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梦中遐想
白橡木号自西岛前往波尔普恩的最后一段路途,竟是意外的平静与祥和。
可能是因为这是曜日之月,世界都为太阳之光辉所震慑,因而波澜不惊,恰如冬日之暖阳。
也可能是因为,这是暴雨前最后的死寂。
杜尔米正在考虑开会的事情。关于神性种子的事情,他尚且有许多问题,最好能在抵达波尔普恩之前解决。于是他给每一位领民发去通知,只是仍有一丝困惑。
他问:“临时领民是不是也得喊上?”
“倘若您希望的话。”法罗夫人回答。
“这其实是个很麻烦的问题。”杜尔米说。
他的领民们面面相觑,问:“什么麻烦?”
“空间啊!”杜尔米理所当然地回答,“一共有十一位领民,再加上我,哪里有这么大的地方来开会?”
他自己的小船舱肯定不行。可难道要在黑橡木号的甲板上开会吗?
十一位领民: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小海狮、多克·希尔、朱利安·邓莫尔,【无人知晓】女士、脑子先生、逐光女士、时钟先生,伊文思·奈特、阿切尔·英尼斯;杜尔米仔细一数,发觉自己的领民可以说是群英荟萃了。
“……群。”他暗自嘀咕了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在得知【星群】的力量之后,他莫名有点在意这个概念,总是时不时就触动一些奇异的灵感。
“或许您可以找个比较宽敞的地方。”
“……宽敞……”杜尔米沉思片刻,然后打了个响指,志得意满地一笑,说,“我知道了!”
他却不说,还藏着掖着。在场的几位领民很清楚【白日梦】先生的作风,因此互相对视一眼,很有一种深藏的忧虑感。他们的这位【白日梦】先生……唉,确实有那么一点儿的坏心眼。
杜尔米却只是自顾自伸出手:“对了,给我几片树叶——怎么,不愿意吗?就十一片,不对,十二片。我自己也得有一片。你有那么多叶子,给我两片能怎么样?会秃不成?”
他与头顶那棵倒垂之树讨价还价,最后,垂下的枝条还是给了他十二枚树叶。其余十一片是鲜绿色的,而杜尔米的那一片是枯绿色的。
他悻悻说:“薅几片叶子而已,又不是拔你头发!真小气。”
“……【乡】?”多克·希尔迟疑地问,如今他也知晓所谓的“树”象征着什么了,虽说他没明白【乡】与树之间的关联。
“是了,【乡】,这些树叶就是邀请函。只是我还得在那棵树上找块空地。应该没什么问题,让小海狮带我去找路。”杜尔米安排着,“……放心,我总不至于把你们带去那片坟场,尽管那里确实有不少空地。”
这个时候,地图上脑子先生的名字突然闪了闪。
杜尔米听见他说:“您怎么突然对神性种子感兴趣了?”
发出去的通知里,有要求他的这些领民们收集有关神性种子的信息。要是找不到最新的消息,那就说说自己过往所知也行。杜尔米觉得脑子先生肯定知道不少,只是他大多数时候还是憋着不说。
“帝皇之路的眷者任务。”杜尔米散漫地回答,“顺手的事。”
这么一说,脑子先生就恍然大悟。只是【白日梦】先生既然都已经是【白日梦】了,为什么还踏上了帝皇之路?祂甚至还认认真真想要成为帝皇之路的眷者?
说真的,“祂”?这是为了什么?
脑子先生不禁有些疑惑地问:“可您都是巨面者了,为什么还要走什么帝皇之路?”
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说:“可我的确走上了帝皇之路。”
比起虚无缥缈的所谓【白日梦】的力量,帝皇之路的力量更加触手可及;况且,他还碰上了埃默森。这都碰到【帝皇】了,他还能不走帝皇之路的?太亏了吧!
杜尔米把这想法删删改改,最后又说:“况且,我还碰上了一位真正的大人物。”
“……真正的大人物?”脑子先生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微妙的怪异,“您知道您其实也让波尔普恩如临大敌吗?要是您如今想参与到神性种子之争的事情传出去,我恐怕许多人都要知难而退了。”
“什么?”杜尔米很有些惊异,“我真有这么厉害吗?不,我实在是有些没搞明白。我真的有展现出什么匪夷所思的力量吗?”
“您闯入了【群星会幕】。”
“……但我也没干什么呀?很快就被【星群】赶出去了。”
“可您闯入了【群星会幕】。”
杜尔米:“……”
都是外域的错!他愤愤想。
本来他是一个多么弱小无害的水手学徒啊,结果外域让他一脚踏进了正神的地盘。他得说他那个时候也是毫无敬畏之心,在外人看来恐怕就更加气定神闲、泰然自若了。
但那是因为他的无知。他试图在心中为自己辩解。又不是因为他真的打得过【星群】。
……好吧,虽然他打不过【星群】,但【星群】也杀不了他。但尽管【星群】杀不了他,他也还是打不过【星群】啊!
于是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恐怕我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吧。”
“听闻新年之时,‘销梦之影’又出现了,又一次残暴地践踏了无数人的梦境。”
杜尔米:“……”
他承认那是他的错。他只是……他心虚地想,他只是把一些人吵醒了而已,为了庆祝新年。【太阳】应该感谢他吵醒了这些人来迎接其生日!
他稍微认真一点问:“总之,神性种子的事情,会引发什么别的问题吗?”
