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似是而非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杜尔米问伯纳德与肯。
“在波尔普恩继续待一阵,然后再出海。”伯纳德回答,语气中不免有些憧憬与期待,“主要得看有没有合适的船队,对吗?要是白橡木号愿意很快就返航的话,我当然愿意跟着咱们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虽然白橡木号的航程有点倒霉催的,但他们还是抵达了波尔普恩。多少船队根本没法抵达目的地呢!
肯的打算也差不多,不过他更想早点出发,尽快返回谢兰。他已经归心似箭,万分思念故乡。
……杜尔米很怀疑肯·林恩经了这一遭之后,指不定就不愿意再次出海远航了。
反正肯也已经见识了雾兰的风景——说真的和谢兰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有种别样新奇的美——他也没有像伯纳德那样想要成为船长的野望,或许就这样回家乡的镇子上生活也不错,还能从雾兰带些东西回去、发笔小财。
“好吧,我就猜到你们会这么决定。”杜尔米就说,“不过,最近这段时间波尔普恩恐怕有点乱,你们别随便乱跑,特别是东面的矿场,可绝对不要去。要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去森罗协会寻求庇护。”
他们毕竟是正式注册登记过的水手,在森罗协会的驻地待上一阵还是完全没问题的。在奥尔德斯治世,也没人敢真的招惹森罗协会。
伯纳德与肯面面相觑。随后伯纳德嘻嘻哈哈地说:“瞧瞧,都轮到咱们的小杜尔米这么忧心忡忡了。”
杜尔米:“……”
他板着脸说:“别不当心。你知道我有亲戚在这儿,他们都很担忧。”
好吧,西摩森与米德丽德才不担心,他们都出身弗尼瓦尔神殿,足以庇佑自身安全,而且也懒得掺和神性种子的事情。
但杜尔米在白橡木号这边的熟人朋友就不一定了,特别是伯纳德与肯这样的普通人,他们甚至不清楚神性种子的存在,只会在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感慨这场漩涡的庞大——甚至都不会知道事情的尘埃落定。
肯更认真一点,他问:“就跟我们在罗伊岛、在中轴、在西岛遭遇的那些事情一样?”
这一连串的地名说出来,杜尔米都感觉自己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差不多吧。”最后杜尔米放弃了争辩,“不过混乱的规模可能会更大一点,毕竟这里是一座大城市。唉,麻烦到处都是。”
他情不自禁说出这样的话。但伯纳德与肯竟然神态自若,杜尔米不禁疑惑了起来。
在他疑惑的目光之中,伯纳德与肯反而异口同声地说:“得了吧伙计,你真指望我们一下子就能安生下来?”
肯更是补充说:“到波尔普恩都好一阵子了,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反而更加不安了。幸好麻烦终于要来了,我算是松了一口气了。”
……看来他在白橡木号一众船员之中反而显得格格不入了。杜尔米十分麻木地想。他还没他这两个朋友想得透彻呢。
今天杜尔米要带着克克——大名:克丽丝·克拉伦斯——去拜访西摩森·弗尼瓦尔。
之前克克跟着凯瑟琳·贝休恩去了趟太阳教廷。不好说她见识了什么,反正她没流露出想要待在太阳教廷的意思,杜尔米猜她还是没法真心地信仰【太阳】。
凯瑟琳并不强求,于是克克也就来找杜尔米,想瞧瞧她的另外一个选择。
杜尔米对克克跟西摩森见面的事情有种说不清的预感,他总觉得这可能会改变什么。但既然已经这么决定了,那杜尔米也就大大方方地跟西摩森说了一声。
他说的确实很大大咧咧,当时他说的是:“小舅舅,我们白橡木号在罗伊岛的时候接到了一个应该是弗尼瓦尔神殿的传人?血裔?她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也有双绿眼睛。我带她来跟你见一面,怎么样?”
西摩森用一种略微惊异的眼神望了杜尔米一眼,随后他就明白了杜尔米的言下之意。
其实杜尔米跟米德丽德更熟络,跟西摩森这个小舅舅只能说“能接受同桌吃饭”。但既然杜尔米将这个女孩带到西摩森这边,那就意味着那孩子拥有某种奇异的天赋或力量,理应介绍给西摩森。
但这个时候,西摩森并不觉得弗尼瓦尔的血脉与力量会流传到罗伊岛那么远的地方。他甚至得回想一下,才想起来罗伊岛是森罗海上更靠近谢兰的一座岛屿。
不过杜尔米这么说了,最终西摩森就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克克表现得挺兴奋。在她的记忆之中,家人与血亲的存在感是万分稀薄的。要不是她生来就记事,那么她可能都不明白“父母”的意义。
因此,不论弗尼瓦尔神殿是什么样的存在,她还是十分期待这次会面。
“杜尔米哥哥,你会不会真的是我哥哥呢?”克克走路时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当然,就算杜尔米哥哥不是我哥哥,我还是把杜尔米哥哥当成哥哥的。”
这一连串哥哥听得杜尔米脑子发晕,他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克克的意思,就说:“那当然。克克,咱们可是同舟共济、有难同当的白橡木号乘客,你说对不对?”
