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似曾相识
很快,在莫里斯的指使下,仆人们将那具尸体搬走,并且将书房恢复了原样。
杜尔米听见一名仆人嘀咕说,好在那具尸体不是血流成河的模样,不然清理起来可就费事了。
……杜尔米觉得这做法挺不可思议的,毕竟警探们也没过来,凶案现场就这么被破坏了?但他又感觉自己这个唯一一个嫌疑人好像也没什么说话的余地,而且,那家伙一看就是被神秘侧的手法杀的,简直像是睡着了、而不是死了。
很快,在这种粉饰太平的氛围之中,宴会就恢复了原样。
只是有一名仆人轻轻走过来,跟杜尔米说,请他不要离开庄园范围,或许之后会有警探过来找他。
杜尔米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想,其实他对警探们掌握的那种【奇迹】的力量也十分感兴趣,可惜在西岛的时候没来得及多接触接触。
杰瑞米又回了他父母那儿,而一些不明所以的客人,恐怕都不知道城堡里死了一个人。
……是为了破坏布卢默家族与北地的合作吗?杜尔米这么想。但他又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合作协议已经达成了,想破坏的话理应在更早之前做出行动。
那么,难道是私仇?
杜尔米突然有点好奇那名死者的身份了。
他一边想,一边踱步到甜品台,认为自己应该在黄昏抵达之前多吃点东西。哈,可不能让外域再得逞、再来破坏他的晚餐,这回他可是有备而来的!
……况且,天知道波尔普恩什么时候出事……好吧,多克希尔是空之神殿,这下可真的是“天”知道了!
杜尔米随手拿了个小蛋糕,然后瞧见一旁玻璃杯里的饮料又轻轻晃动了一下。这种晃动暂时还不至于影响人们的行走活动,但说不定很快就要变成一场可怕的闹剧。
他不禁出了神,在一众衣着光鲜、神态自若的贵族与商人之中,感受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窥伺与被窥伺的错觉。
他想,危机始终虎视眈眈,而他们却站在原地不动。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如临深渊了。
随后他听见了一些人的窃窃私语。原来还真不止一个人知晓那名死者的身份——那个波尔普恩!那个最后的波尔普恩!那个波尔普恩家族的废物!
什么?波尔普恩?
这下杜尔米是真的有点惊异地侧过了身,竖起耳朵去旁听人们的对话。这凡俗的窃窃私语也如同世界的呓语一般,能够揭晓部分的真相,未必全部正确,但也略有相关。
杜尔米听了一会儿,再联系自己知晓的一些信息,也就大概明白了幕后的故事。
布卢默家族没有杀死波尔普恩最后的血裔,也就是阿尔文·波尔普恩。人们不知道这算是网开一面,还是故意羞辱。那个阿尔文明明是这座城市理所当然的继承人,最后却沦落到了城市的地下室——下水道旁边。
这说不定也是杀鸡儆猴,让所有人瞧瞧,跟布卢默家族作对的下场。
而到了这一日,或许这是布卢默家族最辉煌的时候:布卢默家族取代了波尔普恩家族,还以波尔普恩的名义跟北地的使节定下了合作协议……阿尔文或许心有不甘,所以跑来这里想做点什么,起码捣个乱,然后就被杀了。
分析到这里,差不多旁听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心目中的杀人凶手一定是布卢默家族。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布卢默家族总不可能永远留着那个波尔普恩的性命,哪怕那只是一个废物。再说了,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对方还偷偷跑过来,还出现在书房的密室里,怎么想都是要做什么坏事。
在这种情况下,在如今这个时代城堡法的捍卫下,杀死一个入侵者是完全合理的。
简短的几句对话、几个眼神交流,人们就将凶手的名头全然按在了布卢默家族的头上,全然忘了还有一个绿眼睛年轻人是目前唯一的嫌疑人。
杜尔米兴致勃勃地听着,不过他觉得未必是布卢默家族杀的。
因为布卢默家族完全没必要把事情闹成这样。要是真想杀死一个入侵者,作为城堡的主人,他们完全可以杀得悄无声息,哪里会是现在这样毫无善后的情况?哪怕是为了展示力量,这么做也未免太不体面。
杜尔米琢磨着可能的情况,这个时候他甚至有点希望外域快点来,这样他还能去跟死者的亡魂交谈两句,指不定就能知道凶手的身份了。
或许是不断回忆着死者的面孔与模样,突然地,杜尔米觉得这位死者的长相好像有点眼熟。
他没有第一眼就觉得死者眼熟,那或许就只是某一次的擦肩而过、某一次的萍水相逢。但他的确感觉有一些记忆被触动了。
他咬了一口蛋糕,叼着叉子发了一秒钟的呆,然后恍然大悟,一把拽住叉子柄,兴奋地朝着空中挥舞了两下,得来旁边一位贵妇人惊恐的注视。
但他全然没有察觉,只是旁若无人地说:“西岛的那场宴会!”
