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正正好好
“……算了。”
杜尔米悻悻说,最后还是决定让自己显得乖巧一点。
这样等他跟西摩森说“小舅舅你可是我的领民啊”这样的话的时候,小舅舅指不定还能心软一点。
话说回来,明明是西摩森自己选择签名的,但怎么最后心虚的还是杜尔米呢?明明西摩森也就比杜尔米大了十来岁,但杜尔米总是觉得小舅舅实在是太有长辈架子了。
他哀叹一声,就说:“其实我是来找人的。”
“您来找谁?”
“弗尼瓦尔神殿的人最近还在波尔普恩吗?”杜尔米决定谨慎一些,毕竟他也不确定这个治世的西摩森如今情况如何。
虽然妈妈的确跟他提到过西摩森·弗尼瓦尔这个小舅舅的存在,但是那仍旧是“过于遥远的亲戚”,所以杜尔米知晓的信息并不多。
作为盖伊酒馆的主人与调酒师,再加上自身与矿场、与布卢默家族的关系,塔西娅的确可以称得上是波尔普恩城内最了解各路信息的人;太隐秘的消息不好说,但小道消息却又了如指掌。
因此塔西娅只是思考了片刻之后,就说:“贝利尔·弗尼瓦尔女士的确在波尔普恩,她原本是为了……”
“抱歉。”杜尔米打断了塔西娅的话,“贝利尔·弗尼瓦尔?”
“是的。”塔西娅疑惑地回答,“……在这个治世,的确是这位女士。毕竟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情况与奥尔德斯治世的情况不同,我是指,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不同,所以……”
“不,没什么。”杜尔米摇了摇头。
贝利尔·弗尼瓦尔。
这是克克的母亲——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确切来说。
当时贝利尔聆听了某种呓语,因此可能招惹了不祥之物,便决定放弃先知的位置、离开弗尼瓦尔神殿;最终她流落到罗伊岛,并且与当地的一位渔民结婚生子,诞下了一个女儿。
如今治世变更,贝利尔·弗尼瓦尔的命运也发生了变化……是因为谢兰与雾兰的关系的改变吗?她似乎没有聆听到特殊的呓语,反而仍旧在弗尼瓦尔神殿内部位高权重。
……那么克克呢?克丽丝·克拉伦斯,这个小姑娘还存在吗?杜尔米完全不知道了。
但如果克克的“小家伙们”仍旧存在、并且确实是巨面者的话,那么克克应该也仍旧会出现。克克的情况可能跟艾米差不多。只是不知道她身在何方。
还有,西摩森·弗尼瓦尔呢?这是不是意味着,西摩森不再是先知候选了?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雾兰神殿的力量是如此诡谲莫名,而且西摩森本人也有明显受到这种力量影响的痕迹,所以杜尔米情愿小舅舅能摆脱这种影响。
当然,杜尔米自己也确实能听见世界的呓语。可他岂止能听见呓语,他甚至能跟这些窃窃私语聊天呢!
“波尔普恩正在跟利文斯通商议之后的合作事宜(又是合作,杜尔米心想。他的确听阿切尔·英尼斯提到过这件事情。),所以也有其余的神殿人士过来参与会谈,弗尼瓦尔神殿就是其中之一。”
“……哦。”杜尔米喃喃说,“我想起来了,还是因为波尔普恩的坠落、因为‘我’做的事情,所以这次会谈才突然中断了。”
“事实上,反而是您拯救了他们的性命。”塔西娅客观地说。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玩味地说:“拯救。恐怕在他们眼中,【白日梦】先生才是莫名其妙出现的。”
毕竟这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多克希尔神殿未曾陨灭,恐怕自己就能对抗布卢默家族的阴谋。只是杜尔米在奥尔德斯治世拯救了波尔普恩,并且引动了【盛大钟声】,于是其他的治世也只好承认他的功绩。
这事儿总让杜尔米觉得有些滑稽。他彻底地意识到,当初他伸手接住坠落的波尔普恩——此事并不仅仅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也同样发生在其余的所有时光之中。
塔西娅倒也无法反驳这个说法。对她而言,无论是哪个治世,事情都是按照同样的脉络发展的。或许某些人、某些细节发生了改变,可总体上大差不差。
“不过我倒是有点意外。”杜尔米又若有所思地说,“倘若多克希尔仍在的话,那么他们怎么会没有提前察觉布卢默的阴谋?波尔普恩呢?”
