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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293章 拱手相让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293章 拱手相让

  假设这世界会是一棵树,那么人类或许只是占据了其中一片树叶,又或许顶多一根枝头。

  只是少数人或许有幸跃出这片树叶,眺望其他枝叶,甚至于远方无尽的土壤与广阔的天地。他们撑开双目、遥望世间。

  或许,他们会发现一幅骇人的景象、一个可怖的谜题:若是这世上仅有这一棵树活着,其余的一切都不过是荒芜的废墟,那他们该如何是好?

  贝利尔·弗尼瓦尔睁开了眼睛。

  她冷淡地说:“你现在来拜访我,不担心多克希尔的人发现吗?你却恰恰要掠过天空。”

  一只黑鸦轻轻地落在她的窗台。窗外是一棵巨树。随后,黑鸦变作一名身穿黑色长裙、头戴黑色宽檐帽、面覆黑纱的女士。黑鸦女士便说:“我行过的轨迹,终将无人知晓。”

  “这是你的力量。”贝利尔漠然说,“我疑心那也将成为你的结局。”

  “我们都是如此。”黑鸦女士叹息着说,“……只是我一直非常好奇,贝利尔,为什么你们神殿从不公开你们的力量?”

  闻言,贝利尔竟是惊诧地望了黑鸦女士一眼,随后她说:“我恐怕,仅有隐之神殿如此藏头露尾。”

  黑鸦女士的眉眼之间划过一丝困扰。她一瞬间甚至没明白贝利尔在讲什么。下一刻她才明白,贝利尔的意思是,森之神殿当然公开自己的姓名,而力量仅是被他们的姓名所覆盖的东西。

  仅有隐之神殿,反而使力量覆盖了他们的姓名。

  这样的说法让黑鸦女士无法反驳。因为这就是隐之神殿的作风。譬如黑鸦女士自己,她继承了【无人知晓】的呓语精粹,自身便也将永恒成为这条精粹所掩埋的秘密之一。

  没人将会知晓她的姓名,人们仅仅只是知道,她为【无人知晓】女士。

  当然了,她不得不好奇的事情是,为什么人们很少听闻森之神殿的精粹的内容?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位于雾兰遥远的北部高山,几乎与世隔绝。即便是黑鸦女士,她也很少听闻弗尼瓦尔神殿的力量,她仅仅只是知道,弗尼瓦尔的力量恐怕与他们的圣树息息相关。

  这并不是说弗尼瓦尔神殿有多神秘,而是说这个神殿很少真正动用自身的力量。

  即便是弗尼瓦尔先知,他们的面目仿佛也隐藏在时光——不,隐藏在树木森森的笼罩之下,从未显于人前。

  “……我以为你是来说正事的。”贝利尔说,“结果却要这么跑题吗?”

  其实黑鸦女士的性格已经足够冷淡了,毕竟大部分时候她都淹没在时光无穷无尽的尘埃之中,聆听那些无人知晓的呓语。可是每当她碰上森之神殿的人,她又觉得自己更像个活人了。

  可弗尼瓦尔明明是森之神殿,又不是雪之神殿。难道因为神殿位于雪山之上,神殿的人们便沾染了雪山的冰冷吗?

  黑鸦女士腹诽一番,然后说:“我当然是为了谢兰与雾兰的合作。”

  “隐之神殿如此重视这件事情吗?”贝利尔说,“可你也非常清楚,这场合作不可能成功。谢兰对雾兰的利益虎视眈眈,而雾兰却无力窥探谢兰的财富。一强一弱,注定产生争端与矛盾。”

  黑鸦女士微翘的唇角逐渐拉平了,她淡淡说:“的确如此。可我并不认为我们就没法在其中做点什么。”

  “你似乎总是想做点什么。”贝利尔又说,“我认识你许多年,你总是如此。你真不像是隐之神殿的人,即便你继承了隐之神殿最传奇的精粹——可你却总是想做点什么。”

