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别的什么
塔西娅睁开眼睛的时候,还十分空茫地发了会儿呆。
直至酒馆的侍从疑惑地过来敲门,问她为什么还不开店,她才真正清醒过来。自从她的导师正式退休之后,盖伊酒馆的所有事情就都交到她的手中了。
她回答:“马上来。”
但她并没有行动。她仍旧坐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然后才起身去忙碌这一天的事务。
尽管如此,她仍旧感到过往的阴霾一丝一缕地缠绕在她的灵魂之上,令她不得安宁。
……她做了一个梦。
作为【梦钥】的选民,做梦不是什么稀罕事。特殊的地方在于,常人的梦境大多无理取闹,而她的梦境往往有的放矢。
【梦钥】的信徒通常会记录自己的每一个梦境,大部分时候还能清醒地陷入自己的每一场梦。他们的梦境偶尔也会如同常人一般毫无意义,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会接收一些信息。
一个不那么恰当的例子是,【梦钥】在梦境中的存在感,或许就如同【太阳】在世间白日的存在感一样,那高高在上、散发光彩。
即便【梦钥】始终沉眠在【乡】的深处,但祂也向世间辐散出无数虚无缥缈的思绪,就好像祂也在做一个梦一样。而他们所有人都不过是祂梦中的遐思。
因此,【梦钥】的信徒时常会收获来自他们所信奉的神明的馈赠。
这事儿在某种程度上有点像是【星群】赐予祂的信徒的知识。只不过【梦钥】赐予的东西会更加疯狂、更加无序、更加莫名其妙。
一些【梦钥】的信徒会因此而不幸地陷入疯狂。他们收获了神明的梦,这听起来挺不可思议的;更不可思议的是,倘若他们尝试去研究神明的梦,那他们说不定也能理解神明的所思所想——代价是疯狂。
为此,许多人不得不在梦中也小心谨慎,不让自己的大脑随性发挥,免得招致一些无端的祸患。
现实中的深渊恐怕终有尽头,梦境中的深渊就必将无穷无尽了。
塔西娅原以为自己只是回忆起十五年前的往事。后来她瞧见了【白日梦】先生,于是以为自己来到了【乡】的某地。最后她才意识到,这里是历史——历史!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她是【梦钥】的信徒,她怎么可能来到【时历】的层域?
那么就是【白日梦】先生?可是【白日梦】先生甚至能带着她前往塌陷的矿洞——他甚至能改变此时的历史,尽管只是这一段历史。他的力量怎么会与历史有关呢?
人们的确不知道【白日梦】的跟脚与底细,但通常来说,人们都会猜测祂是【梦钥】道路的圣名强者,考虑到这个称谓本身。可是,他竟然出现在了【时历】的道路之上!
梦中,塔西娅可以说是惊慌失措了。她尽量让自己专注于当下,而不是思考这段历史之外的东西。
换个角度来说,她应该感谢【白日梦】先生,对吗?他带领她来到了这里,真相之地。
……真相。
她发觉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是对的。布卢默家族真的跟十五年前的矿难有关,他们指不定就是推波助澜,甚至就是罪魁祸首。可是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场复仇。
她听见自己脑子里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
她是个雾兰人。父母都是。祖父母、外祖父母也都是。直至她踏上【梦钥】的道路之前,他们一家都是普通的雾兰平民。起初生活在多克希尔,后来生活在波尔普恩。他们的生活就是如此。
反抗谢兰人的统治是更早以前的事情,多克希尔还在的时候。往后他们就不再提这事儿了,因为波尔普恩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统治。
但作为一个雾兰人,塔西娅不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即便布卢默家族与雾兰人通婚、即便布卢默家族将波尔普恩斩落马下,这个家族也仍旧拥有谢兰的底色,也仍旧传承了那个谢兰探险家的血脉。
不,还有另外一条血脉。
那是更隐晦、更加无人知晓、更加匪夷所思的血脉。失落的、多克希尔的血脉。
如今已经没有多克希尔人了。波尔普恩将他们赶尽杀绝。但多克希尔或许也仍旧活着,哪怕只是活下来一星半点。
眼下,塔西娅已经想不明白布卢默家族为什么要跟雾兰人通婚了。
或许是他们已经打算扎根在雾兰,所以就干脆与本地人联合到一起;或许是他们真的有那般长远的眼光,能够意识到多年后波尔普恩家族的陨落;或许,他们只是贪婪地巴望着自己能拥有多克希尔的力量……
无论如何,如果布卢默家族是代表多克希尔向波尔普恩复仇的话,那么一切就全都顺理成章了。
十五年前,波尔普恩矿场的矿难;十年之前,波尔普恩的族长猝死,据称是因为来自西岛的、疑似与多克希尔有关的物品;如今,波尔普恩城内沸沸扬扬的神性种子传闻。
塔西娅突然心惊肉跳。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多么可怕的危险征兆,而她在此之前甚至都没有发现。她的导师才是对的,这注定是一桩腥风血雨。没有鲜血的慰藉,一切都不可能结束。
她抬起眼睛,望向酒馆中的诸人。
他们正在疑惑,布卢默家族为什么会公布所谓的黄金法令、为什么会放任人们陷入混乱争斗而不愿震慑宵小。他们还没有意识到,事情会比他们想象得更加糟糕——糟糕得多。
“……塔西娅?”科尔·博德说,“你看起来不太好,要不要去休息一阵?”
