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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244章 心甘情愿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244章 心甘情愿

  “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海沃德·诺伊斯手里捧着一叠纸张,正在那儿念念有词,他抬头望过去。而劳伦特·霍索恩站在窗边,正探着头朝外看。

  闻言,劳伦特回身,他蹙着眉头,像是有一种无法排解的困惑与忧虑:“我看到一些人在往东面走……应该说,一群又一群的人,为首的是太阳教廷的骑士。发生了什么?”

  海沃德正要答话,却突然停住了。他盯着自己随手扔在桌上的铅笔,发现它莫名其妙地自己滚动了一下。他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丝奇异的不安。

  不知为何,他突然说了一句:“快到黄昏了。”

  “是啊,快入夜了。”劳伦特说,“又一天过去了。”

  他们会在这种时候感叹一句,好像这一天又是这样稀松平常、无知无觉地走远了。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人们一生之中有多少日子是值得铭记的、又有多少日子是毫无意义的呢?

  或许这一天就是毫无意义的一天,他们等待黄昏,与他们等待死亡,别无二致。

  “你复习得怎么样?”劳伦特问。

  海沃德抽了抽嘴角,语气平平地说:“你不问这个,我们还能是朋友。”

  “要是我问了呢?”

  海沃德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那我可就不支持劳伦特治世了!”

  劳伦特哈哈大笑,又说:“你甚至以为我能做到那一步,老朋友,你可真够讲义气的。不过,假设我真能做到那一步,那我应该也不会用我的名字来命名那个治世。”

  “什么?”海沃德有点惊讶,他想了想,又说,“又或者说你更喜欢霍索恩治世?”

  “……不。”劳伦特声音低低地说,“我的意思是……一个治世……或许属于所有人,而不是某一个人。”

  海沃德简直震惊地望着劳伦特,隔了片刻,他说:“你变成我无法想象的模样了,劳伦特。你要说你有那么无私吗?这倒不是说我以为你有多自私,而是说……你知道治世者的职责,对吧?

  “在我看来,治世者也不过是整个治世所有人的一个锚点罢了,因此才要使用这位治世者的姓名,这是不可避免的。人总得有个名字,时代也一样。”

  这些日子,劳伦特总是愁容满面的模样,难道他就思考出这些东西吗?

  海沃德又说:“难道是你的导师在西岛上做的一切真的刺激了你?的确,他明明知道一切却又袖手旁观、还在最后时刻跑出来收取胜利的果实。这在道德上是不够体面的。

  “可是,我的朋友,这个世界上未必有两全其美、一举多得的好事。看看结果吧,起码西岛的人又活了过来。”

  劳伦特沉默不语。他不能说西岛的事情没有影响他,与【白日梦】先生在新年狂欢之夜的对话更是让他深深地动摇了。但与此同时他又知道,海沃德说的也是对的。

  出发的时候,他其实满怀雄心壮志。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渐渐地发生了改变。

  他困在了一个谜团之中,而这个谜团是——庸人自扰。

  如【白日梦】先生那般赤诚坦荡,大大方方地站在正义与良善的高地,那是一种做法;如海沃德这般理性实际,正视现实的混乱与弊端、审慎地评价得失,这也是一种做法。

  甚至如同他的导师艾格特·博伊德那样,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谋求一个未来,要所有人的性命都必须为他的需求而让路——那也不失为一种坚定、果决的选择。

  但劳伦特却做不到,这三种做法他都做不到。他优柔寡断,压根无法说服自己。

  可笑的是,他恰恰因为其中之一的理由才出海远航,如今连这唯一的目的都无法做到了。

  当他意识到这个治世终要他者所取代的时候,这种感觉就越发明显了。他应该踌躇满志地说,自己不会成为被取代的那一个;可是,他真能做到吗?

  他只是一个信众。而他的导师,那位眷者,在西岛精心谋划的一切,也将因为治世的更替而一笔勾销——多可笑啊。

  劳伦特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一直认为【星群】过早地将知识交给了祂的信徒,如今他意识到,他自己也是一样。【时历】也过早地将时光的选择权力交给了祂的信徒。

  海沃德瞧着他的神情变化,于是叹了一口气,说:“劳伦特,我想你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什么?”

  海沃德停了停,然后戏谑地说:“将选择的权力交给另外一个你。”

  劳伦特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海沃德将手里的本册扔到了一边,目光沉郁地盯着他的复习资料,说:“事情就是这样,历史的车轮会碾过我们。我在这儿兢兢业业地复习、准备考试,但或许一觉醒来,我就什么东西都忘了。这都是你们这条道路的大人物干的好事。”

  劳伦特嘴角一抽。他挺想说【星群】道路也未必有好的风评……算了,大家彼此彼此罢了。

  海沃德未必不知道劳伦特目光的含义,但他完全忽略了,他继续说:“我当然不想让自己每一年都招惹上【群星会幕】,我肯定会疯的。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指望另外一个我,希望他聪明点,别把事情搞得太糟糕。

  “又或者,他已经不是我了,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我还管他干什么呢?又或者,下一个治世还能接续咱们的情况、咱们的性格与故事,好像另外一个我根本没出现过——可那又怎么样,这中间还是走了一段岔路。我该承认,还是不该承认?”

