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百分之五
对于雅各·莱曼来说,生活就是从六年之前的那场赌局开始跌落的。
而唯独令人感到不甘的是,他自己反而没有参与到那场赌局之中。他只是收获了赌局的苦果。
当时雅各·莱曼和他的未婚妻明妮·哈尔都是二十四岁,他们已经准备结婚。在格拉德街区,生活是忙忙碌碌的、紧巴巴的。但他们各自的家庭都支持他们的婚姻与未来,因而他们也开始对将来的生活抱有期待。
随后是噩梦般的一天。凶神恶煞的打手过来抢走了他们全部的财物,他们的父母想要阻拦,却被推搡与殴打。几年之后,他们的父母就接连去世了。
从此他们一贫如洗,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
恶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根植在他们的灵魂之中的?
这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可能是他饥肠辘辘却去清理粪便,却看见一些没吃完的食物也被随手扔在粪桶里。可能是她穿着租来的正装,行走在那些光彩夺目的画展之中,聆听一些自己从未设想的金钱的数额。
“……一幅画。”后来她说。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在想什么。他和她一起想,一幅画。
那可能只是一幅画,虚假的画。定格在画布之上的景象并非真实的人生,却能让他们真正握住自己的人生。
最后他们选择了那名画商。这让他们十分愧疚。
计划的确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首先要想办法让她得到画商的信任,其次要想办法让她得到工作室的钥匙,接着需要他去寻找足够可靠的帮手,最后是寻找一个足够合适的时机。
一幅足够合适的画。
他们的计划简直天衣无缝,不是吗?等拿到钱,他们就可以远走高飞、离开利文斯通,去谢兰甚至雾兰的城市之中生活。他们早该离开利文斯通的,对吗?
雅各·莱曼在家中焦急地等待着。他等待一封信、一条讯息、一次传话。他等待他的未婚妻的归来。
这是租的房子,当然。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开始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的目光下意识望向了衣柜。他将那幅画藏在衣柜里。他只是潦草地往画布上瞧了一眼,瞧见一抹翠绿、一片阳光。他心中曾经闪过这样一个滑稽可笑的念头:那样生机勃勃的光辉,到底照耀着谁?
随后他才瞧见一个沉眠的、仿佛做着美梦的孩童。
不知道为什么,他因此而感到了更多的羞惭。
本来他要将这幅画藏在遍布灰尘的床下,可他却突然犹豫了,最后他将它放在了衣柜里。
在利文斯通午后静谧的阳光、浮动的微风之中,在漫长的无望的茫然的等待之中,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聆听自己心跳的感触。
他疑心自己身处一片森林。在如今的利文斯通,人们只能指望自己从那些有钱人家的花园路过时,才能望见一抹绿色。城市的扩建并没有考虑绿化,能考虑下水道的排污就已经是市政的仁慈了。
而他此刻却嗅见了青草的芬芳。他望见窗户上爬满了青藤,望见树叶之间洒落的阳光。他疑心自己听闻灵魂生长的声音,而他的灵魂也仿佛深陷泥土之中、沉没在大地的怀抱之中,沉眠、呼吸、呼吸、沉眠……
……然后是一阵敲门声。
雅各·莱曼猛地哆嗦了一下。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后他下意识去开了门。
他想他应当会瞧见他的未婚妻,带来一个好消息,然后他们一同离开。最后他望见的是警探们冷冰冰的脸。
“雅各·莱曼?”为首的警探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很好,带走!”
最后他们从雅各的衣柜里搜出了那幅画。
警探们来之前就听闻这幅画来自雾兰,为防万一,他们带上了骰子。
此时,一名警探就抛出了骰子,挺随意地问:“这幅画会带来危险吗?”
骰子转动了一会儿。【奇迹】仿佛陷入了一阵怪异的思忖。最后骰子停了下来:95。
警探们面面相觑。
“……95?”一个警探惊叫着说,“我瞎了?!”
“你没瞎。”另外一个警探有气无力地说,“真该死,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政务署的人喊过来?”
“不是说一个侦探找到的这幅画吗?那个侦探人呢?”
“所以,我们从哪儿能找到那百分之五的生机?”
“等会儿,你已经默认我们要死了吗?”
“神啊,这可是百分之九十五!”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警探们分了三批。一批留守、一批去找政务署,还有一批去找苦主——指的是那个画商。
留守的警探全都黑着脸,这可能是因为他们需要留守,跟这幅危险的莫名其妙的画待在一块,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在猜拳之中全输了。当然了,这两者意味着同样的倒霉。
过后不久,利文斯通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就十分头疼地问:“什么?一幅来自雾兰的画?”
“如果消息来源准确的话,那就不止是雾兰的画。”洛娜·卡斯补充说,“而是一位雾兰先知的画作。”
戴夫斯:“……”
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止是头疼了,而是灵魂要裂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保持镇定,然后起身。他本来还在处理卢克·加迪尔的事情,并且烦恼着自己今天什么时候才能下班——现在看来,今天应该不用烦恼这个问题了,因为根本不会下班。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问:“仓库准备好了吗?”
