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梦中窥见
杜尔米的面前,摊开摆放着这个世界的海图。
同时这也是他的领地。
尽管如此,在如今这个新的治世,领地之上的城市名字已经黯淡下来;同样地,许多领民们的姓名也都已经黯淡了下来。
五位临时领民,【无人知晓】女士、脑子先生、逐光女士、时钟先生、伊文思·奈特,他们的名字仅是存在于这张地图之上,但已经失去了原先的光彩。
恐怕他们在凡俗之中的遭遇也有了明显的改变。至少就杜尔米知道的,伊文思·奈特虽然仍旧是森罗协会的一员,但是跟杜尔米的父母有过往来,这就跟旧的治世截然不同了。
另外他有些疑惑的地方就是【无人知晓】女士,理论上这应当是一位巨面者,不会发生什么改变,但她的名字同样黯淡。难道是因为她仅仅只是临时领民的缘故吗?
六位正式领民之中,小海狮暂且不论。这终究是一位【梦境生物】,杜尔米瞧祂的梦境也没什么区别,仍旧是赫米什王朝最后的美梦。不过杜尔米疑心小海狮压根不知道什么是治世,更别说治世的更迭了。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仍是原样,这是因为他们依旧保持着彻彻底底的神秘侧本色,自身也是因为杜尔米才得以诞生,因而不会随着治世的变更而发生改变。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的情况则是令杜尔米有些疑惑,这是多克希尔神殿的最后遗存,显然不是微面者,理应保持原先的本色。而且他的名字也仍旧散发着浅浅的辉光。
但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现在暂时唤不来这位领民。难道是因为多克·希尔医生出了什么事吗?
当然杜尔米可以强行寻找这位领民的存在,但他思考了一下,决定在没搞清情况之前暂时按兵不动。
朱利安·邓莫尔与西摩森弗尼瓦尔的情况则是类似。
他们两个的名字正在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忽明忽暗,像是正在呼吸一样。
西摩森的情况比较好理解,他继承了先知的力量,或许能在某种意义上摆脱治世变更带来的影响,但他终究不是彻彻底底的巨面者,因而可能还需要杜尔米重新跟他建立联系。
而朱利安的情况就复杂多了。
一方面,当初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是在死后随西岛诸人一同复生的瞬间,被外域捕捉到这片刻的生息,所以才能成为杜尔米的领民,这位领民实则是死后的朱利安·邓莫尔,而非活着时候的。
但另外一方面,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身份,却又是跟阿切尔·英尼斯这位昔日的木偶大师有着深切的关系。可如今的阿切尔·英尼斯呢?他在地图上留下的姓名也黯淡了下来,显然他的境遇也发生了改变。
因此杜尔米并不惊讶这个治世的朱利安·邓莫尔并不认识他——他惊讶的是船长竟然成了警长!
不过,朱利安·邓莫尔与阿切尔·英尼斯跟杜尔米的关联并不仅仅在于领地与领民,也同样在于当年阿德琳·弗尼瓦尔跟朱利安·邓莫尔签订的家臣协议。因为木偶大师冒用了船长的身份,所以这份协议也延续到了阿切尔·英尼斯的身上。
家臣的协议甚至远比领民契约更为苛刻,只要杜尔米想,他完全可以依靠家臣协议重新建立他的权威。
再说了,当初他还在梦中给所有领民都发了一片梣树叶,那是他们于梦中建立的微弱关联,依赖【乡】而非依赖时光,即便到了现在也仍旧奏效。
总的来说,无论是【白日梦】先生还是杜尔米自己,他都有的是办法解决这一切问题。
……但杜尔米暂时不打算这么做。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随意插手凡俗世界,可能造成更多的混乱。况且,如今他自己也在慢慢了解新的治世的情况,暂时也不需要什么领民,就先让大家行走在各自的故事之中好了。
此外,他也稍微有点不知所措了,面对这改变的一切。
治世的变更带来的是无奈与迷茫。
迷茫在于,一切的故事、一切的人物全都发生了改变;而无奈在于,这份迷茫仅仅为他所有。
在治世变更之前,许多人都提醒过他,甚至杜尔米自己都大大咧咧地说,他完全做好了准备,因为他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外域。外域不就是改变了一切吗?
