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真的存在
“那么,先来整理一下已知的信息吧。”
树海倒垂,幽灵船飘荡在晦暗的光芒之下,好像也成了一叶扁舟。
【白日梦】先生高居上首,他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不过原本就是他说要夺取这枚神性种子的,所以该他来做的事情总归要做。到了这一天,局面已经变得更为复杂。
有几件事情是众所周知的:占卜师的预言、黄金法令、蜂拥而至的淘金客,以及,一个欣喜若狂的、真的挖出金子的人。
“……他死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略微意外地望向法罗夫人。这是他还没听说的最新消息。
法罗夫人语气平静地说:“他太招摇,所以立刻就被人杀了。但是他死了的消息,远远没有他挖出金子的消息传得快。外头还有很多人在寻找他的去向行踪。”
至于法罗夫人,她与花匠先生长期驻守在【乡】,尤其是那座废墟之中的图书馆之中。此外,他们还可以去往梦境之中的那座金矿——有不少人都这么做,只是一般来说得不到收获。
但其余人可做不到他们这样日复一日地停留在梦境之中,因而他们比谁都更早得知变故。
“真的金子?”脑子先生感兴趣地问。
“应该只是矿金。但他的确是第一个挖出金子的人,而且,距离黄金法令的颁布也没过去几天。”
“但这意味着那座金矿还远远没有挖空,更何况还有旁边的另一座金矿。”阿切尔·英尼斯皱起了眉,昔日大贵族的敏锐嗅觉让他察觉出不对劲,“布卢默家族真的如此慷慨?”
“……恐怕不是。”凯瑟琳·贝休恩突然开口说,“太阳教廷能够确定,布卢默家族庇佑了朱厄尔·伯里。”
所有人都望向她。
“凡日光之下,皆无处遁形。只要朱厄尔·伯里接触到太阳,那么我们就能找到她。我们已经找了她很长时间,但她一直没有现身,这意味着她一定身处某个秘密地点。在波尔普恩,如果没有当地人的帮助,她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话虽如此……朱厄尔·伯里是谁?”
杜尔米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说:“朱厄尔·伯里是【虚月】的眷者。”他瞧了凯瑟琳一眼,见逐光女士没有反对,就又接着说,“同时她曾经是【太阳】的信徒……逐光骑士的候选者。”
凯瑟琳颔首,并且说:“我会找到她,然后杀了她。”
她在这时候这样说,就让人觉得她如此冷酷坚定的发言,只是为了杀死太阳教廷的一个叛徒。可她自己知道,这是因为朱厄尔·伯里成了佞神的信徒、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
否则的话,凯瑟琳·贝休恩竟然出现在这样一个秘密集会之中?这可真是不可思议。
“也就是说,布卢默家族跟【虚月】的力量搅和到一块去了。”阿切尔·英尼斯嘀咕了一句,“这也不算意外。”
杜尔米有点好奇地问:“不算意外?”
木偶大师环视一周,发觉还真没人准备解答,只好说:“因为七位正神在某种意义上代表了谢兰,而雾兰神殿是不愿意跟七位正神牵扯到一块的,所以他们很多时候都会跟佞神或者佞神信徒合作。”
这事儿杜尔米之前没想过,但是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令他感到微妙的地方其实是……
杜尔米问:“但布卢默家族……我是说,最早出名的那位布卢默先生,不是跟波尔普恩船长一起发现雾兰的吗?他应该算是谢兰人吧?”
那么,来自利文斯通的(前)贵族阿切尔·英尼斯,怎么摆出来一副“要用看到雾兰人的方式看待布卢默家族”的态度呢?
