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字面意义
好吧。
所以,这位莱拉女士是哪位神?或者说,哪位正神?
杜尔米在心中想到这个问题,但不敢问出口。
他就是有一种万分奇妙的——但也不能说是不敢置信的——情绪。这情绪其实跟莱拉女士见到他的时候差不多,对吧?既然他都在白橡木号遇到过水手埃默森了,那么另外一位神伪装成平平无奇的收藏家也很正常,对吧?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终于想起来,他的确听说过“收藏家莱拉女士”的名号。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带给他的第一份来自梦中图书馆的报纸上,他瞧见过“一位知名收藏家重金求购”的消息。
那位收藏家就是莱拉女士,报纸上写了她的名字。他只是没想到这位收藏家的真实身份……但人们怎么可能想得到?
人们想得到【帝皇】隐姓埋名做一个冷笑话大师吗?比起安德烈·法涅斯干的事,这位不知道是哪一位的正神竟然还愿意当个收藏家呢,多时髦的职业啊,甚至还特别有钱呢!
杜尔米烦恼地揉乱了头发,但那绝对不是因为莱拉女士本身。
在这个过程之中,莱拉女士也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但一言不发,好像就是想瞧瞧杜尔米会有什么反应。
……总之、总而言之,正神们又开了一场会,对吗?就是因为这场会,所以莱拉女士才会跑到这里来聆听这位先知的遗言。但究竟是为了什么,埃默森要在这场会上提到杜尔米呀?
与此同时,杜尔米又觉得真是不得了。看看吧,他竟然又遇到了一位正神。他已经遇到过【星群】、【海镜】——虽然这两位对他的观感估计不怎么样——然后又遇到埃默森与这位莱拉女士。
这都四个了!正神总共才七个(八个)!
考虑到莱拉女士应该不会是【星群】与【海镜】,看这打扮也不像是【太阳】或者【死昼】。那么,【梦钥】或者【时历】,选一个吧。
说起来,要是这两位正神,那么祂化身一位收藏家,就绝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之前杜尔米还觉得【时历】说不定就是个收藏家,因为祂不遗余力地收藏着所有关乎时光的可能性。
而且他刚刚想过什么来着?莱拉女士是【梦钥】道路的大人物?
这绝对没错,只是她不是什么大人物,她就是【梦钥】本身!
杜尔米下意识想问一问,确认自己的猜想。
但他突然又想到当初他与埃默森的对话。埃默森毫不犹豫地说“埃默森不是安德烈·法涅斯”,那么对于另外一位正神而言,莱拉女士是否也跟【梦钥】绝不相等?
莱拉女士的确没有明确地揭晓自己的身份,哪怕她明知道自己这样说会让杜尔米想到什么。
她身上有一种跟埃默森不太一样的气质。埃默森是个活人,很明显。但夜晚的莱拉女士有一种不似活人的沉静。杜尔米不知道这是因为夜晚,还是因为梦境,亦或是因为外域。
……一旦想到外域,杜尔米就猝然平静了下来。
他觉得有点啼笑皆非,又觉得这事情简直出奇地可笑——说出去都没人相信的那种,“对了,你知道吗,那个来拜访我外婆的收藏家女士,竟然就是【梦钥】!对,没错,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梦钥】!”
听听,听听这是什么话!
“我的确是来找你,杜尔米。但也不能说完全是为了你。你只是刚巧出现在了这一晚,我既等来了你,又等来了这场预言。”莱拉女士的声音好似将要飘散在海岬的冷雨之中,“很有趣,不是吗?”
说着,她往海岬的更前端走。海洋消融在夜色之中,因此很难说她这是步入夜晚,还是步入海洋与星辰的会幕。
杜尔米不明所以,他跟上了莱拉女士的脚步,直至他们走到海岬的尽头。
他站在了莱拉女士的身旁,然后惊讶地望见了另外一幅景象。
那辽阔的海洋、那无人的海岬、那冰冷的雨滴、那朦胧的城市,一切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更深邃、更无垠的黑暗。但有什么东西照亮了这片漆黑,起码是他们站立的这一片地方。
那棵倒垂的巨树肆无忌惮地生长着,树冠丛中飘溢着无穷无尽萤火虫一般的光点。时不时有光点坠落、时不时有光点消散、又时不时有光点蕴生。
这是一个十分梦幻的场面,莱拉女士就站在这幅场景的前方,专注地凝望着。
杜尔米后退了一步,就瞧不见这场景了。他再前进一步——只要他站在莱拉女士的身旁,他就能望见。
“每一夜,我都会在这里等待。等待一场梦,或者是等待一场梦的终了。”莱拉女士出神地说,“我望见过无数人的梦,也望见过无数人的梦的破碎。我在他们的梦境之中翱翔,掠过他们,却不为他们所知晓。
“我听闻他们的呼吸,听闻他们沉眠之中散逸的思绪。于是我捞取其中的一些存放起来……像个收藏家。”
杜尔米想说什么,但他又不知道莱拉女士为什么说这些。最后他只能安静地闭上嘴,只是跟莱拉女士一样望着这一幕。
他发觉,从观感上,那棵巨树离他们很远,起码比他在外域接触到倒垂之树的时候离得更远。在这里,那棵巨树反而像个小不点了,就生长在世界的尽头。
“人类的想象力有时候十分有趣。他们能将完全不沾边的东西联系到一起,然后在梦境中胡乱地组合。那不符合真理侧的规则,那只是他们无意识的遐思。可那也不怎么符合神秘侧,因为神秘侧的一切都需要切实的影响。
“梦境的一切都发生在他们自己的头脑之中。而他们所有人的头脑,就组成了这一片梦境之乡。梦乡啊,梦乡。这是内蕴而成的灵魂之乡。”
杜尔米沉默着。
……好吧,他承认他没听懂。但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但他的确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信息——灵魂之乡?也就是说,【乡】并不纯粹是梦境的聚合之地?那棵倒垂之树还有着其他更深层的象征意义?
