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藏于幕后
在广阔的陆地之上,雾兰的神殿也如谢兰的神明那般不计其数。
如果以更宽容的方式,比如说,凡巨面者皆可称神,那么神的数量简直就是浩如繁星了——不知道【星群】会不会喜欢这个比喻。
谢兰的到来,对于雾兰神殿来说是灭顶之灾,但那更多是凡俗意义上的。至于神与神的力量,那是很难彻底杀死的;而且“杀死”向来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对于谢兰人来说,他们更情愿夺取这份力量。
因此,即便谢兰的统治在雾兰已是大势所趋,但雾兰神殿的存在仍旧是不可动摇的。生活在一座雾兰城市之中的人们,他们可能是矛盾的、可能是犹豫的,但他们也无法否认自己对于神殿毫不迟疑的向往。
这种向往可能是基于力量、可能是基于血脉,也可能只是因为谢兰的神太远、雾兰的神更近。
现如今雾兰大大小小的神殿仍旧分布在这片大陆之上。弗尼瓦尔仍是森之神殿,希尔芙德仍是隐之神殿,乌萨纳斯仍是战之神殿……这些神殿仍旧存在着,他们只是让渡了自己位处凡世的权柄,却未曾失去任何一丝一毫的神秘侧的光彩。
多克希尔却不是这样。
多克希尔却不再是空之神殿了。
多克希尔却已经死了——至少这座城市已经不再是多克希尔了。
“在雾兰所有的神殿之中,多克希尔是唯一一个,彻底被谢兰所灭亡的神殿。”黑鸦女士轻声说,“血与骨熔铸了多克希尔的墓碑。”
波尔普恩家族做得彻底。他们屠杀了西岛的土著,也用类似的方式屠戮了多克希尔的臣民。他们将这座城市彻底改头换面,将多克希尔换作波尔普恩。
……如果多克希尔要向波尔普恩复仇——杜尔米情不自禁这样想——那他竟然是能够理解这一点的。
多克·希尔垂眸,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手掌。他想到,他是个医生。
其余人默然。
杜尔米左看右看,最后自己主动问:“那么,什么是多克希尔的诅咒?“
“最后一位多克希尔先知被波尔普恩杀死的时候,他诅咒——或者说,他预言,在多克希尔人的血液洒落之地,会诞生全新的城市,而全新的力量会从中诞生,重又斩落这座沾满了血泪与仇恨的城市。”
多克·希尔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
其余人也依次摇头。
“这是一桩无人知晓的故事。”【无人知晓】女士静默了片刻,“……隐之神殿收录了这份言语。”
“……全新的力量。”脑子先生若有所思地说,“神性种子吗?”
黑鸦女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按实际的年份来说。波尔普恩取代了多克希尔,的确诞生了一座新的城市、一片新的层域,因此氤氲出新的力量,也很正常。
“但当时我们想到的是一座新的神殿,波尔普恩神殿,比如说。隐之神殿一直在等待第一位波尔普恩先知的诞生,等待那位多克希尔先知的预言最终实现的那一刻。
“后来谢兰的质料体系逐渐传入雾兰,我们知晓了神性种子的存在,因此才认为这份力量可能并不是神殿,而是别的什么。”
所有人面面相觑。
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希尔芙德神殿竟然拥有如此漫长、安然的耐心,愿意用两三百年的时间来等待一桩预言的实现。
即便只是从黑鸦女士这三言两语之中,杜尔米也能听出一种怪异的平静。他不想用冷眼旁观这个词,但那可能是最贴近事实的一种形容。
希尔芙德神殿,或许是因为他们掌握了“隐”的力量,所以他们始终藏于幕后、隐蔽身形,了解一切、观察一切,却又无动于衷。他们眼望着多克希尔死,眼望着波尔普恩生;而对于他们来说,那也不过是一种等待。
……雾兰的神殿对于普通的雾兰人而言,已经不是凡俗世界的统治者了,起码不是国王了。
这些神殿不再在意凡人的生死、不再关心城池的陷落。他们追逐着他们自己梦寐以求的答案,却忘了人要是飞到天上、迟早会跌回大地。
在这一刻,杜尔米突然跟西摩森·弗尼瓦尔一样,产生了一种“神殿应该改名了”的感触。
神殿或许不是神,但先知们将自己当做了神。
凡俗的统治者却唯独不该这么漠然。
杜尔米接触过不少神,甚至于正神。正神们,尤其是那位【帝皇】,简直比雾兰的神殿还更像是个人。话说回来,安德烈·法涅斯原本也是个人。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点想笑了。
他的确笑了起来,然后又叹了一口气。他说:“【无人知晓】女士,所以,隐之神殿始终在等待——等待一个答案,对吗?”
