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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224章 一惊一乍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224章 一惊一乍

  杜尔米的问题落在这栋老房子里,就好像一粒尘埃落在了无穷时光之中,得不到任何回应。

  莱拉女士根本没有理会杜尔米的问题。

  ……其实杜尔米对此也并不意外,但总归得试一试。万一莱拉女士就愿意回答他的问题了呢?这些大人物都是如此的,有的遮遮掩掩,但也有的万分坦诚。

  可惜他没遇上坦诚的那一个。

  杜尔米像模像样地感慨了一番,然后小心地翻过那些瓦砾、残骸,这一片废墟。他感到老房子的寂静依旧像是尘埃一样围绕着他。他其实已经习惯了外域成天给他惹是生非,也习惯了时常会遭遇一些令人惊奇的意外。

  只是,他难免也会想到白日那栋精致温馨的木房子,想到自己在那儿吃过的午饭、瞧见的鲜花,以及窝进沙发看书的场面。

  但现在这里已经变了样。他是来到了多年之后吗?还是说,他只是来到了一场梦?

  有时候,这种念头会深刻地困扰杜尔米。他不觉得自己将外域看作一场白日梦有什么问题,这的确像是一场白日梦,不是吗?或许他只是不巧见识了世界更为混乱的那一面。

  ……他走到了莱拉女士的不远处。

  近看,这位女士身上那种非人的、非凡的、不似真人一般的怪异就越发明显,她简直像是个陶瓷人偶,而不是一个真正的——必定拥有瑕疵因而足够真实的——人类。

  一瞬间,杜尔米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一点儿也不对。白日的莱拉女士与夜晚的,多少还是有些区别的。白日的多少还像个人,夜晚的却一点儿也不像了。

  白日与夜晚,对他而言就是这般清晰明确的界限。

  也就是在这一刻,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深刻的领悟。

  他意识到,无论这栋老房子为什么会出现、无论莱拉女士这样的生灵究竟是什么身份、无论外域是什么样的存在、无论他将这场白日梦看做是美妙的还是扰人的——他恐怕都已经与这些东西深刻缠绕在一起。

  抱怨是无济于事的。当然他可以抱怨。但【白日梦】已经存在了。

  他因而沉默了一瞬,然后又问:“莱拉女士,您一点儿也不惊讶,就好像您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一样。”

  “不,我没指望你会出现在这里。但……的确。以你身上缠绕的神秘而言,你出现在这里也并不奇怪。”在这事儿上,莱拉女士没有语焉不详,“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一时刻、这一层域。”

  “这层域怎么了?”杜尔米困惑地问,“这栋将要坍塌的老房子有什么问题吗?”

  “将要坍塌的老房子。”莱拉女士这样重复了一下,倏地一笑,“在你眼中,情况是这样的吗?倒也不算错,的确,这是一栋将要坍塌的老房子……”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觉得莱拉女士跟自己说的并不是一件事情。或许是这样深重的夜色,以至于他都无法瞧清楚莱拉女士的真实表情。他只是觉得莱拉女士的语气有一种很微妙的沉重。

  不过,他的确发觉了一件事情——莱拉女士绝对是神秘侧的大人物。

  她对杜尔米的出现稍显意外,但并不是凡俗意义上的惊讶。常人明明应该惊骇不已的,不是吗?他们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将要坍塌的老房子里相遇,仅仅是一个小时之前,情况还绝不是这样的。

  这压根不对劲;可他们两个没有任何一个人因为这事儿而感到惊讶。想必这一层域是常人无法触及的,却是他们的相逢之地。他们可能相逢在世上任何一个不可思议的角落。

  杜尔米甚至怀疑,莱拉女士可能知道他就是【白日梦】先生——但是同样的,这也不值得任何惊叹。他们都见多识广了,对吗?

