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您说了算
“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死亡,是否与奈特家族有关?”
头一个问题就劈头盖脸地朝他袭来,几乎让他毫无防备之力。
伊文思·奈特露出了一个狼狈的表情。那表情可能是因为【白日梦】先生,也可能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一种应付更高位存在的镇定口吻,回答:“这得分情况。”
而他的对面,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那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因为他这样的回答而猛地大笑了起来:“是吗?是吗?也就是说,事情确实发生了,对吗?”
伊文思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在短暂的沉默过后,明确地回答:“在不同的治世,情况可能是不同的。”
对于眷者与使徒阶层的人们而言,不同治世的存在几乎是一个不公开但众所周知的秘密。而他们也十分清楚,即便是他们自己,在时光的巨面者之下,也不过是随时可能发生变化的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我能确定的是,我自身没有介入他们的死亡之中。”
【白日梦】先生因而饶有兴致地说:“可是你去了塔拉纳。如果你不去塔拉纳,如果你一直待在利文斯通,那么你是能拯救他们的。你自己也应该知道吧?往年你可不会在塔拉纳一直待到丰收之月。”
通常,在静海之月的月末,庆典彻底收场之后,伊文思·奈特就会返回利文斯通。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会直接前往森罗海,完成他巡视森罗之舟的日常工作。
可是这一次,他甚至是直到如今,也就是昼生之月的中旬,才终于出现在杜尔米的面前。相较于他往年的选择,这都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伊文思从【白日梦】先生看似轻快的话语之中,听出一种冰冷的沉寂的意味。
“……我承认这一点。”伊文思艰难地说,“……但是,我认为这只是一个巧合。”
“死亡不会是巧合。死亡是精心构筑。”
但凡有一丁点儿生存的可能,死亡就不会覆水难收。
杜尔米望着他的堂兄,然后一字一顿地问:“是谁让你留在塔拉纳的?”
伊文思·奈特面沉如水。不知不觉之中,深沉的夜色已经笼罩了这栋房屋,以及这座城市。周围没有烛火,可那双眼睛之中燃烧着幽绿色的火光,使一切变得更为怪异与扭曲。
有那么一瞬,伊文思几乎以为,那幽绿的颤抖的火光,不过是杜尔米眼中的泪。
这个念头让他怔忪,也让他突然松了一口气。
他望着杜尔米,然后说:“你知道如今奈特家族的情况吗?”
杜尔米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如今他们一家虽然跟奈特家族的关系还算和睦,但毕竟身处利文斯通,最多只是跟伊文思·奈特有过来往,很少接触塔拉纳的血亲。在杜尔米的记忆之中,他只在很小的时候随父母去过一次塔拉纳。
尽管记忆锚点可以让他记得当初发生的一切,但那仍旧是似是而非的模模糊糊的记忆。这是因为他当时的年纪还太小了,父母更不可能对这样一个小孩子谈及家族内部的事务。
他知晓的是,奈特家族本身成员众多、脉系庞大。
简单一点讲,这样的家族其实跟雾兰神殿有一些相似之处,都会拥有负责处理神秘侧事务的派系,以及负责处理凡俗事务的派系。前者指向了奈特家族对于【海镜】的信仰,以及跟森罗协会的关联;而后者则更多与塔拉纳这个国度有关。
奈特家族的家主通常都出身神秘派系,而阿道弗斯·奈特与伊文思·奈特,同样出身于此。
如今的家主,正是阿道弗斯的父亲、杜尔米与伊文思的祖父,吉奥斯·奈特。
杜尔米不能确定吉奥斯·奈特的实力,但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一位使徒,因为伊文思·奈特如今这个职务,多年前正是由吉奥斯担任的。
至于塔拉纳事务的负责人,则是阿道弗斯的长兄、杜尔米的叔父,同时也是伊文思的亲生父亲,马里诺·奈特。
……说老实话,以上这些信息,对于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来说,他全都是一无所知的。
在奥尔德斯治世,凡俗的人类与神秘侧几乎是完全隔绝的,因而离开了家族的阿道弗斯·奈特,以及离开了神殿的阿德琳·弗尼瓦尔,他们都不会将各自的背景通盘告知杜尔米。或许他们会彼此了解,但他们的孩子就毫不知情了。
也或许,他们的想法是等到杜尔米再长大一点,有了足够强大的心智与足够坚定的信念,再将许多的真相坦诚相告。然而时间却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而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情况变得完全不一样了。神秘侧的许多故事成了人们众所周知的往日。杜尔米也因缘际会接触到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的一些信息。
“……祖父已经老了。”伊文思轻声说,“家族内部,有人蠢蠢欲动。”
杜尔米微怔。
他突然明白了伊文思的意思。
奈特家族这样的情况,家主之位的接替自然要看人们掌握的神秘侧力量。
在阿道弗斯那一代,资质天赋最好的人正是阿道弗斯,但他拒绝成为神秘侧的话事人,拒绝成为森罗协会神秘侧的眷者。在往后选定伊文思的时候,时间已经浪费了许多年。
如今伊文思·奈特尽管已是眷者,但他仍旧太年轻了,实力与话语权都不足以服众。家主之位成为奈特家族内部人心浮动的缘由。他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才会在塔拉纳滞留:或许是为了排除异己、也或许是为了拉拢人心。
而阿道弗斯·奈特?