倘若不是这两场宴会的相似之处,他可能根本不会发觉这些许的熟悉感。
他只是——遥遥地——望了一眼,望见有什么人想要杀死阿莉森·布卢默。事实上,哪怕是当时,他也转眼就忘了,还是后来领民们跟他提了一句,他也就听了一耳朵。
现在想起来,那混乱的一天之中,竟然还发生了一场针对阿莉森·布卢默的刺杀,可后来竟然谁都没有再提起,好像那完全就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故事……
……啊,对了。【无人知晓】。
这么说来,尽管【无人知晓】女士的力量确实很好用,但一旦察觉的话,也确实是非常明显了。
“【无人知晓】女士?”他侧了侧头,轻声说。
没人回答他,但他的确望见一只黑鸦掠过天空,仿佛预示着某种——当谁不知道一样——不祥。看来【无人知晓】女士确实暗中观察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当初在西岛的时候也是一样,恐怕也有一只黑鸦潜伏在西岛不为人知的角落,暗中窥觑事态的发展。
【无人知晓】女士也确实告诉过他,说她去往西岛是为了处理一些特殊的事务。难道就是说阿莉森·布卢默的事情?但是杀死阿莉森有什么用?是为了她俗世的身份,还是为了她不凡的力量?
难道是为了希尔芙德神殿得知的那个预言?
说起来,多克希尔?希尔芙德?
他之前还没有发现,但现在猛地一琢磨,这两座神殿是不是有点奇异的关联?就连名字也对上了一半。
他不禁小声嘟囔着,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可真是混乱,是不是?有窥伺两三百年的神殿,也有俗世绵延的权力斗争,更有亡者意图复苏、生者意图赴死——使一切都令人惊异了。”
如今人们将波尔普恩看作是异都,更可以说这座城市是眼下雾兰最璀璨的王冠,几乎可以跟谢兰的利文斯通与瓦伦蒂相提并论。
但这仍然是一座“异域”的城市,谢兰人不会将它全然纳入自己的文化体系,雾兰人更是否认波尔普恩的雾兰血统。
这里更像是一座兰介之城,不是说这里全是兰介人——当然的确有不少——而是说这座城市也面临着与兰介人一样的尴尬处境,介乎两者之间,却不得任何一方的承认。
可是,在更漫长、更遥远的未来之中,谢兰人与雾兰人的差别或许会不断不断地缩小。最后,或许是谢兰人成了雾兰人,或许是雾兰人成了谢兰人,亦或是两者共同成为了兰介人。
那才是更可能发生的事情。那才是由谢兰发现雾兰而带来的世界的崭新层域。
“新的种子就诞生在这种地方。”杜尔米吃完了蛋糕,信手端起一杯新的饮料,观察着其中变幻不定的光线,“我想人们没法控制某一件事情的走向,他们以为他们能控制,但只不过是无数人的选择最终促成了这个结果。
“……他们能控制的只有自己,亦或是少部分的他人,他们无法面面俱到。任何一个人的行动都可能带来某种深切的改变,即便是在不经意之间。
“世界汇聚了人,人促成了世界。这算是‘群’的力量吗?现在我算是知道了,人们要是身处这样的群体之中,一定能感受到那种磅礴沸腾的力量。”
他喝了一口饮料,然后举杯朝身旁空无一人的空气敬了敬。
这是一种果饮,而果实一定来自雾兰,而配方一定是谢兰人抵达之后才研究出来的。
“这时候我希望埃默森,或者莱拉女士,能出来一下,告诉我这世界究竟怎么了。我真不想自己做出决定。”杜尔米又嘟嘟囔囔地说,“是的,我可以让神性种子发芽,又或者继续假装自己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回事。
“但我不喜欢粉饰太平,就好像,我情愿承认自己唯一的嫌疑人,因为我知道凶手不是我,却的确身处我们之中。”
让他这么一个——刚刚当了没几个月巨面者的巨面者,来决定这一切未来的走向,这真的好吗?又或者说,他的决定本身就蕴藏了他的力量,他不可能违背他所处的道路、他所处的层域?