  ……离奇的是,这是杜尔米头一回意识到,“见多识广”这个词还能用在他自己的身上。

  过后不久,莱拉女士摇了摇头,不再谈及“老房子”的问题。

  她转而说:“时间不早了,该去拜访今夜真正的目的地了。”她的唇边出现了一如既往的微笑,“怎么样,杜尔米,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是您想要收藏的东西?”杜尔米随口反问,然后的确走了过去。

  “我想要收藏的东西——”莱拉女士笑着复述,“或许吧。但我无法收藏所有。这世上有趣的东西那么多,我只能尽量收拢我能得到的。不过,那应该能满足你的一些好奇心。”

  杜尔米跟随着莱拉女士的脚步望外走。但他还是因为莱拉女士的话语而感到困惑。

  “我的好奇心?”他惊异地说,“我的确很好奇,可是……”

  “可是我是怎么知道的?”莱拉女士笑着说,“瞧瞧你,杜尔米,这么一会儿时间,你就问了多少问题啊。”

  这倒是真的。杜尔米略微心虚地沉默了。他的确不再问了,于是他们安安生生地走到了外面。

  推开已经长出苔藓的木门,杜尔米望见了正在下雨的波尔普恩。

  梦中的波尔普恩,他一瞬间这么想。

  梦中的波尔普恩永远落着雨,像是雨水为自己的沉眠而始终悲鸣。周围的一切高大建筑都像是一些隐隐绰绰的影子,在雨幕之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夜色如同轻柔的伞,只不过现在是伞里在下雨。

  莱拉女士对这幅场景没说什么,她轻巧地步入雨幕。雨水在落到她身上一厘米左右的位置就自己停住了,然后缓缓地滑落。因此,她十分自然地穿梭其中,只留下一个又一个干燥的、但转瞬被雨水覆盖的脚印。

  杜尔米就狼狈得多,一瞬间头发和衣服就都被打湿了。可他瞧见莱拉女士那么自在潇洒的模样,就有了一点模仿的想法。很快,【白日梦】就实现了他的想法,现在,他也拥有了一件空气雨衣。

  “您这法子可真有用。”杜尔米沾沾自喜地说,“我也用上了。”

  莱拉女士若有所思地望他一眼,然后宽容地笑了笑,只是说:“你很有天赋,杜尔米。”

  “天赋?”杜尔米有点发愣,“我真的有?”

  他们沿着梦中的波尔普恩的街道一路前行。路灯闪烁着朦胧的光晕,而鬼精灵们会出没在这里,会恶作剧一般熄灭离他们最遥远的那盏路灯。

  杜尔米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但莱拉女士知道目标,他只需要跟上就行。至少在这里,他无需寻找方向。

  但莱拉女士的话还是让他有点惊讶。因为他测试过【海镜】、【时历】、【太阳】,他压根没有这三位神明所要求的天赋。而【死昼】找不到测试的地方,【星群】和【帝皇】则是不要求任何天赋。

  他唯独有可能拥有天赋的正神道路,就只剩下【梦钥】了。

  可【梦钥】却偏偏又是他唯独不可能测试的地方。因为他根本没有睡眠时间。

  当然啦,他确实可以在【乡】中通行无阻。但那是外域带他去的。外域还能带他去往过往的历史与海上的航船,这根本不是“天赋”,而只是一种能力。

  可莱拉女士这么说……她难道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吗?

  “梦境聚集了一切不可能之事,比如,我可以让空气成为我的雨衣。”莱拉女士缓缓说,“只不过,现在的人们将【乡】看成了另外一个俗世,反而忘了这里是他们的梦——梦本来就是依托了他们自己的想象力。

  “让梦境成为另外一个凡俗世界又有什么意思呢?他们在现实之中接触得还不够多吗?也或许,只是他们无法改变自己的现实,所以在梦中强求另外一个现实。”

  杜尔米迟疑地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好不坏。”莱拉女士笑了一声,“杜尔米,这只是现实情况。人类是一群复杂的生物,他们区别了正确与错误,却无法让一切都非黑即白。”

  杜尔米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嘟囔了一句:“很多东西都混在一块。”

  莱拉女士赞同地附和了一声。

  “……那让我不怎么高兴。“杜尔米又说。

  莱拉女士又一次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既凸显了那种非人感、又好像她的确拥有某种人类的友善。

  她说:“年轻的孩子总是如此。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我喜欢年轻人的天真稚嫩,也喜欢成年人的世故圆滑。人类能呈现出无数种可能性……无数种性格、选择、道路。每个人都不同,每个人都值得品味与收藏。”