的确,人们都知道他是奈特家族的叛逆后代。可他仍旧是一个残留的隐患,因为他曾经才是奈特家族名正言顺的家主继承人,哪怕他自己拒绝了这个可能性。
神秘侧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要是阿道弗斯回来了,【海镜】一个念头直接让他成为使徒——这又不是不可能!
所以,斩草除根。
“……这是你的判断?”杜尔米问。
“我不能说我完全肯定。”伊文思沉默片刻,“……但过去并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情。”
事实上,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在奈特家族停留的两个月里,他发觉了家族内部的乱象。凡俗世界的权利斗争就已经乌烟瘴气了,而神秘侧的局面更是矛盾重重。
吉奥斯·奈特的确已经老了,伊文思甚至听闻他去找寻了一位【时历】道路的使徒,想要借助【时历】的力量延长寿命。但他终究不是【时历】的信徒,因而这样的做法也不可能长久奏效。
吉奥斯一脉执掌奈特家族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令人跃跃欲试。
而阿道弗斯·奈特的死亡就是头一个讯号。
在杜尔米的信件抵达塔拉纳的时候,伊文思甚至说不好,那些面露悲戚的亲戚里头,有多少是唇亡齿寒的、有多少是幸灾乐祸的、有多少是兴高采烈的;他都不能确定,这里头会不会有真正的幕后黑手。
……但这个判断跟父母的判断有点矛盾。杜尔米暗想。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认为,问题仍是出在他们的研究课题上。他们恐怕是发现了什么神秘侧的真相,所以才遭人灭口。
而且,父母办公室被人闯入的事情,以及那封来历不明的、让杜尔米离开利文斯通的信,也隐隐暗示了这一点:幕后黑手或许就在利文斯通。
当然了,他转念又想,万一就是奈特家族的某个人或者某些人,与利文斯通的什么人合作了呢?
说到底,船队遭遇的风暴如果是人为的,才真正证明了整件事情确实存在一个幕后黑手。否则,这所有一切的调查,都不过是杜尔米心有不甘而自欺欺人的挣扎罢了。说不定只是他们倒霉,不巧遭遇了一场可怖的狂风暴雨。
如果不是外域,那么杜尔米早已经随父母一同沉眠在海底。
……他凝望着外域的房子,想到,或许这世界原本也不过是一片废墟罢了。他本就已经习惯了,却还是想在一抔灰烬之中寻找余火。
“你是眷者。”杜尔米突然说,“并且,你已经是奈特家族的神秘侧话事人了。”
事实上,伊文思·奈特距离奈特家族的家主之位也只是一步之遥。如果他能在短时间之内成为使徒,那么就不会有人置喙他的权力。
伊文思怔了一下,他谨慎地回答:“但我仍旧年轻。”
“哦,反正不会有我年轻。”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说。
伊文思噎了一下——可是,杜尔米?【白日梦】先生,您真要说这样的话?