白日与夜晚;这个治世与那个治世。而治世好歹是有逻辑、有顺序的历史,他的夜晚却混乱复杂到可怖的地步啊!
可当杜尔米真的走入这个新的故事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事情其实比他想象得更加复杂一点。不是说他无法接受,而是他忽略了一件事情——在外域,他的锚点是白日的杜尔米·奈特;可如今,连白日的杜尔米都发生了改变。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奈特在他父母的庇佑与呵护之下,长到了十八岁。
十五岁的杜尔米和十八岁的杜尔米有什么区别?
他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记忆锚点,然后有点儿不情不愿地承认,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可比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一个成熟得多。
毕竟他都十八岁了,都成年了。他的父母开始让他步入成人的社会,开始隐晦而无声地告诉他一些道理、一些人际交往的常识,乃至于传授他关乎人生的理解。
如果是以前的杜尔米,他可能想不到给艾米请一位家庭教师、想不到自己也需要聘请一位管家、想不到放弃森罗协会给予的赔偿金……可在父母教养下成长到十八岁的杜尔米,他会知道。
那是个多幸福了三年、但也随着父母一同葬身大海的孩子。而如今的杜尔米,他在非凡可怕的世界之外的领域多呆了三年、提早一步进入了神秘侧诡谲的漩涡——他才是那个货真价实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幽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晦暗的光彩。
他竟是这般旁若无人地再一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而在场的两位领民却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做法,因而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他只是想到——杜尔米·奈特和【白日梦】先生。
曾经杜尔米并不觉得自己是一场白日梦。他的意思是,那只是他随口给自己取的代号,那只是诞生在脑子先生的误解之下的巨面者身份。那是一种身份,而非他的本质。
可如今他真的意识到,当他给自己获取——无论是以什么方式获取——这样一种身份的时候,他就真的成为了这样一种存在。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十八年,更确切一点来说,在最近的这三年里,他便是那场白日梦。
或许这应当是个噩梦吧。
他竟然梦见父母在三年之前便死去了,而他却深陷在可怖的、匪夷所思的、混乱癫狂的世界之中,竟然就这样在世间逡巡漫游了三年时间;有朝一日他睁眼醒来,发觉自己沉入冰冷的海水,同父母一同迈向死亡的废墟。
而他在死亡之后重又睁开眼睛,发觉——神啊,究竟哪一场故事才是梦?
记忆在他的大脑之中变得混乱,他开始不清楚自己是生长在克里斯琴,还是生长在利文斯通。
他曾经出海吗?他曾经当过水手吗?他曾经目睹一场暴雨、远望一次王朝的陨落吗?他曾经踏足无名的岛屿,见证无数人的死亡与苏生吗?他竟是遥遥望见城市的坠落并伸手托举吗?
可这一切多像是一场梦啊。
难道他不应当是生长在繁荣的海边都城吗?难道他不应当是在父母的陪伴之下完成了成年礼吗?难道他不应当生活在那样一个热闹温馨的街区,在十八年里每一日晨钟的声响中醒来、又在每一日暮钟的陪伴下回家吗?
他应当是在父母的陪伴下成长、成熟,以普普通通的成绩完成学业,从稚嫩的孩童长成为优秀的青年,然后随父母一同前往雾兰探亲……然后,故事会停在这里、会终结在这里。
一切都终结于死亡。他想。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死亡便是死亡,而一段时光的死亡就成了历史。
他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海洋。
他会想到自己跌落在海里死亡的那一刻吗?他会梦见父母的亡魂沉眠一般栖息在海底的废墟吗?他疑心自己仍是在做梦,而这种感觉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他,令他烦不胜烦、不堪其扰。
他突然一下子意识到,什么是知识的重量了。不,什么是无知的勇敢?