现在,他有点好奇波尔普恩的情况了。可惜他身处利文斯通,即便来到波尔普恩,也顶多只是抵达【乡】,而非凡世。不过,当然了,他还可以指望外域将他扔进某个历史片段。
他的记忆锚点中怎么就没讲述【白日梦】先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所作所为?到最后,全世界都知道【白日梦】先生做了什么,可唯独他自己不知道!真是难以置信。
……看来西摩森·弗尼瓦尔并不在波尔普恩。
来之前,杜尔米就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因为那枚梣树叶给出指示含糊不清。
他曾经通过这枚梣树叶找到了阿切尔·英尼斯。但如今看来,这是因为海图之上本来就存在利文斯通的痕迹,是因为杜尔米曾经踏足利文斯通、使之成为自己力量的影响范围,所以他才能顺利地找到阿切尔。
然而西摩森可能没有跟随神殿诸人一同抵达波尔普恩,或许他还留在弗尼瓦尔神殿——为了陪伴米德丽德?这也是讲得通的。但杜尔米却偏偏没去过弗尼瓦尔的地域,因而也难以一下子找到西摩森。
……早知道,他就该绕着雾兰或者围着谢兰走一圈。杜尔米暗想。跑马圈地嘛,谁不会。
不过,倘若能见到贝利尔·弗尼瓦尔,那也是一种选择,起码能联系到弗尼瓦尔神殿的人。杜尔米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克克的妈妈,也抱有浓郁的好奇心。
于是他问:“这位贝利尔·弗尼瓦尔女士,来过盖伊酒馆吗?”
“您想见她吗?”塔西娅有些为难,“我从未在【乡】之中遇到过这位女士,而且,多克希尔家族一直严厉地控制着这些神殿人士的活动范围。”
多克希尔家族是这样的?杜尔米有点意外。毕竟他更熟悉的是多克·希尔·多克希尔那种温吞内向好脾气的性格。
但他转念一想,好吧,这毕竟是空之神殿,甚至始终固执地生活在悬崖边上,显然有着十分高傲的一面。
“现在,我觉得跨越凡俗确实是一桩难事了。”杜尔米简直无可奈何地说,“因为这真的需要字面意义上的‘跨越’,那可真是奔波啊。”
在奥尔德斯治世,就算是杜尔米,也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远渡重洋,这才最终抵达波尔普恩。要说神秘侧有多麻烦,可凡俗不也同样麻烦吗?
他这样的抱怨,几乎给塔西娅一种错觉,让她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就要放弃了。
可他却侧身,伸手在风衣的口袋里掏了半天。他一边寻找,一边嘀咕着说:“我还从来没用过呢,但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是的,我差点就忘了。这么说埃默森也干了一件好事,他让我想了起来,我还那样死过一次……”
埃默森是谁?这个问题在塔西娅的大脑中一闪而逝,却没留下任何痕迹。
最终,杜尔米找出了一块镜子的碎片。
这是来自磨镜匠人的馈赠。
按照那位镜匠的说法,这面镜子可以帮助杜尔米去往他人的镜子、去往他人的影子。
杜尔米从未使用过这份力量。一方面他没遇到需要的场合,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那一次死亡让他产生一些小小的抗拒,毕竟镜子割人实在太痛了。
但是听埃默森讲过【工匠】的事情之后,杜尔米就感觉自己跟那一次的死亡和解了。
“这是什么?”塔西娅下意识问。
杜尔米惊异地望了她一眼,然后笑着说:“女士,您要像我一样好奇吗?这说不定会给您招来祸患的。”
塔西娅回过神,却连自己都不太明白,为什么会下意识好奇这样东西。毕竟她向来谨慎、内敛,甚至可以说是因为迟疑不决就不做任何决定。她却偏偏在这一刻受到了莫名的好奇心的驱使。
“不过这似乎也不是不能说。”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我可不想当神秘主义者,所以,是了,这是一枚镜子的碎片。”
塔西娅:“……”
可镜子的碎片到底是什么?您这还不是神秘主义吗?
杜尔米不禁笑了起来,他甚至差点笑得从椅子上跌下去。他说:“可是、唉、女士,这可是最适当的描述了!难道这不是一面镜子吗?难道这不是镜子的碎片吗?哪怕说再多,这也只是镜子的碎片呀!”