  看来您的收集癖已经没救了。杜尔米腹诽。

  再说了,这听起来也很像【时历】的力量,不同的选择与命运之类——时光确实收藏了世间无数的可能性。

  “不管怎么说,人们在他们的梦中是可以随心所欲的。但是当他们真正来到了自己的梦里,他们却突然收敛了起来。这有点让人失望,我不得不说。”莱拉女士不急不缓地说,“因此我才说,你拥有不错的天赋,杜尔米。”

  杜尔米心想,或许这是真的,否则他不可能一下子就成为【白日梦】先生。

  【白日梦】,听起来就很符合【梦钥】的道路,不是吗?

  但听说【梦钥】恒久地长眠于【乡】的深处,也不知道这位神明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他正琢磨着,却发觉周围的情况慢慢发生了变化。他们走出了波尔普恩的城池,逐渐步入远方悬崖的冷清之中。即便是波尔普恩,也有不少尚未开发的悬崖峭壁与沿岸海岬。

  凡世之中,这些地方都十分寂寥荒僻;在梦中,这里就显得更加离奇怪异了。

  有一瞬间,杜尔米觉得那些延伸向海洋的海岬,就像是巨大的怪物的爪子,一边疯狂咆哮、一边张牙舞爪。

  他稍微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就算他的确拥有不错的天赋,但他也不想在梦中跟怪物打架,对吗?在这一点上,他跟莱拉女士持有不同的意见——他觉得人类偶尔还是需要控制一下自己,而不能在梦中为所欲为。

  但就是在那里,在荒僻悬崖与凄冷海岬的交界之处,他们望见了一栋漆黑的、伫立在风雨之中的老房子。

  杜尔米灵光乍现——感谢记忆锚点——一下子想起了这是哪儿:“那个占卜师?”

  旅馆的老板娘跟他提到过,说悬崖街的杰琳夫人虽然说得挺准,但更准的占卜师生活在波尔普恩更北面的海岬的老房子里。莱拉女士就是来找这位占卜师的?

  莱拉女士却停住了脚步,她长久地出神地凝望那栋老房子,然后才慢慢地走近了。

  杜尔米跟在她旁边,在望见那栋老房子的真面目的时候,才忍不住惊叹一声。这也是一栋将要坍塌的老房子。杜尔米甚至不觉得能有任何人生活在里面,因为那实在是太荒凉、太潦倒了。

  “……我等了很久,”莱拉女士像是在自言自语,“才终于等到了这场梦。”

  杜尔米想问什么,但考虑到刚刚莱拉女士就提到过他的好奇心……他决定表现得镇定一点,别一惊一乍的。

  不知道莱拉女士是不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她突然开口说:“你知道这里生活着什么人吗?”不等杜尔米回答,她就自顾自说了下去,“这里生活着多克希尔的后人。”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惊讶地说:“不是说……”

  “波尔普恩的传闻是,多克希尔的血裔已经全部死了,对吗?”莱拉女士摇了摇头,“不,力量是杀不死的。他们或许杀得了多克希尔家族,却杀不死多克希尔神殿。力量只能沉眠,而不会消弭。”

  “但如果多克希尔的后人仍在,为什么要甘于现状呢?”

  “这是个垂垂老矣的人。在他的儿女死后,他才接触到多克希尔的力量。那份力量甚至摧毁了他最后的生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卧病在床。一些人听闻了他的事情,满心悲悯地过来瞧他,却发现他好像因为这场病而成了一个灵验的占卜师。

  “人们就来他这里求消息、求预言,于是他有了钱治病、也能够活下去。可他越是聆听那些呓语,就越是靠近死亡。他没有能力改变现实,他只能穷尽一生,去追逐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也在等这个答案。”莱拉女士答非所问,“我也在等,他究竟能从多克希尔漫长的过往之中,听闻、回溯、挖掘,什么样的答案。”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

  这座神殿坐落在雾兰的西北角,冷漠孤高、遗世独立。

  在雾兰漫长的岁月里,这座神殿享有着匪夷所思的名声,因为森之神殿向来遥远、隐之神殿过于神秘、战之神殿沾满血腥……在无数的神殿之中,空之神殿却显得万分曼妙。

  祂享有天空、立于大地。祂向上求索星辰、往下探究山川。祂萦绕在人类呼吸的每一缕空气之中,冰冷而凛冽、温厚又包容。

  “每个神殿能给出的答案是不一样的。”莱拉女士又说,“多克希尔……”

  一阵巨大的、高亢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莱拉女士的话。因为那声音实在过于响亮,以至于杜尔米耳边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压根没能听见这声音具体说了什么。

  他唯独只听见最后一个词。

  “……一无所有!”