“的确如此。”黑纱之下,【无人知晓】女士的声音却有些压抑。
“希尔芙德先知没想过自己去寻找这个答案?”
“希尔芙德先知有着另外想要追寻的问题与答案。”
“因此,对希尔芙德来说,多克希尔是死是活,也毫无意义。”杜尔米喃喃自语,“希尔芙德既不会幸灾乐祸,也不会唇亡齿寒——但这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人世,对吗?一点儿也没有人情味。”
【无人知晓】女士扯了扯唇角,她抬头凝望着上方流光溢彩的倒垂树海,叹息着说:“是啊,这就是隐之神殿。”
这就是雾兰的神殿。
谢兰的统治究竟对雾兰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战争、仇恨、流血、死亡与伤痛。那也意味着神殿的冷漠、旁观、等待、观察与无视。
“据我所知,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里,表现出最明显反抗态势的神殿,就是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此外就是战之神殿乌萨纳斯。”时钟先生突然若有所思地说,他接触过这些历史的刻印。
“哦?这两个神殿是为了什么才反抗?”
“多克希尔是因为,波尔普恩家族想要改变这座城市的样貌或者地形,最初应该是为了通商的需求,但对多克希尔来说,那就是夺走了他们的悬崖。乌萨纳斯则是因为……那是战之神殿,他们生来就在战斗。”
“总之不是因为雾兰人。”脑子先生总结了一下,“……我说,其实雾兰神殿也挺离谱的,不是吗?”
他们都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那笑容慢慢带上了一丝苦涩。正是因为他们都了解真理侧与神秘侧,同时他们自己也生活在凡俗的世界之中,所以他们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道路——疯狂、晦暗、寂静,使人不像活人。
……到最后,假使布卢默家族真的是以多克希尔的名义向波尔普恩复仇,那么握住这把复仇的利刃的人,却是多克希尔位处凡俗的血脉后人。
突然一下子,杜尔米觉得“复仇”两个字听起来都有点亲切了。因为那很有人情味,对吗?
人的行动是可以预测的,比如说,如果布卢默家族的目的是复仇,那么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就一目明了了:波尔普恩会越来越混乱,最终引爆一场疯狂的血案;仅有死亡能宽慰复仇的利刃。
无论场面有多么不可思议,至少发觉这一点的人们会做好心理准备,就好像他们迎接西岛彻底的死亡一样。
但是,神呢?那些高于人的存在未必优于人,但人却永远无法理解祂们。
无法理解、无法预测、无法知悉。或许这才是人会恐惧神、人会崇拜神、人会信仰神的根本。他们只是在信仰一种跟他们截然不同、毫无关系的存在。一旦存在了关联、一旦知晓了彼此,那就没有恐惧、崇拜、信仰的根基了。
比如说,如果人们知晓了死亡之后自己的灵魂将要去往何处,那么他们还会恐惧死亡吗?
杜尔米就知道自己死了之后会去往帷幕。他仍旧觉得死亡让自己痛苦,可他难道——有任何一刻的时光——会恐惧死亡吗?
他从来不。
“……那么,我准备去布卢默家族那边看看。”杜尔米突然偏了偏头,这样说,“看起来整件事情都跟他们分不开关系,甚至于西岛过去的一些故事……想必真相与答案都在那个家族的内部。”
有关神性种子——新的力量的预言,来自两百多年前多克希尔最后一位死去的先知。
但莱拉女士带他去找的那位多克希尔先知,显然是最近这些年才声名鹊起的。杜尔米不相信布卢默家族在统治了波尔普恩之后,会根本不知道这位先知的存在。
从这个角度来说,布卢默家族说不定早就知道那个预言的存在了,甚至在主动推进这个预言的实现——新的力量还不出现?那他们就主动让更多人过来寻找神性种子;人一多,新的层域就多了,那种子不就蠢蠢欲动要发芽了吗?
