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纷纷扰扰
克里斯琴,政务署。
新任署长戴夫斯·克劳斯来到一个隐蔽的房间,查阅一些过往深藏的资料。
这些资料来源复杂,平素也无人问津,它们大多来自一些错乱的、遗失的时光或历史,与如今的时代毫无关系、素不相干。政务署内部将这些资料集中归纳在一起。
但仅有每一任署长知道,在这个房间里,这些资料的厚度,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快速增长。
因为堆叠的时光总是源源不断,来历不明的资料自然也是纷繁复杂。有些或许指向了某个不可思议的真相,有些或许会给看似平稳的世界带来滔天大祸。综合来看,还不如冷漠地置之不理。
但偶尔,署长也不得不来到这里,追寻某些早已散落的故事。
“……外来的食客……其十三,杜(污损)(污损)·(污损)特……称自己曾听闻木偶大师暗中替换城市居民、进而控制一座城市的故事……待查。
“……(某年月日)后补:已查,无法证实。
“……(某年月日)后补:已查,无法证实。
“……”
后面就是一连串“无法证实”。
戴夫斯冰冷的目光就定格在这份档案上。
戴夫斯·克劳斯出身贵族,父母都在神秘侧有所发展,自小他就听闻过不少或真或假的故事。
很久之前,或许是他尚且年幼的时候,他母亲甚至拿“木偶之城”的故事与他开玩笑,让他不要到处乱跑。“小心被木偶大师做成了小玩偶!”之类的话,他幼时便听过。
等他长大成人,加入政务署工作之后,署内的传闻、故事、流言就更是数不胜数。但每一次,当他们望向自己所生存的这座城市,他们就都会想到木偶之城的故事。
某一日,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枕边人,最后连同你自己,都被藏于幕后的木偶大师制成了呆板怪异的木偶,却看似若无其事地继续生存在这座城市之中,直至某一天,或许是某一个无知的外来人突然打破了这样的平静……
十分经典的故事。戴夫斯苛刻地评价。流传甚广、深入人心。
可人们会询问这样一个问题:这座城市,究竟是哪座城市?
没人知道。
政务署自百多年前就始终在查证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倘若是真的,那么他们必定得更加注意【偃偶】这一道路的信徒们的危险性,防止他们再次作乱。可他们始终无法证实这个故事、这个说法。
这传言好似是来自梦境的窃窃私语。
或许的确是有一个人做了这样一场梦,梦见他生活的城市成了木偶大师的舞台,醒来后他将一切都当了真,便惊恐万分地逃离这座城市,然后与路过的每一个旁人都说:知道吗?一座木偶之城!
可即便是【乡】,他们也无法找到故事的根源,更无法找到了最早提及这个故事的人选。
到了如今,当戴夫斯·克劳斯成为署长之后,他为了另外一个案子在“这个房间”翻阅资料的时候,望见了那一位外来的食客“杜·特”的证词——啊!竟然就来自这里!
这个故事,竟然来自另外一段时光。
戴夫斯·克劳斯转瞬推断出这样一种可能性:木偶之城的事情或许的确发生过,但恐怕是【时历】的信徒倒流了时光,使一切销声匿迹。而那段历史实在是过于遥远,于是往后的人们只会越发遗忘这个故事、而不可能铭记这个故事。
那就成了家长恐吓小孩的奇幻故事,要是孩子长大之后某一天突然忆起,家长便也会回答:我的爸爸妈妈也是这么说的,我怎么知道故事的来历呢?
人们只会将这当作一段流言、一则传说,一场白日梦。
“……白日梦。”戴夫斯低声喃喃。
奥古斯王国各个城市的政务署,每一年的年初都会将当地的资料整合提交到总部,也就是克里斯琴的政务署。作为此地的新任署长,戴夫斯自然也会抽空查阅各地的资料,确保奥古斯王国各地无忧。
于是他便望见了一份记录,不巧与去年王女阁下在利文斯通遇刺一事有关,说是一位自称【白日梦】的年轻人帮政务署找到了刺杀者,而利文斯通的政务署不能确定此人立场身份,于是只是谨慎地将他的出现记录在案。
提交上来的档案同时显示,这位【白日梦】先生往后并未再出现在利文斯通,好像他真的只是那么一场浮光掠影的白日梦,转瞬即逝。
可事关奥古斯王女莫尔芙·法涅斯,此事不得不再三谨慎。
戴夫斯·克劳斯有一位旧友,名为阿切尔·英尼斯。他们两人的交情得上溯至学生时代,阿切尔自利文斯通来克里斯琴求学,于是与戴夫斯相识。那时,两位贵族青年常常出没于宴会舞厅之中,十分潇洒浪荡。
但同样是在那个时候,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争端便已摆到台前,成为众所周知的漩涡。
戴夫斯与阿切尔两人不巧卷入其中,各有立场,于是毕业后就此分道扬镳。又过数年,戴夫斯惊闻阿切尔·英尼斯横遭不幸、双腿残废。
此时戴夫斯已经加入政务署。某次为公务出差前往利文斯通的时候,他顺便去拜访阿切尔,发觉旧时好友不复往日倜傥,整个人十分消瘦,蜷缩在轮椅上,表情阴郁而沉闷。
他们如今各为其主,也没什么话可聊,不尴不尬地说了两句之后,戴夫斯便告辞离开。
这个时候,阿切尔·英尼斯嘶哑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他说:“我站在利文斯通的立场,有了这般下场,并不稀奇。而你站在克里斯琴的立场……呵,克里斯琴。我要劝你一件事情,我们的那位王女阁下,可未必站在克里斯琴那一边。”
戴夫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毕业之后,戴夫斯便听从家族安排,往神秘侧走去;而阿切尔却与他不同,英尼斯家族是利文斯通这一派系之中的支柱,也是最为强硬、最为坚持在王国内部鼓吹“迁都”的势力,毫无疑问是凡俗之中的大贵族。
因此,阿切尔·英尼斯更了解此刻奥古斯王国内部混乱、复杂的格局。他或许是在提醒自己的老朋友,或许是在挑拨离间吧;谁知道呢。
阿切尔就坐在轮椅上,目光阴冷地望着戴夫斯走了出去。
此时,还没人知道阿切尔·英尼斯已经走上了【偃偶】的道路,为其命运之不甘;当然了,也没人知道他最后会成为白橡木号的船长、成为【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对吗?