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说:“我也抵挡不住‘群’的力量,对吧?或者说,我应该顺着‘群’的力量。新的层域、新的种子,这是汇聚了无数谢兰人与雾兰人的愿望与意念才终于出现的,一定将要产生、将要发芽。
“我只是误打误撞成了一个拦路虎。不,应该说,最后的磨刀石。”
神性种子可以为人所拥有、也可以自己长成与壮大。
杜尔米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神性种子好像是不太想“被人拥有”。
人们在波尔普恩多方混战,却误打误撞给了神性种子更多生长的时间。【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也的确压制了神性种子的发芽。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的行为更像是在帮助这粒神性种子,让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窥探神性种子的力量。
等到彻底萌发、彻底长成之后,想要夺取神性种子的人们就会少很多,因为绝大部分微面者、乃至于寻常巨面者,都不可能夺取“神性热忱”的力量了。
难道是波尔普恩屠戮多克希尔、布卢默屠戮波尔普恩的行为把这粒神性种子吓坏了?杜尔米摸了摸下巴,暗自思考着。因此,这粒神性种子真不愿意与人类为伍,而情愿自己努力长大、自己成为一位巨面者?
哎呀,这年头,连神性种子都这么努力了。
杜尔米叹息着摇了摇头,为一切被嫌弃的人类。
当然,以他的立场来说,神性种子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只要祂乐意往杜尔米手里停留一瞬,让他达成自己帝皇之路的进阶就行——这进阶会不会有点太随意了?埃默森能同意吗?
与此同时,杜尔米又想,不知道波尔普恩城里的平民撤离得怎么样了。
他让自己的领民们全去城里查看情况了,目前进展应该一切顺利。外婆和小舅舅那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好歹也来自正经的雾兰神殿,隔壁就是塔拉山脉,保全自己应该问题不大。
他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天色,已近黄昏。
根据他的经验——见鬼的“经验”——再过二十来分钟,外域就要来了。
等到了外域,杜尔米的行动就自由多了。现在他的确——哪怕不情不愿——认可,外域算是他的一种“力量”。
但是,只要一想到等会儿这些精致的甜品、澄澈的饮品,都要变成一堆发烂发臭的污泥,杜尔米就觉得满心怜惜。真不明白外域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怎么会将一切都变作腐朽陈旧的东西呢?
他因此哀怜地说:“我该多吃一点。瞧别人,因为一场凶杀案,就不愿意吃吃喝喝,却要嘀嘀咕咕地凑在一起讲话。明明这些美食美酒才是一场宴会中最值得期待的部分。”
“我同意这个说法。”一个男人突然搭上了他的话头,“他们真是浪费了这些美酒。”
杜尔米瞧了他一眼。这是个黑色头发、深色皮肤的男人,脸上挂着相当灿烂、相当放纵的笑容,即便跟杜尔米说上这两句话,也不耽误他忙里偷闲地喝上两口美酒,然后露出十分享受的表情。
他又说:“虽然这个家族不怎么样,但他们的酒果然还是不错。”
“……先生。”杜尔米盯着他,然后说,“我见过您。”
“哦?”
“在西岛的新年狂欢。当时您也像今天这样,用美食美酒将自己淹没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