这倒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毕竟最近事情很多、局势混乱,的确令酒馆的这位女调酒师心力交瘁。
但他可不知道你究竟在烦恼些什么。塔西娅暗自对自己说。而且,你真的打算临阵脱逃吗?
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想到了这个办法。她想要远远地逃离这座城市,就像是她的导师做的那样。
只是,她真的要这样做吗?她要离开她父亲的埋骨之地、她母亲的自绝之地、她永恒的故乡与梦乡……她梦中的波尔普恩。她真的要离开吗?
“不。”她回答,然后莞尔一笑,“没什么,科尔,我只是有点累了。”
科尔怀疑地瞧了瞧她,不过很快就被背后的嘈杂声响吸引了注意力。他往那边扔了个木头杯子,咚地一声、又嗷地一声,就此粗暴地阻止了一次将要发生的斗殴事故。
“准头不错,科尔。”塔西娅说,然后扯了扯嘴角,“那边的,滚出去!别让我亲自动手。你想试试梦游是什么感觉吗?”
科尔懒得管那边的情况了,自顾自抱怨说:“他们真是疯了。我还想找时间去解决我的晋升问题……我写不来什么论文,你知道的,我可不是那种学究类型的人。
“所以我准备弄个实验什么的,得找个地方探险、收集一下材料……结果呢?这年头,连个探险队都组不起来了,因为没人愿意离开波尔普恩。我真觉得他们应该学学安东那个胆小如鼠的家伙,缩在【乡】不出门算了!”
“我赞同你的想法。”塔西娅说,“可惜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
科尔·博德是信众。塔西娅是选民。但他们两个在这种事情上都没有任何决定的权力,无论是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
……只不过,塔西娅突然想到,在这件事情上,拥有决定权的究竟是凡俗的权力,还是神秘的力量?
她竟然不由自主地有点期待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科尔。”她突然说,“我知道有一个探险团在招人。”
“希尔芙德的那个队伍?他们都招了一年的人了,也没招到足够的数量。你觉得那靠谱吗?再者说,谁知道他们究竟想去什么地方?”科尔忍不住皱起眉,“我真不想跟隐之神殿有任何关系,那基本都是一群神经兮兮的疯子。”
“这么说的时候,请想想你们【星群】道路的风评。其他人也是这么形容你们的。”塔西娅客观地评价,不褒不贬,“当然,我不是说我们【梦钥】道路的风评就很不错,事实是大家都半斤八两。”
科尔语塞,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塔西娅的意思:“你希望我暂时离开波尔普恩?出了什么事?你知道了什么?”他警惕地四下看看,“要不要去【乡】聊?”
“不,凡世还更安全。”塔西娅说。
科尔无法不赞同:“这话倒也没错。这破事惹得每个人都很心烦,许多人在【乡】就更加无所顾忌了。”
“而我要告诉你的事情是,假如你真的对神性种子毫无兴趣,那么现在离开波尔普恩仍旧是一个可靠的选择。”
科尔摇了摇头:“不……不,塔西娅。你还没有意识到,对你我而言,事情已经来不及了。没见安东也只敢躲在【乡】,却不敢离开波尔普恩吗?”