克克瞪大了眼睛,然后气愤地说:“你竟然偷偷笑话白橡木号!我要去跟船说!”她又捂了捂嘴,偷偷笑着说,“嘿嘿,虽然克克也笑话过……”
他们就这样一路笑闹着,最后到了与西摩森约定好的地点——一家安静的茶馆。从现在这个安静程度来说,他这个有钱的小舅舅应该又是包场了。
西摩森给两个年轻的孩子准备了清茶与甜饼,这做法应该就跟他当初请杜尔米吃了那家餐馆所有的招牌菜一样,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但礼数周全的长辈哄小辈的意思。
但杜尔米坐下,刚刚跟西摩森打了个招呼,他就瞧见小舅舅那双明亮的翠绿色的眼睛盯住了克克,神情之中甚至有一种内收的郑重。克克同样翠绿的眼珠也盯住了西摩森。
就是在这个瞬间,杜尔米才突然惊觉,西摩森与克克的外貌有一种惊人的相似。
那种相似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眼睛的轮廓与颜色。他们都有着翠绿色的虹膜,那是一种初春嫩绿叶片一般的颜色,较之杜尔米幽绿色的眼睛要更为清亮一些。
人们乍一眼打量他们,就会一下子注意到他们的眼睛。那是他们面部之上最为显著的特征。
如果仔细去看西摩森与克克的容貌,杜尔米又会觉得他们长得不怎么像。可偏偏这双眼睛,简直是可以类比为阿德琳与杜尔米的那种相似程度。
因此杜尔米瞪大了眼睛,惊异地说:“什么,小舅舅,难道你——”
西摩森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杜尔米自觉地闭上了嘴。
克克就没这么乖觉,她说:“但我的眼睛长成这样,是因为我妈妈的眼睛也长这样呀!”
西摩森默然片刻。正如他一眼就能认出杜尔米是阿德琳·弗尼瓦尔的孩子,他如今也一眼就能认出克克是谁的孩子。但这个结果却让他难以置信。
最后,他闭了闭眼睛,说:“你是弗尼瓦尔的孩子。”
克克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杜尔米惊讶地说:“弗尼瓦尔?可是弗尼瓦尔这个说法……是先知?”
弗尼瓦尔神殿的所有人都以弗尼瓦尔为姓,但仅有一人能够使用弗尼瓦尔为名,也就是神殿的先知。
西摩森思考了一瞬,随后招手唤来侍者,嘱咐他们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并且离远点。随后,他才将过往的一段故事告知了杜尔米与克克。
当代弗尼瓦尔先知,按岁数来讲已经十分苍老年迈。他挑选的下一任先知候选,也就是西摩森·弗尼瓦尔,却反而年轻到了极点。这中间就是出了一个岔子,这中间还有另外一位弗尼瓦尔先知的存在。
“贝利尔·弗尼瓦尔。”西摩森说。
克克惊讶地说:“那是我妈妈的名字!”
西摩森用一种几乎带着倦怠的语气说:“当时贝利尔几乎已经接任了先知的职责,但她不知道听闻了什么呓语,突然一下子放弃,或者说拒绝成为先知。她逃离了弗尼瓦尔。时至今日,贝利尔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一种禁忌。”
说到这里,他又分明锐利地瞧了克克一眼:“……我没想到她会出现在罗伊岛,并且还有了一个孩子。”
杜尔米就更是惊讶了。
一个几乎等同于先知的存在,却在罗伊岛隐姓埋名、与渔夫结婚生子,甚至还被当地的佞神信徒逼死了?!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听起来怪吓人的,毕竟神殿先知几乎等同于巨面者了。罗伊岛的长老知道他竟然害死了一位巨面者吗?