“这倒不至于。本来也有不少巨面者为了获得新的质料而打算大驾光临,您也只是其中之一,虽说是最为大张旗鼓的那一个。”脑子先生提醒他,“倘若您真的要这么做,那就得当心别的巨面者首先盯上您。”
“盯上我?祂们想先下手为强?”杜尔米想了想,“这倒也没什么……”
“更大概率是盯上白橡木号吧。”
“……咦?”
“直接对付您大概会引起您的警惕。”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但白橡木号就不一样了,毕竟白橡木号麻烦众多,还受限于凡俗的规章制度。”
“可巨面者难道还会因为凡世的一艘船……”说着,杜尔米突然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说,“祂们以为白橡木号是我上浮至凡世的锚点。”
“的确。”脑子先生赞同这个想法。
当然了,在他看来,【白日梦】先生的锚点不可能是白橡木号,因为在利文斯通的时候,他就已经遇到过这位幽绿色眼睛的青年了,那时候他还以为祂是游灵。
这么说来,【白日梦】先生的确拥有某种游灵的特质,比如祂基本出没于夜晚。
只是不熟悉【白日梦】先生的人们,的确会以为他如同其他巨面者一样,需要锚点、需要质料;这么说起来,【白日梦】先生似乎也从未收集过什么质料。他好像生来就是如此,往后便始终如此。
“唉,多灾多难的白橡木号啊。”杜尔米爱怜地望了望幽灵船,“难怪最后成了幽灵船。这么说来……脑子先生,幽灵船是某种独特的象征吗?”
“什么?”脑子先生震惊地说,“等等,幽灵船又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幽灵船。”杜尔米说,“说起来,许多奇幻故事里也有类似的描写吧?半透明的、燃烧着鬼火的幽灵船,或许是昔日沉没的船只残骸,航行在人们一无所知的静谧海洋之中……很符合如今白橡木号的情况。”
“……在您眼中,白橡木号是这样的?”
“的确如此。”
杜尔米起身,离开了船舱,去往幽灵船的甲板。这个时候他才奇异地发觉,白橡木号在外域是一成不变的,永远是这幅破破旧旧、但始终航行的幽灵船模样。倘若这意味着废弃、陈旧,但这艘船偏偏仍旧航行在外域的海洋之中。
他突然若有所悟。
“……恐怕在我理解之中,一艘船不可能变为一个幽灵。幽灵是生灵之死,而船如何能死?恐怕这是无中生有、恐怕这是一场白日梦。”脑子先生沉沉叹息,“在您尚且一无所知的时候,您的力量就已经展现了。”
倘若这时光永远无穷繁多的可能性,而外域会展现其所有的可能性,那么在绝大多数时候,白橡木号都是不存在的幽灵船;是因为如今【白日梦】先生抵达这里,所以祂踏足的这方天地才成为了森罗海之上的一艘航船。
……可奥尔德斯治世的白日,白橡木号不是仍旧航行着吗?
但你也知道的,杜尔米对自己说,外域展现的未必只是奥尔德斯治世,说不定是埃洛特治世,或者别的什么治世。说不定是法涅斯治世呢?夜晚的历史与白日不同。
因此,这恐怕是一艘绝不存在的夜航船,是他梦中遐想的幽灵船。在他踏足之后,这里才真正出没于世界的缝隙之中。
幽绿色的鬼火的确燃烧着整艘船,可幽绿色的火光常常象征着外域的抵达。他没想到这样一种可能性——夜晚的白橡木号从不存在,是因为祂踏足海洋,所以才诞生了一条船。
“……真有意思。”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笑容甚至十分灿烂,“一开始我望见夜晚的幽灵船的时候,就觉得这幅场景令人印象深刻。如今我仍旧这么觉得。”
他偏头躲开一位水手(的骷髅架子)的(勺子)攻击,然后脚步轻快地跑到他身边,礼貌地敲了敲他的骨头,就像是敲击一扇门,然后把他的骨头敲散架了。
“骨质疏松吗?”杜尔米震惊地说,“我根本没用力!”
顺带一提,骨质疏松这个词是多克·希尔跟他说的。听起来多专业,毕竟来自一位正经医师。
因为刚刚杜尔米发了太久的呆,所以他与脑子先生的交流已经断开了。他也并不准备继续跟脑子先生聊天,他只是以一种惊异的目光重新打量起幽灵船的模样。
他想象这艘不应存在的夜航船驶过世界空无一人的角落,在世界的尽头之处停歇、转弯,然后携着海水万钧之力重又抵达谢兰或是雾兰。
海洋,与陆地。在海上,船就是人的大地。
白橡木号本就是他妈妈送给朱利安·邓莫尔的。而黑橡木号是杜尔米描绘了白橡木号之后,自己建构而来的一场白日梦。如若不是白日梦,它如何会出现在这个寂静渺茫的夜晚?
……他又听闻了一些窃窃私语。
他知晓这来自何方。他目标明确地走向走廊的尽头,望见这里的一扇门。
“时钟先生啊时钟先生,好不容易活过了西岛的厄运,如今又遭逢了新的不幸吗?”杜尔米叹息一声,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他又一次望见劳伦特·霍索恩的尸体。普通的安宁的旅馆房间、狰狞的痛苦的死者尸体、掉落在一旁的染血匕首,还有房间内杂乱的个人物品。
杜尔米惊异地瞧着这一幕,然后惊讶地说:“这是一桩抢劫案?”他琢磨着,“波尔普恩的治安有这么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