短短几年时间,明明谁都不知道那个传闻中的神性种子到底在哪里,但这个消息却愈演愈烈,惹得所有人云集而至。这绝对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着事态的发展。
……而且,似乎埃默森与莱拉女士也在暗中观察着局势的进展。譬如埃默森就隐隐跟随着白橡木号的轨迹,而莱拉女士更是主动在梦中拜访了那位多克希尔的先知。正神的注视也一定意味着这件事情不容小觑。
但杜尔米受不了这个局面了,他讨厌这种混乱的、一团糟的情况,他决定自己主动去寻找一个答案。
他想了想自己要怎么找过去。但这个问题似乎是最简单的一环。
他可以去盖伊酒馆找塔西娅女士,跟着她去找阿莉森·布卢默。他也可以在波尔普恩找到贺拉斯·兰西亚,让无所不能的脑子先生带他直接冲到布卢默家族宅邸——向导就是这种时候派用场的!
就算不找这两个人,他的领民们也能找到:别的不说,太阳教廷和森罗协会总不能找不到布卢默家族的驻地吧?虽然太阳教廷和森罗协会不是他的领民,但逐光女士和他亲爱的堂兄确实是啊!
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就沿着波尔普恩西面的悬崖峭壁一路走过去,白天找不到、外域也能带他找到。
方法还真多。杜尔米终于有了一点自己真是“那个【白日梦】先生”的感觉。哎呀,难怪人家怕他怕得要死呢。
而他的领民们带着一种微妙的、收敛的沉默,若有所思地彼此看看,然后就祝他马到成功了。
仅有逐光女士提问:“【白日梦】先生,倘若您要这么做的话,能容许我到时候随您一同过去吗?我想找到朱厄尔·伯里。”
“当然,小事一桩。”杜尔米回答。
凯瑟琳向他致谢。
杜尔米便挥了挥手,懒散地说:“好吧,散会。原来开会就是这种事情,怪不得祂们……”
说到这里,他谨慎地停了停,毕竟理论上讲,他们还是在【乡】中开的会,只不过是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据说【梦钥】仍在沉眠。但莱拉女士万一醒着呢?
虽然他已经招惹了好几位正神了,但他也没有故意给自己惹事吧?
杜尔米就朝他的领民们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容,然后也不继续说自己没说完的话了,直接一挥手把他们统统扔了出去,只剩下【无人知晓】女士仍旧坐在那儿。
而这位女士也并不惊讶,她轻声说:“我明白您要问什么。”她停了一下,然后说,“的确,我并不赞成希尔芙德神殿的理念。”
她从来不。
杜尔米静静地望着【无人知晓】女士。有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预感:即便【无人知晓】女士在他所有的领民之中也算是沉默、安静,但他总觉得这位女士在暗中酝酿某种足以震动世界的大事。
【无人知晓】女士究竟知道多少无人知晓的故事?
这件事情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杜尔米成为【白日梦】是他的无意之举。但【无人知晓】女士恐怕是自己选择了这份力量,因为那是神殿力量的一部分。
她掩埋了她的姓名,至此连她自己也彻底无人知晓。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杜尔米稍微有点好奇。
但如果有人问他“外域对你而言是什么”,那他可能也回答不出个名堂来。他知道【无人知晓】女士也是这么想的,目睹无人知晓的真相并不令人好过,但如果他们已经习惯如此,那行至道路的尽头,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世界的尽头。他默念着这个词。
片刻之后,他轻笑着说:“好吧,我也不赞成。同时,我也不在乎。”他脸上有那种满不在乎、自在坦荡的神气,“反正他们想做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那是他们的事。而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您要做什么?”【无人知晓】女士几乎可以说是谦卑地说。
杜尔米很想说一些豪言壮语,多多少少是很适合这样的场合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灵光一闪,笃定地说:“我要做一场白日梦。”
【无人知晓】女士:“……”
她期待的答案可不是这个。她还指望这位【白日梦】先生真能对这个世界做出什么改变。
而【白日梦】先生却已经大笑了起来,他说:“女士,白日梦可不是什么坏事。你知道白日梦最美好的时刻是什么时候吗?”
她洗耳恭听。
【白日梦】先生说:“是成真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