  劳伦特沉默片刻,然后说:“你比我想的更多。”

  海沃德突然出了神,隔了一会儿,他几乎苦涩地笑了起来,语气近乎荒唐地说:“是啊。当然。我当然想了很多。因为我一直在想,这新的治世之中、这新的三百年之中——格拉德饥荒还会发生吗?”

  他停了一下,又轻轻地说:“如果真如我所想的那样,那我是不是应该心甘情愿地让位给另一个我?他才是正确的,而我应当是错误的。”

  劳伦特大吃一惊。

  在他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奇异躁动的喧哗声。

  他们这时候仍在旅馆,还没决定好下一步要做什么——又或者等待时光,等待那位不知名的新的治世者来安排他们的下一步。

  这家旅馆位于悬崖边上,一侧是临着海边的房间,一侧是临着街道的房间。从劳伦特的起居室窗户望出去,他们能望见波尔普恩漫长又起伏的主干道。

  之前有一群人就是从这儿往东面走,似乎要在太阳骑士的带领下离开这座城市;如今又有一群人从东面往西面来,起码得有一两百个人,表情都凶神恶煞,手里提着锤子或是斧头。

  “……怎么回事!”劳伦特惊叫了一声。

  他瞧见那伙人冲进了一家商店,随后是砰砰砰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好几声惨叫。

  海沃德也顾不上伤春悲秋了,他扒在窗沿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又闭目,似乎是去了【乡】打听消息。劳伦特也这么做了。大概隔了五分钟,他们同时睁开眼睛,已经知晓这批人的来历。

  这群暴徒来自东面的矿场,是那群疯狂的淘金客中的一员。可他们挖不到金子,于是全都愤愤不平。

  接着,也不知道是谁突然指了指波尔普恩城西,说,哪怕在东面的矿场里挖不到金子,但城西的老爷们身上不全是金子吗?

  于是他们就成群结队地冲了过来。一路上,他们瞧见一家顺眼的店铺或是民居就冲进去抢劫一番,说不定还顺手杀个人。他们人多势众,普通人压根无法抵抗。而他们的脑子里可能也只剩下对于金子的疯狂的渴望。

  他们拿着自己挖金子的锄头、锤子,这会儿却是朝着人脑袋上面砸。他们砸呀砸,好像也能因此找到数量不菲的金子一样!

  “他们疯了。”劳伦特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一点,“我们顶多对付四五个,不可能对付这么多人。”

  至于海沃德,他一眼就能瞧出这群人铁定被什么不太正经的东西影响了神智。或许此时矿场里全是燃烧着这样的贪婪之火。

  但他知道这一点也无济于事,这伙人是从东面的矿场冲过来的,有什么影响的东西也一定在矿场里,甚至说不定是在塔拉山脉的深处,实在鞭长莫及。

  这个时候,桌上的铅笔又晃了一下,这回是直接从桌上滚了下来。

  “有哪里不对劲。”海沃德嘟哝了一句,他的脑子也有点发晕了,许多细节开始涌现出来,随后勾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可能性,“……矿脉!”

  “什么?”

  “什么什么?”海沃德简直像是火烧屁股一样蹦了起来,他这时候哪里想得到那些暴徒的事情,“矿脉!我的朋友,整座波尔普恩的城市建筑都是依托了塔拉山脉的走势。可你知道东面那些矿场是怎么开采的吗?他们朝哪个方向开采的?”

  “我当然不知道。”劳伦特回答,然后他停住了,“……你不会是想说……?”

  他们面面相觑。

  “……这不可能吧。”劳伦特干巴巴地说,“他们的确可以朝西面一路开采过来,就在波尔普恩的地底深处,可是——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从没出过什么岔子。难道布卢默家族就这么放纵矿场的开采吗?这可是他们统治的城市。”

  海沃德瞪着他,然后有气无力地说:“我不知道!但是,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这事儿还挺有可能的。”

  “你要说布卢默家族故意放任一切?他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但这世上的疯子还不够多吗?我们在西岛的时候,那位岛主先生还要将所有西岛人通通献祭给【大地】呢!”

  然后他们都停住了。

  “……我不是说这个有什么可能性……我只是觉得……海沃德,请告诉我,你只是随口一说!”

  “我当然是随口一说!但这该死的——多克希尔!该死的波尔普恩!”