……不、不对。杜尔米又重新思考起发生在罗伊岛的事情。
按照当时森罗协会调查报告之中的说法,克拉伦斯夫妇,也就是克克的父母,是因为不愿意上交鱼获用以祭祀,所以才跟岛上的长老起了冲突,导致克克的母亲难产而死。
在克克出生之后,罗伊岛就再也无法联系上他们所信仰的佞神,长老认为这是克克的出生、乃至于克拉伦斯一家带来的诅咒,因此疯狂地憎恨克克,甚至在克克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就流放了她。
……一位巨面者不可能因为生产而死。哪怕贝利尔·弗尼瓦尔抛弃了属于先知的身份,但她的力量仍在,甚至可以说是传承到了克克的身上……
克克的“小家伙们”到底是什么?杜尔米突然想到。
杜尔米一直以为那是一棵树,或者其他的什么植物,比如海草之类的。他在外域亲眼见到过克克也变作一棵树,并且整座森林都在克克的掌控之中。
但是这种掌控、驱使的关系也就意味着,克克和她的“小家伙们”,这是两类生灵、两种存在、两样力量。
……贝利尔·弗尼瓦尔。她听闻了某种世界的呓语,招惹了无形之中神秘莫测的祸患。或许她不想祸及弗尼瓦尔神殿,也或许是神殿无法解决她的问题,于是她出逃,最终抵达罗伊岛。
杜尔米不确定她跟那个克拉伦斯是真心相爱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她怀孕了。从克克的表现来看,杜尔米更倾向于前面一种可能性,他也更希望是前面那一种。
但是,一个孩子。
哪怕是杜尔米这样对神秘学仍旧不够了如指掌的情况,他也能意识到,假如贝利尔诅咒缠身,那么怀孕生产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或者说,那会让诅咒盘踞在她的孩子的身体之中。
只不过,例外的情况是,贝利尔同样是强大的巨面者,她能够压制这种诅咒。
然而中途可能出了点岔子,杜尔米又想。
于是贝利尔难产死去,她的女儿继承了她的力量,继续控制那份诅咒。只不过在克克出生之后,她就没有贝利尔那种熟练的掌握程度,所以反而一下子隔绝了罗伊岛与【虚月】之间的联系。
……换个角度来说,为什么贝利尔选择罗伊岛?是不是因为这里拥有【虚月】的关注,可以隔离那些疯狂的世界的呓语?
那为什么在她怀孕的时候,她又开始反感这种祭祀的行为?
……因为她的孩子?
【虚月】如果在她怀孕的时候注视着罗伊岛,那就会发现她的孩子身上缠绕着不可名状的疯狂诅咒,或许就会立刻杀死她的孩子……她却要保护她的孩子。
可那个时候贝利尔腹中的孩子,究竟是……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第一时间竟然想到了小说家的小说。
他想到了那个贫穷的主角,因为妻子怀孕了所以听了那个不明来源的声音的话,去荒废的山洞里挖金子,甚至要挖穿这颗星球,去到世界背面的土地——而那个贪婪的恶毒的狡猾的声音,就来自他妻子腹中的胎儿。
……好像故事中的一切都复现到了现实之中。
这并不仅仅是指克克的身世,也同样隐隐绰绰地指向了如今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
似是而非,却又像模像样,像极了那些不明来源的世界的呓语——却成了神殿定义之中的预言。
贝利尔·弗尼瓦尔究竟听到了什么?她竟然因此祸及家人,甚至连如今的克克好像也仍旧与那份力量始终纠缠。虽然克克的“小家伙们”很是听话,但其本质恐怕并非无害;是祂们,而不是它们。
最关键的是,阿德琳·弗尼瓦尔与贝利尔·弗尼瓦尔是一前一后抵达罗伊岛的,而且她们似乎都是因为听到了某种世界的呓语,所以才会选择离开弗尼瓦尔神殿。
西摩森说过,阿德琳原本可能接任先知的位置。那么,贝利尔的离开应该是更早之前的事情,然后才是阿德琳的离开。也或许可能是同一年发生的事情,但必定是贝利尔先聆听到呓语、阿德琳后听见。
……这中间真的不存在关联吗?她们真的不是听到了同样的东西?
杜尔米又想到,克克当初说她的力量的确就是一句话。当时杜尔米还以为那就是克克的“小家伙们”,但现在看来,说不定那句话反而是用来压制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们”。
想到这里,杜尔米竟然满心荒谬与无奈。
他感到最为荒谬的一件事情是,如果不是他们见到了西摩森·弗尼瓦尔,如果不是西摩森如今已经是先知候选、能够接触到贝利尔当年的往事,那他们可能还蒙在鼓里,对一切一无所知。
瞧吧,他们还让克克的“小家伙们”去捕鱼呢!
这一切竟然就都埋葬在无人知晓的夜幕背后,如同一切发生又未发生的故事一样,成为隐秘的过往的一部分。如若无人揭下幕布,那么世界就会这样相安无事地走下去、这世界的人们也会这样一无所知地活下去。
……因为力量是隐秘的,藏身于晦暗的夜色与疯狂的呓语之中,从来都远远地凝望人世。
因为力量是【隐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