前,这世界还有一重世界。
……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解释。杜尔米突发奇想。这【力量】就来自于这层黑暗,因为这层黑暗是光亮抵达之前、照亮人类之前,永恒存在的一样东西。
【隐秘】的力量或许散布于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因黑暗无处不在。即便是神明也不能免俗;即便是神明的力量,也沾染了来自隐秘的无形污染。
之前【无人知晓】女士就说过,即便【隐秘】已经陷入了沉眠,但祂的力量仍旧深刻地影响着整个世界。而埃默森也说过自己老早招惹了【隐秘】,连埃默森都这么说了,那么其余的神明恐怕也差不多吧?
恒初的四神之中,黑暗与火光显然对立、世界与大地显然相称。
即便这恒初的四神之前或许还有别的神,但如今的人类文明却是在这四位神明的影响之下而诞生、而繁荣的。
这种将某个词语用以特殊称谓的做法,也是人类群体内部才会使用的,往前历数的话,多半也只能追溯到那恒初的四神了,再往前的“神”都未必是人类定义之中的神。
因此,所谓【力量】也一定是人类概念之中的力量。
世界似乎只剩【世界教团】,大地恐怕只余副神【大地】。火光连其圣名都已不再,只剩海边荒废的灯塔仍在无尽冷风之中守望;那么黑暗呢?
黑暗好似仍旧笼罩,至少仍旧存在。因为【星群】甚至继承了祂的一部分力量,而不似其余三位。
神秘学。神秘侧。【力量】。
……政务署。
杜尔米恍然抬头,望着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他想,这里是真理侧。
不知道为什么,他如释重负。或许是因为凡世也并非无能为力;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年以来,他并不是头一个发现这一点的人。
神秘侧与真理侧的关系,并非决然对立、并非彻底统一。这是世界的两端。
只是人类想要生存在这个世界之中,就得从这截然相反的两端之中寻找某种平衡、寻找一条出路。
在安德烈·法涅斯之前,人类或许只能在真理侧挣扎求生、在神秘侧的浸染之下寻找一时喘息之地。而在安德烈·法涅斯之后,人们终于整合了多年来自身对于神秘侧的研究,开辟了一条崭新的帝皇之路,能够自真理侧倒推神秘侧的生存法则。
杜尔米唯独不知道的是,在安德烈·法涅斯成为【帝皇】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法涅斯王朝反而彻底倾覆?为什么安德烈·法涅斯反而对此置之不理?
是因为众神的围攻吗?可从眼下埃默森的态度来说,他与其余的正神虽说没什么友善可言,但好像也不到喊打喊杀的地步,更不算是什么生死仇敌。
那究竟是什么导致了法涅斯王朝的倾覆,导致了过去三百年间世界始终朝向神秘侧那一端?
……还有,杜尔米·奈特,你呢?
他问自己。
你希望世界朝向真理侧,还是神秘侧?
他回答不出来。
这个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已经发呆了太久。他抬起头,望向政务署的这名员工。隔了片刻,他突然说:“我听闻过一个故事。”
“……什么?”
“一位木偶大师,曾经将一整座城市的居民都变作他的木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吧?可这群神秘侧的人士就是这样为所欲为。我当然相信神秘侧也有不少好人,但没人会觉得【力量】存在好坏之分。【力量】只是力量,而人有好有坏。”
所以,世界的指针转向神秘侧或是真理侧,这恐怕各有利弊。只是,转向之后呢?
“所以政务署才是政务署。”杜尔米又说,“虽然是为了应付神秘侧的诸多事宜,但最后还是冠以凡俗的名头。说到底也只是凡俗的事情而已。人要学会务实。”
瞧那神秘的力量多么高高在上,瞧那神明的地位多么高不可攀;可政务署呢?他们得面对一家餐馆的投诉,因为他们找不回来这家餐馆的主厨了。
“……唉。”杜尔米叹气,“至少这位木偶大师还干了一天活,您觉得呢?其实木偶船长也尽力了,但谁让白橡木号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乘客与船员呢?”
埃默森的声音突然响起:“你确实可以在这里胡言乱语,但你真的想被政务署的人当成疯子关起来吗?也不是不行,但你别指望我去精神病院捞你。顺带一提,你真的想知道这年头的精神病院怎么治病救人吗?”
杜尔米:“……”
他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地露出一个笑容,诚恳地朝着政务署的员工说:“只是不小心想到自己旅途上的事情了。我没疯,真的。”
总之,杜尔米成功从政务署里出来了,没被怀疑是幕后黑手、也没被怀疑是精神病患;可喜可贺。
离开的时候,克里斯琴已是黄昏。他有一瞬的茫然,才发觉外域不可能抵达这里,因为真正的他还身处白橡木号无所事事的下午,正聆听着贺拉斯·兰西亚狂放不羁的宣讲词。
这么说来,外域这个神神秘秘的东西,竟然还严格遵照了凡世的时间?杜尔米古怪地想,甚至十分守时?
……好吧,他承认他想到了【太阳】。
他不明白,能被逐光女士这样一位虔诚的信徒提及“不守时”的【太阳】,到底能有多不守时?
于是杜尔米指着天边落日,问埃默森:“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我听说【太阳】很不守时?”
“是的。”埃默森说,“祂不是不守时,祂是那种——祂根本没有时间观念。”
杜尔米听出了一丝忿忿的激动,他表情古怪地聆听着。
“你知道夏天太阳落山更晚,冬天太阳落山更早,是吗?”
“……是?”
“因为祂嫌冬天太冷,所以就先回去睡觉了。”
“啊?”
“因为祂嫌夏天太热,但是又觉得单自己热不行,所以要多在天上待一会儿,让人类陪着他一起热。”
“啊?!”
“不好笑吗?我特地根据【太阳】没有时间观念的毛病编排出来的笑话。”
杜尔米:“……”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跟一位冷笑话大师一般计较。
“……总之,有一次这几位正神准备开会。别问为什么开会,总之就是开一次会。都是正神了,说起来也算是这个时代的同僚吧,偶尔也会彼此交流一下。”
真的假的。杜尔米狐疑地想。别又是编排出来的冷笑话吧?
他姑且听一耳朵。
“于是其他六位正神都到了,只剩下【太阳】还没来。祂们等呀等,还是等不来,【星群】就去催。【太阳】说……【太阳】说……”
“说什么?”
“祂说祂早就来了,但一直等不到其他神,所以就先回去睡觉了。”
“……啊?”
杜尔米十分震惊,这是什么时间观念?他以为【太阳】只是迟到,结果是还没到就早退了?
“于是其他六位正神告诉祂现在才是开会的时间。接着【太阳】说……”埃默森的语气之中终于泄露出一丝冷笑,“祂说祂要睡觉,就当祂来过了。上班嘛,打完卡不就可以下班了?”
杜尔米抽了抽嘴角,觉得这位象征着神圣、辉煌、真理、璀璨的太阳之神,形象已经彻底崩塌了。
……说起来,这感觉是不是有点熟悉?之前埃默森是不是也给他这种感觉来着?说起来,很久之前他在【群星会幕】遇到【星群】的时候,也对这位正神神秘主义的作风颇为不满……还有【海镜】的强迫症……
你们这群正神是不是哪里有问题啊?!
杜尔米有点抓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