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迷失之人
幽灵船逐渐靠近港口,杜尔米才发现,这处港口的设施已经有点陈旧,许多地方甚至有了破损。
他开始疑心他们来到了一个更古老的年月,这里的人们可能尚未拥有更先进、更厉害的航海技术。不过这也十分正常,毕竟他们是在夜晚的森罗海航行,或许一阵迷雾便可将他们带去时光的迷宫。
港口沿岸,仅有一位老者披着斗篷、举着提灯过来迎接他们。在夜色之中,那盏提灯的光辉简直宛如萤火。
杜尔米想了想,干脆去拿了当初逐光女士赠给他的那盏提灯。又多了一盏灯,于是光亮变得明朗多了。杜尔米提着灯,直接从船上跳到堤岸上,然后笑着说:“晚上好?”
“……晚上好。”老者轻声说,“你们回来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却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个什么身份,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回来”。于是他跳过了这个问题,只是问:“您是灯塔的守灯人吗?”
“是的。”守灯人说,“我正看守今夜的火光,却发觉你们来了。”
杜尔米回身望了一眼漆黑的海洋,还有夜幕之下的幽灵船。微弱的月光只是照亮了这块离乱的时光碎片,而照不亮更远方漆黑的帷幕。
一瞬间杜尔米甚至产生了一丝奇异的空茫,以为这场面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正常的归航之旅。
可这名守灯人却如此平平常常地迎接他们?
而杜尔米的表情或许昭示了他的想法。守灯人轻轻地笑了起来,他说:“自雾墙出现以来,我在海边见识了无数奇异的场景。不知道你们是从何处、从何时溯游而来,但既然我是守灯人,那么我就会指引你们靠港。”
杜尔米吃了一惊,这是因为——雾墙?永世雾墙?
所以,这是永世雾墙尚未消散的时间?
这是……三百年之前的时光?
而且,守灯人的话是“雾墙出现以来”,难不成他还经历过雾墙未曾出现的日子吗?这该是多么古老的时间啊。
如今的人们,甚至都已经在雾墙消散之后继续生活了三百年的时光。而这里、在这片踊跃的黑暗之中,却仍旧沉寂着千百年前挣扎苦痛的人们。
他们绝望地发现,海洋之上的雾墙竟然封锁了他们远航的道路。
杜尔米跟着守灯人一起走向远方那座氤氲着朦胧光辉的小镇子。幽灵水手们仍在忙忙碌碌,好似他们真的从海上归来、停泊在热闹的港口。他们仍梦想着自己尚未经历的一切。
至于杜尔米,他当自己是个不请自来的恶客,只是尽可能显得礼貌和友好一些——好似他没有打搅这位苍老的守灯人的安眠一样。
他好奇地问:“这么说,这些年您其实没怎么迎来归航的船只吗?”
“他们往往只是出海,却再也回不来了。慢慢地,愿意出海的人就越来越少了,顶多只是在附近的海域捕鱼。”守灯人叹了一口气,“这才是如今的海洋。曾经赫米什王朝还在的时候,海洋与陆地的贸易仍是热火朝天。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甚至还提及了赫米什王朝。而赫米什的故事发生在第三神历。
杜尔米隐约意识到这大概是个什么时间节点。
法涅斯王朝前后?
这就是说,第四与第五神历时期。
这显然是一段混乱复杂的历史,说不定跟如今永世雾墙溃散之后的这三百年也差不多,永远不停地在各种各样的治世之中转换。法涅斯王朝也身处这段时光之中,并且最终收束了这段时光。
但人们分不清法涅斯王朝收束了第四神历还是第五神历。亦或者说,法涅斯王朝的建立收束了第四神历,而法涅斯王朝的陨落收束了第五神历?
即便是学者也很难确定这件事情,因为学者们研究的是法涅斯王朝,而不是神历。仅有【记录者】的成员们会研究神历;可他们哪里是在研究呀,他们是想要篡夺啊!
再说了,【时历】划分了五个神历,却压根没人知道祂到底是以什么标准来划分。更何况,为什么是五个?
正如脑子先生曾经说的那样,神历定义的是神的历史,而非人的历史。如果以人类的视角来看的话,法涅斯王朝崩溃至三百年前永世雾墙消散,这中间还有一段空白的、无人知晓的时光。而那就是第五神历的末期。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些愤懑。
他想,这世界的时光简直破破烂烂,这儿空一块、那儿缺一块,人与神难道就不觉得难受吗!
于是,在望见镇子边缘那个正在打盹的守夜人的时候,杜尔米询问这位守灯人:“现在是法涅斯王朝的多少年?”
守灯人却停下了脚步,用一种惊异的目光望着杜尔米,然后他好笑地说:“哎呀,小伙子。看来你们是从更古老的岁月而来啊。”
不。他们是从更遥远的未来而来。
“法涅斯王朝早就没啦。我想想,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还好好地当着这个守灯人,从没遇上你们这样奇奇怪怪的生灵呢!”
年老的守灯人开了一个玩笑,可杜尔米却突然怔住了。过了片刻,他突然惊愕地说:“您说什么?”
“什么?”守灯人狐疑地望着他,“我说什么了吗?”
杜尔米站在镇子的边缘,望见时光留下的残酷痕迹。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说,‘自雾墙出现以来’,你又说,‘法涅斯王朝早就没了’。”他停了一下,“是在法涅斯王朝崩溃之后,雾墙才出现的吗?”