他将这块碎片扔到柜台上,望见镜面倒映出梦境的光怪陆离。他只是望了一眼,都感到了轻微的晕眩。于是他赶忙用手遮住了镜面,并且说:“这只是一位古老的工匠赠送给我的一份礼物。”
塔西娅微怔,随后才露出真切的惊讶表情。
这不是因为这面镜子,而是因为【白日梦】先生。人们往往以为【白日梦】先生是一位近来才诞生的巨面者,可祂竟然收到了一位古老工匠的礼物——可一位巨面者所说的“古老”,该是多么古老而遥远的时光啊。
“我还不知道这应该怎么用。”杜尔米琢磨着,“它可以帮我找到任何一个人吗?而且,这是一次性的东西吗?”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望向塔西娅,目光之中带有一种无辜和困惑的意味。
“……您怎么了?”塔西娅谨慎地问。
“我突然想到……”杜尔米迟疑地说,“塔西娅女士,您是【梦钥】道路的选民,对吗?”
“是的。不过,请您别用‘您’来称呼我了。”
“好吧。”杜尔米说,“那么你是怎么使用质料的?”
天可怜见,他听脑子先生提及力量的时候就知晓质料的存在了。可他硬是等到现在这个时候才想到——哎对了,人应该怎么使用质料来着?
结果他都巨面者了,在帝皇之路也应当算是眷者了,可他甚至还不会使用质料!
“通过仪式。”
幸好塔西娅女士不是戏谑的脑子先生,她只会认认真真回答问题。
塔西娅说:“人们需要通过仪式来释放自己捕获的质料。”
“比如?”
“比如一个响指、一个微笑。更复杂一点,比如说特殊的手势、一次歌唱、一次舞蹈。”塔西娅详尽地解释着,“在古老的年代里,部落的人们崇敬自然、畏惧天地,所以会用各种方式来敬拜世界,很多仪式都是从那个时候传承下来的。
“但到了如今,很多仪式也就简化了。比如对于【梦钥】道路的人们来说,或许只是目光注视某一个人,就可以使用自己的力量……譬如,我们会收集不同的梦境,然后让对方的意识陷入到这些梦境之中。”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塔西娅又说:“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仪式,也就是借助神的名义来使用力量,这样会使得力量更加强大。”
杜尔米不禁想到了逐光女士曾经在白橡木号上为了驱散白雾而使用的力量。那一次应当就是借助了神的名义。但是话说回来,那毕竟是逐光女士,深受【太阳】的眷顾;如果是其他人,指不定都没法借用神的名头。
果然塔西娅补充说:“但对于绝大部分的信徒来说,他们是没法得到神明的反馈的,因此这样的仪式就需要更长的准备时间,以及更多的敬奉之物,通常只会用在某些特定的场合。”
杜尔米听懂了。他终于搞明白的一件事情就是,信徒们使用力量的方式其实是因人而异的,所谓的仪式只是他们“想要使用质料”这个意图所外显出来的某种动作罢了。
倘若足够受到眷顾、或者足够幸运,那么仪式也只是画蛇添足。
譬如一位【奇迹】的信徒,难道是“抛骰子”这个仪式给予他一场奇迹吗?还不是他自己足够幸运,或者【奇迹】足够垂青于他?
至于【白日梦】的力量?难道一场白日梦的实现还不够白日梦的?
于是杜尔米便语气轻快地说:“好的,我明白了。谢谢你。”
……老实讲,这位巨面者有时候是不是礼貌得令人心里发毛?
塔西娅默然望着他。
杜尔米望了望窗外的景致,决定加快今晚的行动速度。他举起镜子的碎片,望向镜中自己模糊不清的面容,也望见莫名的涟漪从自己的面孔上泛开,然后变化为另外一番景象。
他又说:“差点忘了你说的那杯酒!我真想品尝一下,但今天看来是来不及了,或许等到下次的梦中再会吧……”
话音未落,祂已离去。
又是片刻之后,一个年轻女孩的身影出现在女调酒师的身旁:“塔西娅姐姐!你怎么在发呆呢?今天生意不好吗?”
“……阿莉森。”塔西娅怔怔说,“你来得太晚了。”
“什么?我明明跟你说过的……”阿莉森万分惊诧,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塔西娅的目光从阿莉森身上又转回到空无一人的吧台前,隔了片刻,她又说:“不,或许你来得正好……”
或许,那位【白日梦】先生原先也不打算见更多人,所以就正正好好在阿莉森抵达之前离开了。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难不成祂能提前知晓阿莉森什么时候出现吗?
可巨面者便是拥有这样广阔、辽远的视野与层域。况且,阿莉森·布卢默是去了【乡】的尽头、是去寻找【虚无边境】……人们不是通常以为【白日梦】先生与【梦钥】有关吗?
或许祂便是早早望见了人们的安排与人们的命运,便恰到好处地早踏一步。
塔西娅说:“只是你错过了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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