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藏形匿影
阿切尔·英尼斯时年32岁。
他是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成了个残废,多年来独居于一间民居,同时甚至十分反感家族派人来看望他的近况。家族已经放弃了他,又何必这么假惺惺地关心他?
他神情阴郁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一瞬间甚至感到这样的自己十分陌生。是了,因为他习惯了镜中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张面孔。
身处幕后的木偶大师必须清楚自己的处境,必须记住自己是操控木偶之人,而非木偶本身。
但阿切尔·英尼斯是个奇怪的木偶大师,他虽然成了木偶大师,却情愿让自己变成木偶,至少木偶还能自在地活动一下。他情愿使用木偶的眼睛去凝望这个世界。
可是谁又能想到他成为朱利安·邓莫尔之后的事情?一开始一切都挺顺利的,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突然就变了。
白橡木号麻烦缠身,他自己也是。这么说来,这麻烦最初还是朱利安·邓莫尔带给他的。
他真不该窥探一名老船长的身份。如今阿切尔·英尼斯已经明白了。他真不该使用朱利安·邓莫尔的身份。
这些纵横在森罗海之上的老船长,哪怕实力低微,也自有一番生存之道。他们需要摆平各种麻烦,陆上的麻烦、海上的麻烦,还有一切交织在一起之后形成的麻烦。许多规则、限制、禁忌,并不是仅仅拥有其记忆就能了如指掌的。
那是一种……对于危险近乎本能的嗅觉。
幸运的是,白橡木号将要抵达波尔普恩了,无论这一路以来的航程究竟多么波折迁延;不幸的是,还没抵达波尔普恩呢,阿切尔·英尼斯就成了他人的囊中之物了。
真是可悲。他冷冰冰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费劲地操控轮椅,来到阳台,遥望着不远处的大海,目光同样深沉如海。冬日的海洋有一种铅灰色的沉冷,就如同他现在的心情。
这地方是英尼斯家族为他安排的,说是他受伤后心情郁郁,不妨住在这样开阔、敞亮的地方,凝望远方大海,能安抚他的情绪。可这能安抚个屁?
他每一日都望向大海,然后想到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踏足那样遥远的地界,总觉得自己更消沉了许多。
后来他成为了木偶大师,于梦中窥见更多离奇的景象。他却总是想到自己昔日在宴会上与女伴共舞的场景。不是因为他有多怀念那场宴会、那位女伴,而仅仅只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他还行动自如,没有成为一个废物。
……最后,他还是将视线投向了朱利安·邓莫尔。
木偶船长仍然十分敬业地守在船长室里。这成了他的习惯,也成了木偶大师的习惯。他们望着同样的一片森罗海,心情、想法却是截然不同。
阿切尔·英尼斯也很快调整了自己的状态,他想到那位【白日梦】先生。
“……神性种子。”他低声喃喃。
事实上,阿切尔·英尼斯冒用朱利安·邓莫尔的身份,前往波尔普恩,同样是为了神性种子。
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残废的双腿已经药石罔效,不得不求助于神秘侧的手段。但神秘侧的手段尽管能让他重新站起来——比如将自己的身躯改造成木偶——却终究更加怪异莫名,让长久浸淫于凡俗世界的阿切尔不寒而栗。
后来他听闻了神性种子。因他的出身,即便他成了一个废人,也依旧多的是人想要借由他攀上英尼斯家族,因而他知晓了神性种子,或者说巨面者路途的存在。
神性种子果真是一枚种子,种子的萌发即代表了新的生命的成长,因此,神性种子可以让他脱胎换骨、改换命运。
恰巧他碰上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恰巧这是一位老船长,拥有一艘船,还有一批老班底,可以出海远航、抵达雾兰。于是他就这么野心勃勃地出发了。
只是如今他却想,这件事情真的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他获取了【偃偶】的力量、成为了木偶大师、撞见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拥有了船长的身份,最后,遭遇了一场【白日梦】——这果真是一条命中注定的道路吗?会有人暗中干涉他的选择、影响他的命运吗?
最后阿切尔冷酷地得出了一个结论:假设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幕后黑手,那么他更有可能的目标就是那枚神性种子。
此人或许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恐怕暗中挑选了不少人前往波尔普恩,只指望着其中一个能够成功、能够将神性种子双手奉上。
……为什么阿切尔·英尼斯会遇到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
他选择踏上【偃偶】的道路,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准备将自己的躯体改造成木偶,只是他尚且犹豫不决。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发觉自己还有另外一个选择,于是怦然心动。
可朱利安·邓莫尔为什么会死?他是自己死的,还是被别人杀的?如果是他杀,为什么凶手不处理尸体,反而让阿切尔碰上了?
或许那个凶手是胆小鬼,杀了人之后就匆匆忙忙离开了;可既然涉及神秘侧,那么阿切尔不敢相信这么简单的可能性。
如果这是一个漏洞,那这就是幕后黑手唯一的漏洞。因为如果有人想要让他踏上一条道路,那就一定得将这条道路推到他的面前。阿切尔对自己说。而另外一个漏洞,就是【白日梦】先生。
幕后黑手倘若真那么厉害,那完全可以自己去抢夺神性种子;譬如一位巨面者。可他非要选择这样隐于幕后的做法,那他就不可能那么强,也就不可能知晓这场【白日梦】的动向。
……可【白日梦】先生真的是为了神性种子才前往波尔普恩的吗?