  而她却也永远无法认同雾兰神殿的观念。黑鸦女士暗想。

  神殿当然高高在上,好似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影响神殿的尊崇——孤高、漠然、静谧。

  在另外一个治世,在经历了残酷的战争与杀戮之后,多克希尔的死亡打醒了一部分神殿,使他们意识到,假使永远作壁上观,那么他们也可能步多克希尔的后尘。

  但在如今这个治世,多克希尔没有死去,谢兰以一种更温和的态度窥探雾兰的利益,反而使任何雾兰人都没有产生警惕,没有产生一种应有的、生死时刻的紧张感。

  ——在政治上,雾兰神殿永远是软弱的。

  这种软弱并不是说神殿人士的性格真的温和或是好说话——恰恰相反,这些人反而冷漠孤僻、古怪乖戾——而是因为他们从不在意自己的统治、自己治下平民的死亡、自己世俗利益的切割。

  某种意义上,雾兰神殿甚至从不认为自己统治着雾兰。假如他们真的是利欲熏心的统治者,那么他们甚至理应不顾一切地维护自己的利益;可他们恰恰一点儿也不看重世俗的利益。

  “……可能因为我是个谢兰人。”黑鸦女士缓慢地说,“我的观念总是跟雾兰不太一样。”

  贝利尔翠绿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黑鸦女士。森之神殿的人都拥有一双绿眼睛,可他们的性格却未必如同这双眼睛的颜色一般活跃、生动。

  ……黑鸦女士的大脑之中快速地划过了另外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如果说那双眼睛的颜色要更为幽寂、更为深沉,那么那双眼睛的主人的性格,却反而跟森之神殿的人们大相径庭。

  贝利尔说:“可如果你是谢兰人,神殿这么做,不应该很符合谢兰的利益吗?”

  黑鸦女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甚至以为,就是在这一点上,雾兰神殿果真十分气人。假如谢兰要征服雾兰,那么人们或许情愿经历一场彻底的战争,一场风与火、血与泪的锤炼——而不是这般拱手相让的态度。

  ……可能这就是神殿。黑鸦女士想。神殿——几乎——不能说是微面者了。

  任何继承了神殿精粹、拥有了神殿力量的人,都可以说是成为了一半的巨面者。他们领受了来自不同时光、来自不同梦境、来自不同领地的呓语。对于这些呓语,他们是如此全盘接受,因而多多少少失去了自我。

  “这就是弗尼瓦尔的态度吗?”黑鸦女士问,“贝利尔,你确定吗?”

  也就是说,他们会同意谢兰提出的所有要求。人们只是将这份协议称为“合作”,可实际上呢?

  想到这里,黑鸦女士甚至觉得古怪起来——到最后,竟然是她这个谢兰人,正在为雾兰的利益感到忧心忡忡吗?

  贝利尔摇了摇头,她简单说:“在这件事情上,你想错了。谢兰与雾兰的关系从来都是如此,无论是在哪一个治世。甚至这所谓的合作协议——即便已经签署,也可能成为一张废纸。”

  黑鸦女士默然。因为的确如此。

  人们正在一个时光阶段之中打转,正如【帝皇】统一谢兰的“过程”。

  在他们——有人——能够终结这段时光、跃出这段时光之前,人们所做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徒劳无功的。

  在【帝皇】的那一段时光之中,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征服谢兰,却仅有最后一次终于彻底得到了【时历】的承认,引动了【盛大钟声】。

  那些声称法涅斯王朝为法涅斯治世的人们,真的知道【帝皇】为法涅斯王朝付出了什么吗?真的竟会以为“治世者”之于安德烈·法涅斯,会是某种真诚的称赞吗?