“……您知道的,仓库已经快堆不下了。”
政务署有一些绝密地点,其中就包括档案室与仓库。
档案室放置了无数卷宗,并且这些卷宗并不一定只是来自如今这个治世,也可能来自其他的时光。仅有署长才能走进这里,并且迎接他们命运的真相。
比如戴夫斯·克劳斯,他就知道自己虽然注定当上署长,但天知道会是克里斯琴的署长还是利文斯通的署长——反正都是肉眼可见的忙碌就是了。
至于其他的一些署长,他们走进档案室的时候,或许就将要知晓自己的死期。
而仓库则是另外一重意义的危险与隐蔽。除却署长,也有一些其他的员工会走进这里,但人们往往对这里敬而远之。这是因为仓库会收藏无数“危险”的物品,包括但不限于跟佞神有关的、跟力量有关的。
等谢兰跟雾兰的交流稳定下来之后,仓库里又多了许多“与雾兰有关的”危险物品。
通常而言,这里的东西隔段时间就会进行一次彻底清理。时间间隔往往会是五年到十年。
然而遗憾的是,如今这里还堆满了之前利文斯通假|币案查获的各种伪造的货币,因为这些东西多半都与图雅的力量有关,所以不得不放置在仓库里——不知道的人说不定还以为这里是银行仓库呢,结果却是政务署的仓库。
“一幅画而已。”戴夫斯漠然说,“总能找个空位塞进去。”
洛娜欲言又止。
“……怎么?”
“署长,这幅画是一个画商与一名贵族的交易品,所以失主大概是会拿回去进行交易的。”
“他们要命还是要钱?”
“署长,买家是那位贝西莫先生。”
戴夫斯:“……”
为什么他从前没觉得利文斯通的事务这么难处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职业生涯突然一下子遭遇了奇怪的滑坡?
还有,利文斯通这些奇奇怪怪的贵族是不是太多了?怎么随便遇到一个案子就遭遇一个没法强制解决的贵族?【帝皇】啊,您当初真该将这些贵族的脑袋通通砍了!
戴夫斯进行着一些阴暗的思考。
他很快从警探那里了解了情况,并且派遣了政务署员工前往雅各·莱曼的家中暂时看管那幅画,而他自己则前往了博伊尔庄园,与那位坐立难安的画商见了一面。
或许画商也没想到,只是这样一幅画,就给他惹来了一圈麻烦。
“……那位商人?”画商迟疑地问。
戴夫斯点了点头,他很干脆地说:“以及那条船。任何接触过这幅画的人与物,都在我们排查的范围之内。”
画商显然有些汗流浃背,他一边擦汗,一边说着自己知道的信息。但他与那位商人显然也只是一面之缘,没有更多的交情,所以更多的事情他也不知道了。
看来得去森罗协会跑一趟。戴夫斯心想。而且,这幅画竟然来自森之神殿?
他确认这名画商不知道更多,随后又亲自跟那名秘书聊了一会儿。秘书的需求只有钱,对那幅画同样没有太多的关注。这一点在戴夫斯的预料之中。
不过,戴夫斯倒是没想到阿切尔·英尼斯也在这里,以及……那名侦探。
“杜尔米·奈特,我是一名侦探。”
杜尔米大大方方地朝着署长先生点了点头,进行了自我介绍。这是他头一回在白日碰上这位署长先生。侦探的身份果然能让他正当合理地接触到神秘侧。
而且,他知道戴夫斯·克劳斯认不出自己。可怜的署长先生并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正是令他头疼苦恼的【白日梦】先生——多滑稽的场面。
世界与世界之外,因黄昏而有着严格分明的界限。
于是杜尔米笑眯眯地说:“这是我头一回独立破案,但愿没给您带来什么麻烦。”
……麻烦。
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就是麻烦。
这世上可能只有少数人知道阿德琳·奈特的本名是阿德琳·弗尼瓦尔。不巧的是,戴夫斯就是其中之一。而那幅画呢?那幅画就来自森之神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走了霉运。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这位奈特先生。”戴夫斯彬彬有礼地说,“恐怕我需要跟您单独聊聊。”
杜尔米懵懵地眨了眨眼睛。
管家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杜尔米好奇地问:“怎么了?”
“您知道森之神殿弗尼瓦尔。”戴夫斯说,“而这幅画就来自一位森之神殿的先知。”
“……哦。”杜尔米明白了,随后他耸了耸肩,“这大概只是一个巧合。在今天之前,我可没接触过什么雾兰的画作。”他想了想,又补充说,“我妈妈也没有。”
阿德琳·弗尼瓦尔更沉浸于古老的文字,所以的确没有深入研究过画作或者其他艺术品。她可能的确在画廊、博物馆之类的地方遇到过,但那只是寻常的偶遇。
戴夫斯盯着杜尔米,只是说:“神秘事物之间的联系,未必存在实际的、明显的相关性。”
杜尔米有点想挠挠脑袋了。这是白日,所以他知道自己得老实一点、安分一点,假装自己真的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人类。可与此同时,面前这位政务署署长却真的跟他在讨论神秘侧的话题。
光天化日的!您还真是坦率。杜尔米不禁腹诽。或许这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吧。
而且,这就是政务署应该做的事情,这就是【帝皇】建立政务署的初心;想到这里,杜尔米也就心平气和了。
于是他说:“我确实不知道那幅画是怎么回事。”他略微苦恼地摸了摸鼻子,“当然了,我觉得它既然漂洋过海来了谢兰,这一路上都没出什么事,那么我觉得它应该挺无害的?”
戴夫斯不由得沉默了。而更加令他感到无言以对的是,他竟然觉得这个年轻的侦探说的挺有道理——可不是嘛,这幅画都从雾兰跑到谢兰来了!
“……好吧。”戴夫斯公事公办地说,“只不过,的确有一位警探使用了【奇迹】的力量,并且发觉这幅画的危险性。但愿这幅画并没有蕴藏着森之神殿的力量,而您应该也知道,我们对雾兰神殿的力量仍旧了解不深。”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点点头。可不是嘛,他也不明白雾兰先知们是怎么聆听世界的呓语的。
当然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聆听世界的呓语的。
不过,戴夫斯的说法却让杜尔米产生了一个古怪的联想。
森之神殿的力量?说起来,那幅画描绘的正是一个栖息沉眠于树林之中的孩童的形象……而这个形象,说真的,多少还是让他联想到一些特别的存在……
比如,克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