  什么一无所有?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好奇的目光从那栋老房子那儿,又挪到莱拉女士那儿。莱拉女士肯定听清了整句话,但她突然沉默了,一言不发,像是死了一样安静。

  杜尔米确信那是一句完整的话,就那轰鸣的长度来说,肯定也不止一个短句。

  接着,他望见一个苍老的、瘦削的灵魂,面无血色地从老房子里走了出来。他朝他们遥遥望了一眼,然后轻声呢喃了一句话。那声音又太小,以至于杜尔米又没听清。

  杜尔米简直要心急如焚了,他说:“什么?究竟是什么?”

  “这世上……”

  莱拉女士突然开口说。

  “有一样东西从不改变。有一样东西并非归宿。”

  她的声音接近叹息。

  “有一个地方——那里一无所有。”

  ……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

  这是三个短句,象征着三个答案。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认为这并非是三个答案,而是三条谜语。

  于是他选择讲一个冷笑话:“这是什么选词填空吗?连个范围都没有?出题人简直连【星群】都不如!”

  不知道为什么,莱拉女士用一种很奇怪的——几乎一言难尽的——眼神,瞧了杜尔米一眼。

  反而是那个飘飘荡荡的来自多克希尔的亡魂,像是忍俊不禁地露出一丝微笑。随后,他长长地叹息一声,灵魂如同雾气、如同露水、如同空气,缓慢地消融在这个梦境之中。

  随着他的消散,那栋老房子也不见了。

  杜尔米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冷笑话把人的亡魂都吓跑了。他赶忙问:“这是怎么了?”

  “他死后的灵魂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濒死时分,聆听到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莱拉女士说,“他惶恐地记住、醒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死去的灵魂做不了梦,他只是在发呆、在回忆。”

  杜尔米沉思了一秒钟,意识到自己没听懂。

  不过他大概明白了,就是说这个多克希尔的后人聆听了世界的呓语,察觉了某种真相,并且死了。

  ……像是一位真正的先知。只是他死在一个凄风苦雨、无人关注的时刻,仅有莱拉女士与杜尔米听闻了他最后的遗言。

  这一瞬,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个问题。他以为这位多克希尔的遗言就是“某物从不改变、某物并非归宿、某地一无所有”,但说不定在莱拉女士听来,这三个指代词是清清楚楚的、而非含含糊糊的。

  说不定她知道真相,她只是来向多克希尔验证此事。

  这个想法无凭无据,但却突然扎根在杜尔米的心里。可是,说到底,莱拉女士为什么要跑这一趟?因为她是个收藏家,所以不想放弃一位先知临终的遗言?

  于是,站在空无一人的海岬之上、在冷风冷雨的侵袭之中,杜尔米问了一个问题:“莱拉女士,您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您一开始是在我外婆的那栋房子里,所以,您是在等我吗?”

  在这样的夜色之中,莱拉女士的蓝紫色裙子好像在发光一样。她叹息了一声,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问许多问题,因为那样旺盛的好奇心。”

  杜尔米终于察觉到那种怪异的感觉了:“您好像还挺了解我,这是怎么回事?”

  “埃默森跟我说的。”莱拉女士回答。

  杜尔米一呆,有点疑惑地啊了一声。

  不等杜尔米反应过来,莱拉女士又说:“我们开了一场会。”

  杜尔米:“……”

  一瞬间他觉得耳旁的雨水好像全都一口气落了下去,那轻若无物,又重如千钧。一种更为真切、空灵、透彻的氛围攫取了他的灵魂。

  他想,埃默森?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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