事实是,戴夫斯对阿切尔当时所说的话多少还是有些在意。
政务署因其来历、建立都与【帝皇】有关,因此在奥古斯王国内部有着相当不凡的地位,甚至可以说是对一切乱局都作壁上观。
戴夫斯借其公务之便,暗中调查王女阁下多年来的动向与行动,发觉每一次双方交锋之际,都有莫尔芙·法涅斯在幕后暗暗推波助澜的动作。
去年莫尔芙在利文斯通遇袭,时至今日也没人主动承认是自己指使,久而久之也就无人关注,但却让多年以来愈演愈烈的争端暂时停战。
最核心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那名猎人能知道王女阁下的行踪?
……是莫尔芙·法涅斯自导自演。戴夫斯在心中想。因为这位王女阁下自有立场。
她在十多岁的时候,或许是十岁出头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争端能给她带来切实的利益,因她仍是王女,而非国主。
她是下一任国主。利文斯通想拉拢她,等她即位之时,便可使奥古斯王国权力中心转移到利文斯通;克里斯琴想拉拢她,因为这里才是奥古斯王国传承自法涅斯王朝的国都,莫尔芙拥有法涅斯的血脉,天然便站在克里斯琴一边。
明面上,没人会怀疑莫尔芙的立场;暗地里,莫尔芙左右逢源,建立了属于自己的一拨势力。
……她为什么不能是野心勃勃之辈?她为什么不能拥有安德烈·法涅斯那般的雄心壮志,使谢兰为她而臣服、而屈尊?她既然踏上了自己的帝皇之路,那必有成为帝皇的野望。
他们的这位王女阁下,有着清雅秀致、柔和脱俗的面孔;她的灵魂却似烈火一般燃烧。
她不会让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和睦如初,使自己少了争权夺利的名头;她却也不能让这两座城市的争端愈演愈烈,因克里斯琴的底蕴与利文斯通的金钱,才共同造就了如今这个国度的生机勃勃。
仅仅去年王女遇袭一事,戴夫斯便从中隐约窥探到莫尔芙的手段。
更早之前,为什么阿切尔·英尼斯成了轮椅之上的废人?因为英尼斯家族向来是利文斯通的强硬派,而阿切尔是这个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当时利文斯通隐隐有占据上风的趋势,她便毫不犹豫折断了他的双腿。
留了性命,却不剩任何体面。难以想象阿切尔·英尼斯要如何面对贵族内部的指摘评断,或许……
戴夫斯·克劳斯面无表情地掐断了自己对于旧友的怜悯、对于王女的敬畏、对于未来的不安。他如今是政务署的署长,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立场。
俗世纷纷扰扰,他却有自己应当践行的理念与道路。
他重新将目光放在了这份卷宗、这些档案之上。他想,【白日梦】先生?
他知晓梦中波尔普恩的巨面者传闻,知晓【塔】的导师匆匆离开克里斯琴,知晓雾兰神性种子将要引发的轩然大波……更关键的是,他隐约听闻了来自【记录者】的些许秘闻,关于如今的那位治世者的变故、以及一些藏于暗处的准备或行动……
他望向窗外。克里斯琴冬日的天空之上已是积满了乌云。
暴雨将至。他出神地想。
“……杜尔米,你又在发呆了。”
肯·林恩的声音猛地拉回了杜尔米的注意力。他霍然抬眸,望见周围窃窃私语的水手、仍在高谈阔论的贺拉斯·兰西亚,还有乌云密布的森罗海之上的天空。
他怔了片刻,然后说:“要下雨了。”
肯抬头望了望,哎呀一声,说:“确实要下雨了。可不能再待在甲板上了。”
这两个学徒的对话引起了其余水手的关注,水手们便从善如流,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贺拉斯·兰西亚的话,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继续今日的工作。
贺拉斯被众人一致忽略,却也不尴尬。他若无其事地站在甲板上,在漫天沉沉而至的乌云之中,似是自言自语一般说着什么。
杜尔米经过他身边,听见他说了什么:“……世界仍是那副模样……却不知命运的转折悄然而至……将如溪流一般潜移默化、将如江河一般摧枯拉朽……致时代之终焉。”
贺拉斯·兰西亚朗声大笑,高傲地抬着下巴,离开了。
“……他在说什么?”肯迷惑地问。
“他在说我们明天指定能吃顿好的。”杜尔米肯定地说。
“那什么溪流和江河呢?”
“人们能从溪流里捞虾,也能从江河里钓鱼。”杜尔米说,“如今我们更是身处汪洋大海,寻一口吃的还不简单?”
“真的吗?这天气,我看连潜水员都不愿意去海里。”
杜尔米:“……”
他镇定地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喊克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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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卷在收尾了,最近有点卡文,所以每章字数可能少点,见谅_(:з」∠)_
顺带一提,全文一共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