当他得知越来越多的事情、并且终将一个人默守这些秘密的时候,他会察觉到那份迟来已久的重量。好消息是他习惯了做这种事情,坏消息是这始终也没个尽头。
外域是这样,新的治世也同样如此。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然后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他自言自语说:“但这个还不算什么。”
因为他毕竟不是四年前的他了。
奥尔德斯治世之中那个十五岁的杜尔米,一天之内经历了父母的死亡、外域的抵达、自己的死亡,然后在清晨日光来临的时刻,好似无事发生一般,躺在床上茫然地睁眼醒来。
那一刻他才是真的觉得自己疯了。
现在又怎么样?现在他都知道什么是治世更迭、什么是微面者巨面者了。
只不过,白日竟然也成了一场梦、白日竟然也成了一片外域——一片同样广袤、同样混乱的世界。
有时候杜尔米很难想象自己竟然踏上了帝皇之路,他总是疑心这世上的任何人都不可能理解他,因为他们都不可能看见他所望见的世界;他竟然要成为一位帝皇、一位统帅?他竟然要建立这世上从未有过的辉煌王朝?开玩笑的吧?
可有的时候,他又意识到自己的故事也像是一片轻飘飘的梦境。这世上不能理解的事情与不能理解的人物总是许多,白日的人无法理解他,他不同样无法理解白日的人吗?他们的层域总是交错而过,不留下任何一丁点儿的印痕。
这个治世与那个治世的人们,他们都行走在各自的故事之中。
只是偶有人们如此幸运或者如此不幸,他们在梦中窥见一切,于是惊骇地说:“哎呀,我真是疯了!”
“哎呀,我真是疯了。”杜尔米摇了摇头。
接着,他又突然扔掉了自己刚刚的所有想法,并且猛地惊叫着说:“差点忘了,我甚至还没研究白橡木号的情况呢!”
他的思绪总是如此跳跃、如此怪奇。但这不是什么坏事。他不应长久沉浸在悲哀与混乱之中,他应当去探究一切、去好奇一切。迟早有一天,他能寻找到答案。
他走出自己小小的船舱,试探性地伸出脚踩了踩,确定幽灵船没有消失、他不会跌入海里,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广袤无垠的森罗海之上,浓紫色的海水荡漾着阴森的波纹。即便白日换了一个治世,夜晚的幽灵船也仍旧驰骋在这样一片海域,似乎永无止境地奔赴一场旅途。
“这艘船将要去哪儿?”杜尔米忍不住好奇地问。
但没有任何声息会回答他的问题。
在奥尔德斯治世,幽灵船便已经出现在夜晚的海洋之上。
但那个时候,这艘幽灵船也仿若是白橡木号的影子,随之一同赶赴雾兰,就好像藏在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的宴会之舟。只是宴会之舟是个清水小偷,而幽灵船更加无声无息。
可如今白橡木号未曾来过这个治世,幽灵船却仍旧飘飘荡荡。
于是,杜尔米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
或许这艘幽灵船才是白橡木号的真正灵魂,它来自悠久古老的历史,是每一艘走向大海的船只的写照。或许这艘幽灵船在更古老的岁月就已经航行在海洋之上,留下一个又一个传说与故事。
只是杜尔米抵达了海洋,于是他在外域发觉了这艘船,并且踏足其中。
那些关于所谓“幽灵船”的传闻,不都是如此说的吗?
一艘古老的、庞大的、恢弘的,满载了乘客与财富的船只,却迷失了辽阔的大海之上,永远不得返还港口,只有经受了诅咒的人们,才能在海上偶然得见——这艘既存在又不存在的船只。
杜尔米的脚步轻轻落在幽灵船枯败的木板之上,发出一声吱嘎的声响。半透明的船身始终令人感到一丝胆寒,如今更有繁复的、诡异的植物缠绕在这艘船上,使这幅场面显得更加令人不安。
“利厄斯。”杜尔米却喊祂,“所以,也仍旧是你托起了波尔普恩吗?”