  劳伦特跌坐在椅子上,外头是暴徒们抢劫、打砸、掳掠的声音,里头是他与海沃德沉闷压抑的呼吸声。地面上那种轻微的晃动正在越来越频繁地发生;他想到刚刚那群走过他们窗前的茫然又无措的普通人。

  而他想到这一切终将在某一个时刻归于一无所有,被其他的故事所取代……那一瞬间他几乎头晕目眩,甚至感到灵魂都抽离出去,正嘲笑自己为什么如此慌乱而不知所措。

  可或许是一切都太安静了、太沉默了。他竟然从这样极端的自暴自弃之中,体会到一种不知名的重量。

  因为他如此慌张、不安,所以他知道,这仍旧是他的故事、仍旧是他的生活。

  他知道他仍旧活在这里,活在奥尔德斯治世。

  他是不可取代的。

  他们是不可取代的。

  所有人,他们的人生、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生活——他们的一切所汇聚而成的层域;他们是不可取代的。

  一人如此,一众皆然。

  劳伦特默默念着,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彻底地平静了下来。

  他说:“迫在眉睫的危机是这群暴徒。老兄,我们想活命的话,只需要离开西面的高地,去到东面地势平坦一些的地方,或者去港口那边。但这群暴徒挡住了我们的路。”

  “……我们可没有太多战斗力。”海沃德嘟囔了一句,“我真恨不得召唤一位佞神把他们全杀了。”

  劳伦特:“……”

  这就是【星群】的信徒。他告诉自己。别跟他们一般计较,他们满脑子就只有这些知识了。

  “躲开这群人就行,我们可以走别的路。”他说,“快走吧。我总觉得这地方快塌了。”

  “哈,像块石头,又或者泥石流一样,从山上整个地滑落,是吗?我以前居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可是一座建立在悬崖之上的城市,一点儿也不安全,简直危险得要人命了。”

  “……还真出人命了。”

  布卢默家族庄园之中,一名女仆的尖叫声让所有宾客都惊愕起来。

  杰瑞米敏锐地抬起来,下意识握了握手,好像要从米洛那儿找寻一些安全感。随后他听见了爸爸妈妈的交谈声,知道是有人发现了一具尸体。他想了想,觉得这会儿应该还不到米洛出场的时候。

  “这简直像是侦探小说里头的一幕,是不是?”杜尔米饶有兴致地点评说,“莫名打开的书房密室、不明横死的无名尸体、人群汇聚的宴会现场、混乱无序的不在场证明……哎呀,这可太有意思了。”

  虽然杰瑞米年纪小,但他这个时候也有点无言以对。

  他说:“但是,杜尔米哥哥,有男仆说你是唯一一个去过那间书房的客人,你还说过你要自己在那儿待一会儿……所以,你好像是唯一可疑的嫌疑人吧?”

  杜尔米:“……”

  他沉默了一秒钟,然后非常敏锐地反驳说:“我要是杀了这个人,还把他的尸体光明正大地留在那儿,白白给自己招惹嫌疑吗?”

  说完这话,他瞧了瞧自己的手套,突然有点自我怀疑地想:瞧啊,这个嫌疑犯,他甚至还戴了手套,避免凶器上沾染自己的指纹呢!

  杰瑞米瞪圆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说:“如果是你故布疑阵?”

  好哇,这小破孩子,都会用这种高级词汇了?!

  杜尔米有点郁闷地捏了捏杰瑞米的脸蛋,看在这孩子跟自己都是“米”的份上,他大方地不跟他计较。

  他说:“仆人们不可能一直盯着那间书房,真要有什么人趁他们不注意进去了,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我确实是那个唯一的嫌疑人,因为他们只知道我去过那儿。

  “而且,注意到那间密室了吗?虽然是密室,但门敞开着,凶手杀了人之后甚至不知道关门,要是把尸体扔在密室里面,那谁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发现尸体。如果凶手是故意的,那我简直是要怀疑他在故意扰乱这场宴会了。”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简直像是个货真价实的侦探了。

  这个时候,布卢默家族的族长,或者说家主,或者说波尔普恩的城主,终于出现了。

  这位家主的名字是莫里斯·布卢默,杜尔米听那位男仆介绍过。这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身材高大、神态从容,面上甚至还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好像这具尸体的出现惊扰了客人们的享乐。

  他盯着尸体的眼神似乎有轻微的变动,但那很快消融于那种无动于衷的默然之中。

  “……他知道这具尸体的身份。”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这么说来,如果是布卢默家族的人杀的,那即便有人进入了这间书房,家族中的仆人们应该也会帮忙掩饰。如果是北地来客动的手,或者某一位大商人大财主,那就更要粉饰太平了。”

  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但杰瑞米感觉周围人都投来了狐疑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杰瑞米突然很有一种想要叹气的冲动——这难道就是成长的烦恼吗?杜尔米哥哥还真是有种奇怪的孩子气。

  连杰瑞米都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乱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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