塔西娅的确怔了一瞬,然后她喃喃说:“【白日梦】先生。”
“是啊,【白日梦】先生。”科尔说,“他最早出现在波尔普恩,就是出现在盖伊酒馆。现在我们不做什么动作,那么盯着我们的人也同样不会轻举妄动。他们都以为这位巨面者站在我们背后,起码关注着这里。但如果我们离开了波尔普恩……”
塔西娅沉声说:“那么,他们会以为【白日梦】先生有所动作。”
“我们不能指望这位巨面者,以及那些大人物,真的会顾及我们的性命与灵魂。”科尔平静地说,“所以就当作一切相安无事吧,说不定最后真能相安无事呢。”
他们有一瞬的沉默。那一瞬,好似酒馆的客人们也跟着安静下来。
塔西娅突然想,这里头有多少人会是盯着他们的眼线?说不定有些人干脆亲身上阵,认认真真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并且心焦于他们的平静与无动于衷……
然后塔西娅就想到了昨夜的梦。她突然意识到,即便所有人都以为【白日梦】先生一直按兵不动,但祂其实早已经开始行动了,甚至早早地找到了根源。只是寻常人——即便是神秘侧人士——根本无法捕捉祂的行动轨迹。
祂却慷慨地让塔西娅参与了进来。
……她该感谢祂的慷慨。塔西娅心想。即便这个真相如此残酷……
作为一个雾兰人,她该支持多克希尔的复仇;作为一个女儿,她无法忘却心中的绝望与悲痛。
塔西娅叹了一口气,垂眸掩下目光中的波动。科尔探究似的看了她一眼,清楚她不会这样软弱。那么,她为什么叹气?
“……矿场发生过三次变故。”塔西娅突然说,“不算这一次的意外的话。”
“第一次的凶杀案,第二次的死伤……第三次?”科尔有点疑惑,“这一次不就是第三次吗?”
“不。”
塔西娅用一种分明锐利的眼神望了他一下。
“你搞错了顺序。十五年前的矿难,那才是第一次。”
科尔确信,酒馆里有人听见了这话,而且塔西娅是故意让他们听见的。的确,十五年前的矿难,那太久远了,人们从未将它与神性种子联系在一起,但也不算太远,因为还有许多波尔普恩人记得这件事情。
况且,直至现在,那个矿场也仍旧封锁着……等等!
科尔突然瞪大了眼睛,他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你在暗示……”
“我不知道。”塔西娅说,“但确实有这个可能性,对吧?”
万一神性种子就在十五年前因矿道坍塌而始终封闭的矿洞里面呢?
正是因为那里始终无人问津,所以人们上天入地一般寻找神性种子,却始终找不到。多少大人物疯了一样地搜寻啊。
但是现在,布卢默家族的态度发生了改变,他们公布了黄金法令,让外人能够进入那些矿场……这也暗示了布卢默家族的态度,不是吗?
“……他们会疯了一样涌进那个矿洞的!”科尔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有点激动,“塔西娅,你要知道这个新的猜测意味着什么!”
“那就让他们去!”塔西娅说。
此时,酒馆已经有人坐不住了。他们匆匆喝完杯子里的酒,然后出门去了。不久之后,酒馆里竟是空了大半,一转眼就变成了平素冷清的模样——白日的酒馆本该如此。
科尔呆滞地望着这一幕,最后他说:“好吧,塔西娅。不错的祸水东流。这下我们能安生一阵了。”
塔西娅不禁沉默。她心想:假如是真的呢?
科尔愉快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像是庆贺一样地高高举起,接着就一饮而尽。
随后,他又喃喃自语一般地分析:“其实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神性种子就非得是一粒金子。最早听闻这东西存在的时候,我想到的一直是植物之类的东西……你知道的,那棵树。一棵树。况且那还是种子——你懂的,神秘学。
“但人们一听说那是黄金的层域,就觉得一定是金子。我觉得他们不如先将每个人的银行账户翻一遍再说,指不定就是哪张脏兮兮的纸钞,或者哪个磨得没了花纹的硬币……总之就是类似的东西。
“……不对,我真正想说的事情是,如果这粒神性种子的根源是谢兰与雾兰的交流,那么波尔普恩的矿场里的一块金矿,到底怎么就能象征这样的交流了?而且,黄金究竟要怎么‘生长’?”
不得不说,【星群】道路的信徒们都喜欢思考这种问题,尤其是当他们掌握的知识随着他们的思考而一起舞动的时候。
“我觉得是别的什么。”他断定,“黄金、贸易、财富;一定与之有关,但绝对不可能是黄金本身,绝对是别的什么。”
那么,别的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