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噤若寒蝉
最后,在戴夫斯·克劳斯的安排之下,这幅画还是被政务署“回收”了。
画商当然对此毫无意见,他原本都抱着这幅画必定找不回来的念头了。可是峰回路转……呃、找是找回来了,但其实也找不回来了。
至于买主,贝西莫·博伊尔,他大骂着:“你以为我是那种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是吗?我告诉你,我的确是,可我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要让我把一个莫名其妙的神秘侧画卷放在身边,那还不如让我去死!”
戴夫斯:“……”
他只是沉默了一秒钟,就非常镇定地点了点头,说:“很好,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杜尔米在旁边笑得打跌。
他突然觉得利文斯通的人们都挺有意思的。
对于杜尔米来说,好消息是他收获了自己的委托费,并且数量丰厚:画商给了一笔,贝西莫也给了一笔,同时政务署竟然也给了一笔。
坏消息是,他当【白日梦】先生的时候还没从政务署那边拿到钱(暂时还只是一个头衔),结果他当侦探的时候竟然拿到钱了。
他扭头就对肯·林恩说:“瞧吧,我还是很能挣钱的。”
肯怀疑地看着他,认为这里头起码有一半都是“封口费”,主要是为了不让杜尔米到处说“利文斯通出现了一幅神秘侧的危险的画作!”之类的话。
当然了,杜尔米是没这个自知之明的。他十分沾沾自喜地数了数钱,然后很大方地将一半的数量分给了肯。
“提前发工资。”杜尔米愉快地说,“咱们头一回正式开张,对吧?”
肯愣了一下,然后同样笑了起来。他笑得挺腼腆,但最终也忍不住加入了杜尔米的数钱行列。
杜尔米准备先把肯送回家,接着就要去接艾米。时间已经是下午了,这个案子占据了大半个白日的时间。不过车夫却跟杜尔米说:“先生,刚刚管家送来口信,说家里来了一位客人,上午就来了,一直在等您。”
“客人?”杜尔米压根没想到这回事,他好奇地问,“是谁?”
“据说是一位同样姓奈特的男士。想必是您的亲戚吧。”
伊文思·奈特。
杜尔米从马车上跳下来,然后望见他的堂兄正站在门口等着他。
而伊文思刚一瞧见杜尔米,就立刻大步走过来,用力地拥抱了杜尔米。然后他沉声说:“我收到了你的信,杜尔米。我很抱歉,我来晚了。”
这句话让杜尔米恍神了一瞬间。
他突然意识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一家与伊文思·奈特有着不错的交情。杜尔米跟这位堂兄更是从小玩到大,只不过年纪渐长之后他们就忙碌各自的生活了,特别是在伊文思接手奈特家族神秘侧的力量之后。
理论上来说,这份力量最初选定的接手人是阿道弗斯·奈特。只不过杜尔米的父亲叛逆地拒绝了这份力量。于是奈特家族挑挑拣拣,最后选择了伊文思·奈特。
很难说伊文思本人是怎么想的。但他在成为奈特家族神秘侧话事人之后,时常停留在森罗协会位于利文斯通的驻地,并且经常跟杜尔米一家来往。
……理论上来说,当杜尔米一家所在的船只遭遇海难之时,倘若那真的只是普通的自然风暴,那么以伊文思·奈特的眷者实力,只要他身处那片海域附近,或者至少身处利文斯通,他就完全有办法、有机会救这一船的人。
杜尔米盯着伊文思,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中的确划过那么一个离奇的、阴森的念头:如果是伊文思动的手呢?
他很快羞愧地将这个想法扔进了大脑深处。
“……我从塔拉纳过来。”
他们走回了屋子,坐在沙发上,聊起了过去一段时间的事情。
伊文思说:“每年静海之月我都会回去一趟,你知道的。今年的这一次耽误了一些时间,我要看一看家族下一代的资质情况,所以就在家里待到了丰收之月。”
静海之月是【海镜】的诞生月。奈特家族长久信仰【海镜】,因而在每年的静海之月,塔拉纳都会举行盛大的节日庆典。这件事情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才会知晓的事情。
至于奥尔德斯治世,当时杜尔米一家跟奈特家族的关系非常紧张,所以杜尔米压根没听说过这件事情。
作为【海镜】的眷者,伊文思·奈特自然也会在每年的静海之月返回家族、参与庆典。通常而言,这也是他提升实力的时刻,【海镜】会慷慨地在此时赐予力量。
杜尔米的确对此心知肚明。
“不久前我们刚刚收到你的信……我从来没有想到……”伊文思停了一下,“我是先动身过来的,好几位长辈也在过来的路上。”
他避免提及那场悲剧。可他们都知道,隐藏在这段对话背后的惨痛死亡。
而那场死亡也在暗处冷冷地凝视着他们。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尽管伊文思说的是收到了信所以才得知消息,但他说不定早就从森罗协会那里得知情况了——更大的可能是,森罗协会派出的船队已经抵达了遇难地点,甚至已经开始打捞与搜寻了。
说不定,他们已经打捞出尸骨、打捞出遗骸。
而伊文思很有可能是头一个知晓此事已成定局的人,因而他终于现身,将这个消息隐晦地传达给杜尔米。
……同样也是在这个时刻,杜尔米才意识到一件匪夷所思的、后知后觉的事情。
阿道弗斯·奈特是奈特家族的血裔。无论他是否拒绝这份力量、无论他是否信仰【海镜】,这条血脉都流淌在他的身体与灵魂之中,昭示着这个家族与海洋、与镜子不可分割的关联。
可他却偏偏死在了海洋之中。
无论是阿尔弗雷德治世还是奥尔德斯治世,他都死在海洋之中。
如果【海镜】未曾承认这一点、未曾默认这一点,那么他的死亡绝无可能发生。
一个奈特,却死在海洋之中?这就好像一个弗尼瓦尔却死在森林之中一样可笑!想想克克的力量吧,她甚至未曾清晰地明了自己的身世来历,可她却已经在罗伊岛的林地之中独自生存了十几年,甚至是从婴儿时期就开始了。
……好吧。杜尔米心想。他也是奈特,而他也曾经死在海洋之中。
【海镜】对于奈特家族的态度可能未必那么温和。人们很难用温情的视角去审视一位神明。比起思考【海镜】在整件事情之中的立场,杜尔米更情愿去思考——奈特家族的立场是什么?