  人们恰恰应该称呼他为【帝皇】、称呼他的国度为法涅斯王朝。法涅斯治世的称呼却反而为嗤笑、为嘲讽,为神明高高在上俯瞰人世的冷漠。

  因而波尔普恩是幸运的。在一切都未曾尘埃落定之前,却已经有一位巨面者让其“平稳落地”了。

  ……当黑鸦女士第二次想起那位【白日梦】先生的时候,她就意识到情况不妙了。

  巨面者的靠近总有痕迹、总有音讯、总有征兆。而对于黑鸦女士这样一位身处无人知晓的混沌之地的人士来说,她不停想起、不断念及的某个存在、某个姓名,就会成为笼罩在她身上的阴影。

  这是无形的灵感正在向她发出警告。

  于是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贝利尔……你是在等我吗?”

  “我听闻呓语。”贝利尔低叹一声,“今夜我将有一位访客。我以为那会是你,现在看来却并不是。所以我仍在等待。”

  黑鸦女士便意识到大事不妙,她急忙便要告别贝利尔,却已经望见屋内的一面梳妆镜中泛起了异样的光彩。于是她哀叹一声,意识到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治世的她又跟【白日梦】先生扯上了关系。

  ……可是,镜子?

  镜中浮现的年轻人的身影,有着一双幽绿色的眼眸,以及英俊非凡的面孔。偶尔,人们或许会以为,他这般的英俊已经超越了凡俗人类所应当拥有的容貌,成为了一种诡谲的怪异的组合。

  只是,要杜尔米说的话,神秘侧的生灵们长得再奇形怪状都有可能,他只是不巧长得比较好看罢了。说不定小海狮在海狮群体里也是长得出类拔萃的那一只呢?

  隔着镜面,他彬彬有礼地与两位女士打招呼:“晚上好,实在冒昧打扰了,贝利尔·弗尼瓦尔女士……还有,哎呀,【无人知晓】女士,您也在啊。”

  【无人知晓】女士并不情愿自己也在。可她也只好干巴巴地打招呼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贝利尔将双手叠放在胸口,轻轻欠身:“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我等候您多时了。”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眨了眨眼睛,“您早就在等我?”

  “我知晓您碰见了我的血裔。”贝利尔轻声说,“我听闻了。”

  “……你聆听了呓语?”杜尔米姗姗来迟地意识到,“可是你称呼克克为‘血裔’?”

  “克克。”贝利尔仿佛冰封一般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这是我的血裔吗?”

  “……克丽丝·克拉伦斯。克克。”

  贝利尔露出了一个淡得几乎瞧不见的笑容,她低声说:“这很好。克丽丝,这应该是我想的名字……克克、我亲爱的孩子……”

  杜尔米只觉得十分古怪。在奥尔德斯治世,贝利尔·弗尼瓦尔早就死了,死在遥远的十多年前。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贝利尔还活得好好的、克克却不在这里。

  而且,贝利尔的态度实在过于离奇了。这就是神殿先知吗?

  于是杜尔米忍不住问:“那么,你知道克克现在在哪里吗?”

  “有两种可能。”贝利尔仍旧轻声说,“第一是她倘若继承了我的血脉,或是我的厄运,那么她便生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凡俗之外的某个层域,因巨面者之庞大而无法抵达凡世。

  “第二是她倘若是个凡人,那么她的灵魂便游荡在治世与治世之间的缝隙之中,处于蒙昧、混乱、无知的状态之中,惟有等到时光与历史的痕迹真正稳固下来——她的命运也将随之而注定。”

  杜尔米大概听懂了,他略微好奇地问:“这可能有些冒昧……不过,如果您现在结婚生子的话,那生下的孩子还会是克克吗?”