杜尔米撑着下巴,带着一点散漫与好奇,不禁问:“可是,我始终感到疑惑的一件事情是,奈特家族究竟有什么样的秘密,以至于旁人哪怕只是见到你们——哪怕只是接触到那个秘密的边沿,都有可能迎接彻底的死亡?”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头一回碰上这位堂兄的时候,当时伊文思的说法就是,如果杜尔米遇到了他,那他或许只能选择杀了杜尔米。
这当然可能跟奥尔德斯治世整体的晦涩风气有关,当时的杜尔米甚至还一直以为奈特家族只是普通凡俗贵族呢;普通人要是接触到一个贵族家庭的神秘侧力量,那么灭口好像也是挺常见的选择。
后来伊文思发觉杜尔米竟然就是【白日梦】先生,于是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如今回过头来审视这件事情、这种说法,杜尔米不禁感到些许困惑。当时伊文思的确信誓旦旦,可这种做法的根源是什么?神秘侧就真的必须这么讳莫如深吗?
他觉得政务署也挺光明正大啊?【记录者】的档案馆不是遍地都是吗?【知识】的图书馆甚至还挤满了学生,梦境之乡的嘈杂更是日夜不休——人们距离神秘侧,也未必有那么遥远。
那么,这是发生在奈特家族身上的特例吗?
杜尔米问:“这个秘密,与镜匠有关吗?”
在杜尔米说出“镜匠”这个词的时候,伊文思就已经彻底愣住了。那甚至是某种巨大的冲击,让他无话可讲。隔了一会儿,他才苦笑着说:“可是,既然你都知道镜匠了,哪里还需要问这个秘密是什么?”
这个秘密不就是——镜匠,一位曾经的巨面者、【工匠】的一部分、奈特家族的血裔,却最终成为了【海镜】的组成部分吗?
“啊?”杜尔米茫然了一下。
他猛地一下意识到,原来【白日梦】先生如今所掌握的信息,几乎已经配得上祂巨面者的身份了。只是他自己一直以为,那七零八落的、东一下西一下的信息不过是世界零散的碎片而已。
可那真的是碎片吗?
杜尔米有点苦恼地抓抓头发,他说:“但是这不对吧。镜匠都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起码得是第三神历吧?到了现在,还要因为镜匠的事情而杀人灭口吗?家族可真不讲究。”
……伊文思觉得这位【白日梦】先生也挺不讲究的。
好吧,考虑到这同时也是杜尔米·奈特,他真不应该惊讶的。他这位堂弟就是这么“活泼开朗”的性格。
“所以……”杜尔米若有所思,“应该还有别的什么吧?与如今有关的……一个秘密。”
任何接触到这个秘密的人,哪怕只是接触到谜面的人,或许都会丧命于此。
伊文思无可奈何地举起双手,他说:“虽然你很希望我知道,我也很希望我知道,但是我真的不知道。”
“真的假的?”杜尔米狐疑地问,“你不是眷者了吗?”
“……眷者也仍旧是微面者。而你想要知道的这个秘密,很明显属于巨面者的范畴。”
“那如果你当了家主呢?”杜尔米不服气地问,“你都是家主了总该知道了吧?”
伊文思非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跟杜尔米一起赌气。他说:“可我只是个眷者,我还当不上家主。”
杜尔米语气深沉地说:“是时候让你成为使徒了,堂兄。”
伊文思:“……”
行,您是【白日梦】先生,您说了算。
而且他也没那么想当家主。肉眼可见的是,现在他就已经相当忙碌了,当上家主岂不是要为工作奉献他所有的时间?那真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杜尔米瞧着伊文思的表情,突然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恶趣味。他慢慢悠悠地说:“说到这里,堂兄,你好像还不知道吧?在另外一个治世,你是自己签字画押——”
伊文思·奈特的表情出现了一点变化,同时他感觉到一丝不妙的征兆。
“——当了我的领民。”杜尔米耸了耸肩,“【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你应该听说过这事儿吧?”
伊文思突然眼前一黑。
没错,【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他当然听说过!他甚至暗地里好奇过有谁会当上一位巨面者的领民。那可是巨面者,想想就是一个难以应付的上司。
结果领民竟然就是他自己?
结果——这倒霉催的——领民,竟然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