阿切尔不能确定这一点,毕竟在他与祂头一回正式交流的时候,也就是他成为祂的领民的那个时候,祂完全没有提及神性种子。如果祂如此迫切,那完全可以在那个时候就让阿切尔调查起来,而不是隔了几天之后才讲起来。
所以,【白日梦】先生不是为了神性种子的事情才让阿切尔·英尼斯成为祂的领民。不是为了这个……那就是为了,朱利安·邓莫尔。
这么说来,这位老船长牵扯到的事情还真是不少,恐怕连杀死他的人都没能想到吧。
阿切尔·英尼斯就这样抽丝剥茧,耐心地分析着自己知晓的点滴信息。
他并不觉得这很难。一方面,他现在无所事事;另外一方面,当初他还是英尼斯家族的继承人的时候,就做惯了这种思考、分析、筹谋的事情。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幸灾乐祸的感觉:他踏上旅程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会碰见【白日梦】先生,那么他背后的那只无形之手恐怕同样没想到吧?那他们不还是一样无知且不幸?
哈,这位幕后黑手也应该一起惊慌失措才对。
昏暗的房间内,阿切尔·英尼斯坐在轮椅上,时不时闭目沉思,时不时露出冷笑。
就这样,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突然有了动作。
他伸手拿了桌上的一本书。这是不久前利文斯通当地出版的《奥尔德斯治世通史》,书仍是崭新的模样,因为他只是拿这本书临时保存一样东西。
一片树叶。
他静默地凝望着这片树叶,漆黑的瞳孔之中不知涌动着什么样的思绪。他或许是感到些许敬畏、些许期待,也或许是感到一丝苦涩、一丝喜悦。
他想他还是踏上了一条未知的路途。而这一条比上一条好的地方在于,【白日梦】先生从不藏形匿影,恰恰相反,祂简直坦荡赤诚。
只是人们无法用如此单纯的目光来审视一位巨面者。巨面者的阴影始终笼罩着微面者的身躯,恰如天边的一朵云之于地上的一个人。那太遥远。
阿切尔收拢了自己飘散的思绪,甚至忍不住整理了一下领口与袖口。在坐上轮椅之后的这几年,他头一回有这种颇为紧张的感觉。
然后他沉沉地舒了一口气,握着这片叶子,陷入了更为深邃的沉眠。
梦境之中,这片翠绿的叶子成了一叶扁舟,载着他在梦境的河流之上徜徉。那似乎是树海,是无穷无尽的枝叶。不,是一株倒垂之树,因其葱郁、因其繁茂,所以人们误以为这是一片海。
梦海的尽头,是一座孤岛。
这座孤岛荒僻、空旷,一无所有,只是如此孤零零地存在着。那位【白日梦】先生就席地而坐,身旁还有一只小海狮,祂与祂嘀嘀咕咕,然后在阿切尔·英尼斯抵达的时候,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就盯住了他。
一开始,那是陌生而惊讶的;随后,祂恍然大悟,说:“阿切尔?天啊,你可真年轻,我还以为你真是船长那个年纪的人。”
这座岛既大又小。远看,坐在岛屿中央的【白日梦】先生仿佛只是一粒泥土;近看,明明身处岛屿中心,但距离更远处的梦海似乎也只是一步之遥。
那些梦境的叶片散发着羸弱的微光,照亮了这片区域。
这里什么都没有。但是【白日梦】先生轻轻拍了拍小海狮的脑袋,于是小海狮嗷了一声,周围出现了零星几张石凳。
“【白日梦】先生,晚上好。”阿切尔彬彬有礼地说,他站在这座岛屿之上,凭他自己的双腿,于是他更恭敬地放轻了自己的声音,“我们便是在这里聚会吗?”
“是。别这么拘谨,这只是一场梦而已。既然是一场梦,那就得轻松一点。”
……瞧吧,这位巨面者可不是常见的那些巨面者。常见的巨面者总是居高临下、总是阴森怪异。【白日梦】先生却不一样,祂有着别样的轻快——活泼?——他果真像是个人类。
“我给你们所有人都准备了一份礼物。”【白日梦】先生自顾自说,在岛屿朦胧的光彩之中,他的话语也轻柔宛如将要破碎的梦境,“见面礼?是这样吧?我并不常常应付这样的场合。”
杜尔米觉得阿切尔·英尼斯似乎有点紧张。
其实杜尔米自己也有点紧张,因为所有人都将他看作一位巨面者,却不知道他只是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好吧,他见识了不少盛大离奇的场景;可社交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这种轻微的紧张让杜尔米有了某种更敏锐的知觉。
他突然盯住了头一个抵达岛屿的阿切尔·英尼斯,望着他的打扮与礼仪,想到了自己很久以前在克里斯琴望见的场景;他突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阿切尔,你是一名贵族。”
阿切尔回答:“曾经是。”
“那你是不是很清楚一场宴会该如何举行?”
阿切尔微怔,随后以一种隐隐浮现的忧愁目光,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
而【白日梦】先生置若罔闻,只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指着旁边空旷的岛屿土地说:“你看,阿切尔,这座岛空空如也、一无是处,如何能迎接其余的客人呢?但你要我来改造,我可是完全不会的。这事儿还是得指望你这样的专业人士。”
阿切尔:“……”
他以前确实是贵族,可他以前也只是参加宴会,又不是从无到有建造一个宴会场地!
但是……确实……这座岛屿如此空旷、如此荒芜,完全不像是一位巨面者理应拥有的居所……
想到这里,阿切尔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
为什么一位巨面者还需要他来装修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