守灯人的表情恍惚了起来。
他的人生该是如此普通、平静地铺成一条直线,而生活之中的波折或许会在某一刻悄无声息地抵达,送来一场哭泣或是一阵欢笑;可最终,他的人生还是会回归那条直线。
因此,那些琐碎的细节就会藏在里头。他们说起任何一件事情的时候都不觉得古怪,仅有他们将所有事情都连接起来的那一刻,人们才会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之上。
——永世雾墙。
当人们使用这个词语的时候,他们会以为,这堵雾墙想必从时光的起初就已经伫立,想必也终将伫立到时光的尽头,直至人类的终末。
而当人们怀念法涅斯王朝的时候,他们会指着那座仍旧存在、只是显得老旧的城市克里斯琴,说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仍历历在目、可法涅斯王朝却已然不再。
只有当出现这样一个人,他既见证了永世雾墙的出现、又见证了法涅斯王朝的崩塌——人们才会意识到,原来这两件事情是离得这么近的。
原来这两件事情,离如今的人们也这么近。
法涅斯王朝建立、法涅斯王朝崩塌;永世雾墙出现、永世雾墙消散——可永世雾墙甚至在法涅斯王朝之后!这怎么可能?那么这雾墙究竟存在了多少年?几十年吗?十几年吗?
是了,波尔普恩的一次坠落便可成就【白日梦】先生的名望,一支永远回不来的船队就可以使人们对雾墙感到胆寒。雾墙被称作永世,是因为其危险,而不是因为其漫长。
那些曾经徘徊在雾墙附近的怪物们,从赫米什王朝至今,不也仍旧活得好好的吗?甚至还曾经吃了一个杜尔米呢!
这么一看,雾墙的历史或许远远比人类想象得更加短暂,说不定短暂到一个人——即便人们从未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生命,便可见证雾墙的从生到死。
这竟然就是所谓的“永世”雾墙!这雾墙甚至还敌不过一个人类的生命长度!
人们只是被这个词、被这样的形容给骗了。人们不假思索地相信了历史的流传,却没意识到那可能只是一场骗局——恰如神明。
而且,一旦从历史之中发觉这样的先后顺序,杜尔米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个想法:法涅斯王朝与永世雾墙,其建立与其消散,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法涅斯王朝的崩塌来得太快,仅仅百年,这个盛世便彻底跌落。这背后多半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只不过,这混乱的历史,甚至从未给人们一个追寻真相的机会。
想到这里,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不再说话,而是跟随着继续前进的守灯人,走向这座栖息或是沉睡在时光之中的小镇。他望见守灯人脸上的恍惚已经褪去了,他重回他平凡无奇的人生了。
而这是个普通的海边镇子。杜尔米确信。
他曾经在奈廷格尔生活了五年之久,他熟悉这样的小镇的风景,他知晓每一天都有渔船出港、每一天都有渔船归来。他同样也知道,这样的小镇是如此脆弱、如此无用——以至于一次治世的变更便可彻底地摧毁它与它所有的居民。
他完全知道。可在如今这般的深夜之中,他也望见了正在打瞌睡的守夜人、骑着自行车的送奶工、仍在干活的渔船水手、低着头清扫街道的扫地工……无数的微光仍旧随着他们一同跳跃。
一瞬间,杜尔米产生了一种轻微的迷茫。即便是他,在见到这一幕的时候,在想到在接下来的一个治世将要发生的故事的时候,他也感到了一丝困扰——一种困顿的、迷惑的、不清不楚的混乱。
他突然说:“守灯人先生。”
“什么?”
“我曾经遇到过另外一位守灯人,他说,他见证过无数船的故事、听闻无数人的答案。”杜尔米回忆着当初在罗伊岛的对话,“他说,无数人穷尽一生,也不过追寻一盏灯。”
守灯人笑眯眯地点点头。
杜尔米停了一下,然后困惑地问:“可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在这样的迷途之中,像您这样的守灯人,是为了什么才一直守在海边的灯塔之中、一直守望这一盏灯呢?”
如这些仍旧劳作的普通人,他们知晓未来将要发生什么吗?他们知晓永世雾墙终将消散吗?他们知晓这座小镇也可能一同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中吗?可即便如此,他们为了什么才一直埋头行走在自己的人生之中呢?
如那些求索真相的学者,如杜尔米的父母——在这般混乱的时光之中、在这样复杂的历史之中,他们难道不知道一切都可能归于隐秘、归于黑暗吗?可他们是为了什么才一直探求、寻找、追逐,甚至因而献出自己的生命呢?
为了……一盏灯?
这个问题似乎让守灯人轻微地喟叹一声。
他遥望他常驻的灯塔,又遥望这一片他熟悉的、深邃的、漆黑的海洋。他想,这个年轻人说的是对的,多少年来,他都等不来一支返航的船队,人们已渐渐遗忘这座灯塔、也慢慢遗忘这片海洋。
可他仍旧日复一日爬上高楼、点亮灯火,为哪怕可能永远都等不来的迷失之人,送去指引与归航的希望。
“因为,总有人要去看护那盏灯。”
杜尔米微怔。
而他想到自己当初在罗伊岛那位守灯人面前的豪言壮语——而他说,他要成为那盏灯。
人们既疯狂又迷茫、既绝望又希冀,在漆黑又漫长的道路之上闷头行走、在混乱又潦倒的时光之中无望寻找,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前进的方向、任何一处可供栖息的归处。
因外域如此深暗、因世间如此寂寥。
所以,他要成为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