植物传来一阵含糊的思绪,大概是认可了杜尔米的想法。
“那么,你仍旧与财富有关吗?”杜尔米又问。
这一回植物却没有应答。杜尔米惊讶了一下,但想到新的治世或许也拥有新的神明,于是也就觉得顺理成章。杜尔米还没来得及搞明白新的治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觉得一切都太混乱了。
他走到甲板上,然后回过头。
他望见无数的水手的幽灵,正无知无觉地徘徊在船舱与甲板之上。这样的场面是如此的拥挤,人类的灵魂是如此密密麻麻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叠放在一块——这几乎令人感到了不适与作呕。
曾经在奥尔德斯治世无数个寂静的夜晚之中,杜尔米都望见过这一幕,他满以为这只是外域给他呈现出来的、一场匪夷所思的白日梦。
他没有想到的是,或许这样的场景是真实的、是真的发生了。
因为那些灵魂困在了旧的治世,而无法抵达新的治世。他们的时光被定格、被凝固、被切割,最后,被舍弃。所以,这些无处可去的灵魂就徘徊在光阴的缝隙之中,等待最终而来或永远不来的死亡。
多么像是西岛的那一幕。杜尔米感叹。可西岛是一座庞大的岛屿,而幽灵船只是一艘船。
因此,幽灵船上的灵魂们显得更加局促、更加不安。他们会穿透彼此的魂魄,不得已跟彼此“混居”在一起。
或许白橡木号的存在遍布无数个治世,但偏偏如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未曾接纳这艘船,于是这无数个治世的无处可去的水手们的灵魂,便簇拥在这艘永不停歇的幽灵船之上,而这也是他们仅存的立足之地。
或许类似的事情并不仅仅发生在白橡木号,也同样发生在其他的船上,于是所有这些迷途的水手的灵魂们,便全都来到了这艘幽灵船之上,挤挤挨挨、甚至带着点儿茫然的不好意思。
“怎么了?”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吗?”
他侧耳倾听,时不时点点头,间或还惊叹一声。
他知晓了这群水手灵魂的意图。
倘若幽灵船是并不存在的船,那么这群幽灵水手就是并不存在的水手。
可幽灵船也仍旧航行,所以幽灵水手也仍旧想要远航。
他们仍放不下他们的海洋之梦,仍想要探索这广阔的海域、遥远的世界。他们仍怀有着出海那一刻难以释怀的梦想,即便混乱的时光也无法驱散他们灵魂之中的渴望。
这群水手并不是死去了,他们只是迷失了。
“这么说,我就是船长了?”杜尔米突发奇想,并且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这当然好,我当了一年的学徒,刚刚才变成正式水手,结果就要一步登天,直接当上船长了!”
而这里原先就是他的领地,所以他来当船长也毫无问题。
况且,当他暂时失去了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些领地,他就需要一片全新的、更为遥远与离奇的领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真理侧与神秘侧贴得更近了。
夜晚的海域深藏着无人知晓的危险,但幽灵船的水手们却已经是一群神秘侧的生物了,他们绝不惧怕这种东西。当杜尔米如此同意之后,水手们的灵魂便在船上飘飘荡荡,各自分配了工作。
他们点亮了船头闪烁不定的探照灯,升起破了三个大洞的船帆,然后行驶着这艘半透明的古怪的幽灵船,前往未知的远方。
杜尔米好奇他们究竟会去往哪里。幽灵船能停泊在幽灵的港口吗?他也不知道。在这样深沉静谧的夜晚,故事可能呈现出另外一种怪异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当杜尔米盯着永恒不变的海洋甚至都有点眼酸的时候,他突然瞧见了一盏灯。
一盏灯!
他惊异地望了过去。
他望见黑暗的海洋的迷雾之中伫立的灯塔,而灯塔若隐若现的光辉正照耀着迷航的幽灵船,试图令他们停泊在这处无人知晓的渺茫的沿岸港口。
……所以那不是灯。不,应该说,那是一缕火。
如此沉黑森冷的夜晚、如此辽阔压抑的海域、如此疯狂寂寥的世界,这一缕火却意图照亮这片黑暗,指引人们的归途。
遥遥地,杜尔米听闻了一阵人鱼的歌声。
水手们从他无声的默认之中得到答案,于是他们赶赴了那处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