莱拉女士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埃默森告诉我,你身周发生了不少有趣的事情。”她若有所思地说,“的确很有意思。我与米德丽德的相识是更早以前的事情,但你却能与我联系到一块。”
“您想说这是命运?”
“不。命运。”莱拉女士的目光中闪烁着一些杜尔米现在还看不懂的思绪,“没有命运可言。你可能以为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行走在各自的轨迹之中,而他们所有人的轨迹就拼凑成了如今这个世界……人们会以为这是命运。
“可惜的是,这世上没有命运,没有任何命中注定的结局。或者我们宁愿如此。我们一直在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但情况并不那么好,至少没有变好,而是在变坏。或许我们本身就是这些糟糕的问题的一部分……”
“‘群’?”杜尔米下意识就这么说。
然后莱拉女士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压抑的沉默之中。
杜尔米想到这应该是位正神,他的态度应该恭敬一点儿。而且,在一位正神面前提及另外一位正神的力量,这真的好吗?
但他又觉得反正埃默森都这样了——所以刚刚他说那个冷笑话的时候,莱拉女士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对吗?!她觉得他沾染了埃默森的习性!——那莱拉女士应该也不会计较什么的。
祂甚至还窥视人们的梦境!甚至还收藏人们的思绪!人都不跟神计较,神还要怪罪人吗?
于是杜尔米忍不住问:“您究竟想说什么?您应该知道我现在还是一无所知的情况吧?您找我到底什么事?”
“真相就摆在你的眼前,只是你看不懂。”莱拉女士说,“……真该死,我这话听起来就像是【星群】该说出口的话。但我并不喜欢说谜语。所以这句话根本不是谜语,那就是字面意义。”
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这就是谜语。”
“我才不要成为【星群】那个家伙!”莱拉女士突然怒火冲天,“那个疯子、那个傻瓜,那个无药可救的神秘主义者!哪怕沾上一点儿祂的层域,我都觉得我要死了!所以别在我这儿说什么‘群’,我不喜欢!”
杜尔米:“……”
你们这群正神的关系还怪有趣的,对吗?
埃默森不想当【帝皇】了,【太阳】惹了【海镜】了,【海镜】跟【星群】的关系也不怎么样,所有神一同孤立【时历】,【死昼】压根就没任何消息,【梦钥】单方面排挤【星群】……说到这个,埃默森好像也调侃过【星群】?
这说明连神都受不了神秘主义。杜尔米心想。
莱拉女士还在大声抱怨【星群】,看起来积怨已久。抱怨了一会儿,她又开始说【帝皇】的冷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祂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她这样说,然后又说,“连【太阳】都不会笑!”
接着,她开始骂“【死昼】那个疯子”,然后是“【海镜】凭什么管我的帽子歪没歪”,还有“【时历】就是把一切都搞乱的罪魁祸首!”——这种渎神的话让杜尔米听了真的没问题吗?啊,原来莱拉女士就是神啊,那确实没问题。
莱拉女士的话语简直滔滔不绝,也不知道这群正神是开了多少次会,才能让她积累如此之多的怨气。
最后,她突然冷静了,那种冷静大概可以用“神清气爽”来形容。
她这是彻底轻松了,但问题与疑惑全都转移到杜尔米这儿了。
他很想问问,什么样的冷笑话让【太阳】都笑不出来?【死昼】为什么是个疯子?【时历】怎么就将一切搞乱了?【海镜】——算了,祂都是一面镜子了,就别强求那么多了。
最后,杜尔米油然而生一阵感慨:应付正神真不容易。
幸亏他习惯了在白橡木号上夸赞他们敬爱的水手长的钓鱼技术……这两件事情其实差不多。少说话,多附和。再者说,他总不能硬着头皮说埃默森的冷笑话很好笑吧?那才真的违心呢。
然后,他想到莱拉女士说过的话。
杜尔米说自己“一无所知”,但莱拉女士看起来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她没有明着告诉杜尔米真相,但她的确告诉他——“我们在想办法解决一些糟糕的问题”。
什么样的事情能让正神都感到糟糕?