“如今的布卢默是兰介人。”木偶大师言简意赅地形容。
同样是兰介人的杜尔米·奈特感觉心情有点复杂。他明白了阿切尔的意思。
兰介人,在谢兰人看来是雾兰人,在雾兰人看来是谢兰人。因此,布卢默家族与佞神信徒合作,反而成了谁也不会意外的事情。
此前杜尔米还没在凡俗世界之中遇到过这种隐晦的偏见,这可能是因为他是一个特例。在谢兰的时候,他是奈特家族的后人,那可是正经的贵族姓氏;等到了雾兰,他又成了弗尼瓦尔,这也是正经的神殿血裔。
但他也只是一个特例。
至于布卢默家族,即便成了波尔普恩的统治者,但到了像阿切尔·英尼斯这样真正出身贵族的人面前,他们也只是轻轻一哂,然后这样说,“那群兰介人”。
波尔普恩仍旧是波尔普恩,即便波尔普恩家族辉煌不再,但波尔普恩仍在。
……这就好像,即便多克希尔神殿的光辉消散,但多克希尔永存。
杜尔米忍不住瞟了瞟他那位领民多克·希尔。
他一直在想,当多克·希尔到了多克希尔——如今的波尔普恩,这名字就真的没让人觉得奇怪吗?
多克·希尔自己也曾经说过,他的父母就是波尔普恩人,只是后来才去了西岛生活。他们应当知道波尔普恩曾经就是多克希尔,那怎么会给自己的孩子取这样一个名字呢?
……布卢默家族传承了多克希尔的血脉,假如杜尔米没理解错的话。
但是按照莱拉女士在梦中所说,多克希尔的力量似乎并不是这样的传承方式。神殿的先知更看天赋、而非血脉。
以西摩森·弗尼瓦尔为例,即便他承接了这个姓氏,也并不意味着他与米德丽德·弗尼瓦尔、阿德琳·弗尼瓦尔拥有一星半点的血缘——或许他们来自同一个祖先,或许他们共处同一片土地,但凡俗意义上的关联并非来自血脉。
反而是波尔普恩北面海岬老房子里的那个占卜师,拥有了多克希尔的力量,成为了实质意义上的多克希尔先知。
起码在力量的传承之上,谢兰与雾兰有着相近的底色——都不看血缘。
而且,杜尔米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奇异的关联。
波尔普恩家族统治了波尔普恩……不说三百年,起码也有两百多年。
多克希尔神殿当然也对抗过他们的统治与征服,但波尔普恩家族背后站着的是谢兰的诺斯王国。抛开神秘侧的力量不谈,世俗的王国掌握着更强大的武器、更庞大的军队,足以征服雾兰的城池。
在打败了多克希尔的往后两百多年里,波尔普恩家族都始终巩固着自己的统治。
昔日多克希尔神殿自己都没反抗成功,怎么到了甚至只是传承了多克希尔血缘、而没能得到多克希尔力量的布卢默家族这里,短短十几年,波尔普恩就兵败如山倒了?
杜尔米也没见布卢默家族有什么特别的力量啊……哦,阿莉森·布卢默是【梦钥】的选民,那波尔普恩还背靠治世者奥尔德斯呢!
……对了,奥尔德斯治世本身好像就出了问题。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奥尔德斯恐怕是帮不上波尔普恩了。
那布卢默家族的依仗从何而来?
杜尔米暗自思考了一阵,然后问:“关于之前那起凶杀案的情况?”
伊文思·奈特开口了:“我向森罗协会的一位眷者提到了这件事情,他很慷慨地向我分享了他此前收集的资料……据说他在政务署有些熟人。”
好嘛,这转了好几手的档案,如今终于到【白日梦】先生的手里了。
而且,这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是外域?外域也总是从各种各样的地方偷偷摸摸地顺一点东西给他。
不过杜尔米猜这位森罗协会的眷者一定是欧内斯特,对吗?欧内斯特一早就想夺取神性种子,所以肯定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在收集资料了。他给他方便,他也就给他方便。
这很符合人们对于森罗协会的刻板印象,没看在场所有领民都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吗?
伊文思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资料中的内容讲述了一遍。
矿场的凶杀案。在无数的风言风语之中,这桩案子好似也成了一桩离奇的、了不得的大案子,人们都能用匪夷所思的肢体语言、夸张至极的表情与语气,去描述这样一场谋杀。
但追根溯源的话,最初也不过是普通的抢劫与谋杀。
一个金矿的矿工,发现了一粒纯度很高的金子,打算偷偷占为己有,但不小心被在场其他的矿工发现了。于是有人痛下杀手,但是偏偏在人死之后,那粒金子消失了。
凶手以为是他人捷足先登,甚至开始暗中谋害他认为可疑的人员。一时之间,凶杀案闹得沸沸扬扬,惹得矿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可到最后,人们也没找到引发这场血案的金子。
之后又隔了一段时间,早先与此事相关的矿工和其他人员都已经被带走了,矿场看起来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忙碌。但偏偏就是这个时候,又有人挖出了一粒金子。
这回注意到的人就更多了,于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争抢,就造成了一场混乱的事故。这算不上凶杀案,但也造成了不小的死伤。
最关键的是,那粒金子最后又消失了。
海沃德·诺伊斯忍不住问:“政务署的调查之中,他们也没找到那粒金子吗?”