  “都有可能。”贝利尔仍旧说,“这得看克克是否拥有特殊的力量。”

  杜尔米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贝利尔其实是以一位母亲的身份,正在委婉地向杜尔米打听她的孩子的情况。

  这下杜尔米有点懊恼自己的愚笨了,他就将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见到的克克的情况说了一遍。他没有提及自己在外域见到的克克的模样,只是提到了克克的“小家伙们”,还有克克与森林的奇妙联系。

  他当然也提及了克克在罗伊岛的故事,并且给岛上那些不称职的长老们告了一状。贝利尔·弗尼瓦尔显然是巨面者,至少接近巨面者;他猜她一定想亲手给克克出气。

  杜尔米没有提及自己的事情,不过他怀疑贝利尔应该知道“杜尔米·奈特”的存在,毕竟在这个治世,阿德琳跟弗尼瓦尔神殿的关系还算融洽。

  换言之,某种意义上,按照“弗尼瓦尔家族”的辈分来算,那么贝利尔·弗尼瓦尔应该是杜尔米·奈特的姨妈。

  ……难不成就是因为贝利尔仍旧是神殿先知候选,所以神殿就不再需要阿德琳的天赋了,也就对阿德琳的学术追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愣了一下,并且意识到一个问题:“贝利尔女士……所以,您现在是先知候选,还是……?”

  “在结束这次波尔普恩之行过后,我就将接任弗尼瓦尔神殿的先知。”贝利尔的目光之中带着一种出奇的平静,“我就将成为弗尼瓦尔。”

  她就将失去结婚生子的可能,就将失去与自己的孩子相逢的可能。

  所以,在聆听那一次呓语过后,她特地来了波尔普恩一趟,来等候【白日梦】先生的抵达、来等候克克的故事。

  她想她并没有选错。她想象一个从森林里钻出来、古灵精怪的绿眼睛的小姑娘,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触融化在心间。她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歉疚、一种终究抵达的命运。

  在另外一个治世,她死得这样早,竟没能好好陪伴自己的孩子;在如今这个治世,她甚至没法迎接这孩子的到来。

  她想,她是个一点儿也不称职的母亲。

  ……可能【无人知晓】女士才是在场三人之中唯一感到不自在的。

  她简直难以置信——天啊,贝利尔·弗尼瓦尔这个冷冰冰的女人居然还有了血裔?哪怕是在另外一个治世,她都觉得这事儿匪夷所思。

  其实杜尔米也产生了类似的感觉。不过他主要是惊讶于,克克的妈妈竟然是这样冷淡镇定的性格?而克克的性格……让“小家伙们”下海捕鱼算是什么性格?

  好吧,他不能这样笑话克克。

  因为任谁听闻那两位鼎鼎大名的奈特教授生了个孩子的时候,都会以为他们的孩子必定踏上学术的道路,将来成为知名学者,但杜尔米的话……简而言之,所以孩子未必一定像父母,杜尔米是这样,克克也是这样。

  杜尔米就说:“那好吧。我猜克克现在应该正在哪个层域闲逛。她之前就说了,她想带着她的小家伙们……呃、浪迹天涯。”

  说到这里,杜尔米反而有点心虚了。

  因为“浪迹天涯”这个事情好像还是他把克克的想法带歪了,本来克克还在纠结是去太阳教廷还是去弗尼瓦尔神殿。要是克克选择神殿,现在岂不是早就跟贝利尔重逢了!

  当然,如果克克真的去了神殿,那说不定故事的模样又会发生改变了,起码贝利尔应该不会想着当先知了。

  不管如何,当着贝利尔的面,杜尔米实在心虚。

  贝利尔可能瞧出来了,也可能没瞧出来。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轻声说:“这孩子应该也大了,她会做出自己的选择。而我也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居然产生了一点感慨。他甚至有点好奇,如今的贝利尔·弗尼瓦尔是这样的态度,那么假如是二十年前的那一位呢?那个时候的贝利尔会如何想?

  “过去我一直好奇,您究竟聆听到了什么呓语。”因而杜尔米如此问,“在如今这个治世,您选择了接任弗尼瓦尔先知的位置。那么,怎样的呓语会让您选择扔下先知的位置、离开弗尼瓦尔呢?”

  贝利尔微怔。

  杜尔米说:“我或许找不来过去的您询问这个问题,但我也可以跟现在的您聊一聊。您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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