并且,他这位堂兄伊文思·奈特的立场,是什么?
马车已经出发去接艾米回家,家中的其余用人自觉地避开了杜尔米与伊文思的谈话。在这栋空荡荡的房屋里,杜尔米凝视着伊文思,仿若答非所问地说:“黄昏就要到了。”
伊文思怔了一下。身为眷者,他更能清晰地感知到某种神秘力量的涌动。
而杜尔米说:“我想等到黄昏之后,再跟你聊这件事情。”
他确信伊文思·奈特有什么事情瞒着他。这当然是很正常的事情。从伊文思的视角来看,杜尔米·奈特是他的小堂弟,刚刚成年、从一场灾难之中孤零零地幸存——有些话不好跟这样的年轻人讲,不是吗?
但杜尔米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杜尔米了。他已经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故事。倒不如说,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踌躇满志将要从奈廷格尔出发的杜尔米·奈特了。
他已经回来了,甚至发现奈廷格尔都已经不见了。
他不需要伊文思善意的谎言,他需要跟奈特家族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他突然想到镜匠,因而难以控制地流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他意识到,他可能比奈特家族还要了解这个姓氏的来历,对吗?他才真正掌握着那枚镜子的碎片,而不是奈特家族。
倘若当初那位镜匠的态度才是真实的,那么镜匠压根不想被【海镜】吞噬力量,他甚至是抗拒、厌恶这一点的。如今奈特家族却成了【海镜】确凿无疑的虔诚信徒,这一点才真正令人感到悲哀与可笑。
而且,当初杜尔米在时光的碎片中遇到那位镜匠的时候,镜匠的说法是“你们还是找到了我”、“我不可能逃得过去”,可他当时应该已经是巨面者了,或者至少拥有了镜子的力量。
那么,镜匠到底在逃避什么、到底是谁在寻找他?
……当初的奈特家族,是否背弃了镜匠自身的信念,反而试图将这份力量主动敬献给海洋?
杜尔米顺理成章地推断出这一点——他现在当了侦探,好像也因此对真相有了万分敏锐的嗅觉。
当时的他从未深入思考这件事情,但就在这一刻,在父母故去之后、在家族来人之后,他意识到某一个真相从来都藏在他的手边,只等待着他揭开那个假面。
奈特家族是一个庞大的、古老的家族,家族内部拥有混乱的矛盾、拥有相悖的立场,这都是可能的。
换言之,他的仇人也可能是奈特。
“……杜尔米?”伊文思迟疑地喊他。
在某个瞬间,伊文思感到面前的小堂弟变得陌生了起来。
这当然是很正常的事情。杜尔米·奈特遭逢巨变、家破人亡。他原本也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年轻人,尚未经历世事、尚未成熟理智,却要猝不及防地迎接父母的双双离世;而他自己竟然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变得古怪、疯狂、厌世、冷漠,那都是情有可原的。
可那种“陌生”是不一样的。伊文思不禁想。那种陌生,就好像,面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他知道的那个杜尔米·奈特。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伊文思甚至可以说是亲眼望着杜尔米长大的。从小时候那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到长大后活泼讨喜的青年——一场死亡,能使一个人变得幽冷、孤僻吗?
可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的确在黄昏晕开的光线之中望着他,随周围一切定格的时光而变得更为昏暗、沉寂。
这是黄昏抵达的时刻,这是夜幕降临的时刻。
突然一下子,在某一个时刻之后,眼前那个平平无奇的英俊的年轻人,就拥有了某种宏大的恢弘的广袤的气场,使他仿佛遮蔽世间、使他仿佛俯瞰世人。
人们栖息在祂的阴影之下,噤若寒蝉。
“……【白日梦】先生?!”伊文思脱口而出,随后陷入了深深的惊愕。
而那位闻名遐迩的巨面者只是朝着他微微一笑,便泰然自若地说:“晚上好。总之,别太惊讶,我亲爱的堂兄,我之前已经瞧见过你惊讶的模样了——在另外一个治世。”
伊文思望着他——祂,感受到自己灵魂的深刻颤栗。某一瞬间,他不禁想,杜尔米·奈特,还存在吗?
“现在……”【白日梦】先生的语气变得深沉,“我问你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