“两粒金子。”伊文思强调了一下,然后回答,“全都没有找到。”
“……这两粒金子真的存在吗?听起来更像是某种群体幻觉。”
“这就没人知道了,我觉得更像是小说里才会发生的故事。”
黑暗逼仄的矿道、闪烁昏暗的矿灯、浑浊压抑的空气,贪婪的矿工、狠心的杀手、无知的旁观者、绝望的亲人……还有价值不菲的金子。
这么说来,眼下又发生的一起淘金客血案,好似又重演了此前的那场谋杀案——为了抢夺金子。
伊文思概述整件事情之后,又说到了这几天的一些新说法:“这是发生在最近三年之内的两起事故。不过近来又有一个传言,是从盖伊酒馆传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不免瞧了那位【白日梦】先生一眼,但后者用十分无辜的表情回视。
伊文思停顿了一下,就接着说:“他们提到了十五年前的那场矿难。也就是说,如果追溯更漫长的时间,那么最近十五年里,波尔普恩的矿场一共发生过三次事故:一次矿难、一次凶杀、一次血案。”
十五年前的矿难——很有可能——是布卢默家族做的。杜尔米心想。那么十五年之后呢?
其实杜尔米不太想思考“布卢默家族的复仇”这种可能性,因为复仇这个词好像带着某种天然的正义性。
即便矿难杀死了无数波尔普恩当地的普通矿工、即便神性种子的漩涡已经让无数人的性命卷入其中,但一旦人们认为这是一场复仇行动,那么他们就好像理应往里头添砖加瓦一样。
……当然,他也不能完全否定复仇本身。这是在雾兰无法反抗谢兰的情况下的无奈之举,起码也是泄愤之举。
杜尔米试图让自己秉持一个公正的立场:谢兰人的确对雾兰人做了十分残酷的事情,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只不过这成了一个死循环。谢兰人杀了雾兰人,于是雾兰人也要杀死谢兰人,于是谢兰人更要杀死更多。身处复仇链条之中的人们,永远无法砍断这份仇恨本身。
在西岛的时候,他们已经遇到过一个满心仇恨、无差别复仇的雾兰人。确切来说,那是个兰介人。在波尔普恩的时候,他甚至就已经杀死过许多人。
那里头一定有满身罪恶的人,也一定有清白无辜的人。类似的事情永远无法一概而论。
杜尔米做不到为谢兰辩白,也做不到为死亡叫好。而且他是个兰介人,似乎站在哪一方都显得尴尬。他让自己尽可能客观地看待正在发生的事情,不带有任何情绪——这做法简直是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
……然后他突然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
这个问题竟是如此的奇怪,但也是如此的理所应当。他简直惊讶于自己之前为什么从来没想过。关于正在发生的一切,就好像其他人这么说了,他也就这么信了。但那就一定是真的吗?
他下意识问:“神性种子真的存在吗?”
他的领民们惊讶地望着他。
杜尔米则耸了耸肩,用一种接近于“商量”的口吻说:“你们看,这只是离奇消失的金子而已。说不定就是哪个神偷将金子偷走了,对吧?至少我没从这两起案子里面看到什么别的神秘侧要素。
“那么,为什么人们就觉得这粒金子就一定是神性种子呢?现在跑去矿场的淘金客,除了真的想要挖金子的人,其余人基本都是想挖神性种子吧……可这两者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最初的传言是怎么来的?”
其余人面面相觑、互相看看,最终将目光放到了逐光女士身上,毕竟这应该算是在场最大的大人物了。
但在她开口之前,另外一位始终沉默的女士突然说话了。
【无人知晓】女士说:“因为一个预言。或者说,来自多克希尔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