为什么莱拉女士没有明着说?杜尔米含含糊糊地意识到,是因为他还没走到那个足以得知真相的阶段。如果他现在就知道真相,那么真相一定会彻底压垮他的脑袋——知识的重量,他想。
“如果你要知道一切的真相,”莱拉女士那双蓝紫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杜尔米,“那么,你要去到世界的尽头。”
杜尔米一瞬间感觉这句话很耳熟。下一秒他想到赫米什曾经跟他说过类似的话。而且,在赫米什那里,他也两次接触过“世界的尽头”这个概念。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他低声念诵着镶刻在赫米什金币之上的话语。
“的确如此。”莱拉女士赞同地说。
……然后呢?杜尔米瞪着她。然后您就不说啦?!
不知道为什么,莱拉女士突然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仍旧蕴藏着某种跟活人的笑不太一样的感觉,但也不能说那是死人的笑。她的笑容更像是一种象征、一种昭示,某种意有所指的暗示。
“你要知道,杜尔米,答案就在你的面前,你甚至亲眼见证过那一幕。只是你没有想到而已,只是你没有将一切联系在一起。表象、征兆、描述,本质、真相、答案。一切都是紧密相连的。只是你缺了一样东西。”
杜尔米很快附和说:“我缺了一点提示。”他又说,“而且,为什么是我?”
“哦,这个问题……”莱拉女士说,“这个问题还像点样。”
杜尔米气呼呼地将目光挪到了倒垂之树上,他觉得这棵树比这群正神更能指望,起码它还愿意给他几片叶子。
“世界将要发生一次改变。”似是沉吟片刻,莱拉女士才终于说。
“改变。”杜尔米重复。
“世界曾经发生过无数次改变,又或者无数种改变同时发生。我得说那个时候人们的梦境总是很有想象力,比现在好得多。他们会在不经意间察觉到世界发生过的改变,于是在梦中惊慌失措地复现那种感觉。
“……但安德烈·法涅斯不喜欢那种事情,他终止了混乱。他确实是个天才。幸运的是,他做到了;不幸的是,他现在做不到了。世界不能这样无穷无尽地改变下去,起码我们需要改变这种‘改变’。”
杜尔米总觉得这话怪怪的。这位收藏家称赞安德烈·法涅斯的时候,就好像她刚刚问他能不能死后把眼睛送给她一样,都带着一种不太把他们当人的收集癖本性。
而且,世界能发生什么改变?
……改变?
迄今为止,杜尔米遇到过的最显著的一次改变,就是西岛的死而复生。
寻常人的生命或者说时光,是顺流而下、一去不返的。但因为有着这样一位神明的存在,所以他们的人生竟然也可以——在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逆流而上。
【时历】或者【时历】的信徒要做什么?他下意识想。
“在无数次世界的改变之中,总有什么东西是不会改变的。”莱拉女士说,“在无尽的时光的轨迹与脉络之中,你永远是你。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赫米什十二世王,他就曾经因为这个理由,而特地从无穷深海赶来见杜尔米一面。如今莱拉女士也是为了这个。
杜尔米多少有些迷茫了,他隐约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历史的变更、时光的转换、岁月的变幻。可是,他永远是他?这又能代表什么?
他的记忆锚点仍旧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他的人生、他的过往。即便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段时光,又能带来什么样的巨变呢?
再说了,这群神明们显然也不会改变。
既然祂们自己不变,那么为什么又会因为他的不变而如此郑重其事?
“别着急,你望见得还太少。”莱拉女士说,“愿梦境笼罩你、愿岁月庇佑你、愿星星凝望你、愿海洋照拂你。”
说完这一长句,她遥遥地望了杜尔米一眼——遥遥?杜尔米猛地一怔,然后察觉到一阵严重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失重感。他仰面跌落,朝着无穷无尽的黑暗跌落,可现实的深渊总有尽头,梦境的深渊却从无止境。
最后,他昏了过去。也可以说是“死了过去”。
而莱拉女士垂眸遥望着那一幕,并不动容、也并不忧虑。这里是梦境,在祂的身旁永无死亡的哀鸣。但这里也只是梦境,梦境之外是一片废墟,一栋将要坍塌的老房子。
“……谢兰啊。”祂叹息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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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目前剧情进展到这里,这个谜确实能解开了,当然这里小杜还没想明白(笑)
当然解开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x)
大家也可以试试,根据目前截至225章的文中内容就可以解开,不需要额外提示
对于第一个解开谜语的读者,我在这里放一个指定番外的奖励,有效期至正文正式揭晓谜底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