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梦的边境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情。”
后来那位幽绿色眼眸的【白日梦】先生转过头,兀自凝望着窗外的利文斯通。伊文思·奈特不知道这座城市有什么值得凝望的,可或许巨面者望见的城市,未必就是微面者眼中的城市。
“政务署的一幅画。”【白日梦】先生说,“我需要你帮我把那幅画拿过来。”
伊文思重复:“一幅画。”他停顿了一下,“有更多的信息吗?”
“那是森之神殿的先知创作的一幅画,前不久才刚刚抵达利文斯通。政务署认为这幅画的危险性很高,所以收藏在他们的仓库。我需要切实地看一看这幅画。”
……森之神殿?
伊文思知道阿德琳·弗尼瓦尔的来历。作为森罗协会的眷者,伊文思甚至比绝大部分雾兰人都更加了解雾兰。他知晓那遥远的北部高山地带的森之神殿,甚至知晓森之神殿的人们向来拥有绿色的眼眸。
此刻他便望见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眸。在短暂的迟疑之中,他甚至疑心那幅画就与这位【白日梦】先生有关。
于是他回复:“这不难。我会去交涉的。”
森罗协会从来也跟政务署保持着合作关系,尤其是在利文斯通这样的港口城市。远道而来的船只说不定就携带着匪夷所思的神秘物品,令人防不胜防。
考虑到森罗协会也是个相当世俗的机构,那么这种联系甚至比人们想象得更加紧密。
况且,这幅画本身就是从雾兰跋涉而来,跨越了广袤的大海。伊文思猜测政务署迟早会找森罗协会调查那艘船以及船上的人,趁这个机会将那幅画要过来查看也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他甚至想得更深了一层。这幅画的来历本就不好说,森罗协会原本是会检查每一艘船只的货物,但如果船上的乘客撒谎隐瞒,他们也没什么办法。每年都有很多这样的神秘侧物品流落至港口与城市,进而造成一些血案。
现在又出现了这样的事情,恐怕马上利文斯通的港口就要开始新的一轮排查了。
但愿接下来抵达港口的船只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谢谢你,堂兄。”杜尔米笑眯眯地说。
杜尔米的确怀疑那幅画可能蕴藏着克克的力量,甚至于克克就栖息在那幅画之中。对于神秘侧的人们来说,一幅画所能象征的层域,未必就比一座城市、一片梦境来得狭窄。
所以,他确实想要瞧一瞧那幅画的真面目。
他想过使用【白日梦】先生的身份,或者说“政务署特别顾问”这个头衔。但他同时也已经意识到了【白日梦】先生的巨面者位格的象征意义。
他不能老是使用【白日梦】先生的身份,惹得凡俗世界的人们兵荒马乱;譬如那位政务署署长,杜尔米觉得自己能够看懂对方波澜不惊的表情之下的惊涛骇浪。
所以,请他的一位领民出手是更简单的办法。他扒拉一下自己的领民清单,发觉伊文思·奈特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总不能让小海狮去政务署偷一幅画吧!那也太不道德了。
至于得到那幅画之后的安排……杜尔米还没想好。他做事不是很有计划性;他深刻地认为这不是他的缺点,而是外域的缺点。他习惯了外域每天随随便便扔给他一块碎片,或者把他扔进一块碎片,所以他自己也变得随随便便了。
“……那么,杜尔米。”
伊文思·奈特望着杜尔米,随后试探性地问:“你还好吗?”
杜尔米一怔。
他瞧着他的鱼头人堂兄,突然玩笑一般地说:“我不太好。只不过,也没那么差。”
这世上有那么多的苦难、厄运、疯狂,而他只是不幸沾染了其中的某些部分。尽管如此,他仍旧能够气定神闲地坐在这儿,能够有机会调查一切的真相,而没有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无声无息的死亡之中。
比起在奈廷格尔的那混乱的三年,他觉得现在的情况已经好多了。
伊文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甚至不知道,杜尔米·奈特究竟为什么会成为【白日梦】先生。
在那短暂的出海航行、在那淹没一切的风暴抵达之时,杜尔米遭遇了什么吗?他是这么想的,可当他回想起杜尔米刚刚提及的“另外一个治世”,于是他就明白了,或许杜尔米还遭遇了另外一个故事。
神秘侧的力量仿佛将人分隔在一个又一个狭窄的、仅有他们自身理解与知晓的世界之中。时光尤为如此。人们很难接触到其他人,也很难指望别人能够理解他们的故事。
既然无法相互理解、无法相互碰触,那么孤独与敌对的情绪就会控制他们的灵魂。
“……如果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好吗,杜尔米?”伊文思说,他又开了个玩笑,“虽然你已经是【白日梦】先生了,该是我向您求援才对。”
杜尔米也笑了起来,他语气轻快地说:“好啦,我亲爱的堂兄,我的确会帮你当上使徒、当上家主的。”
伊文思:“……”
这个就不必了。让他加班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杜尔米撑着下巴,望着他的鱼头人堂兄走出去。真不晓得外域之外的世界该是什么模样,或许已经是深夜了吧。只不过对于杜尔米来说,他依旧一个人流落在寂静空旷的废墟之中。
今夜的外域毁了家里的书房。所以,爸爸妈妈,不是你们的小杜尔米不看书哦。
“……好吧!”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意料之外的对话圆满结束,我也该出门走走了。”
他就在夜幕笼罩之下的利文斯通夜游。在漫长的夜晚之中,他总是如此夜游。他会走过一栋又一栋涌动着阴影与爪牙的建筑,听闻一阵又一阵混乱、嘈杂、无序的窃窃私语。
那是人们的梦话吗?还是人们死后难以安息的呓语呢?
杜尔米也不知道。他饶有兴致地走过多恩大桥。
夜晚大桥之上的拥挤建筑群,也成了一座难以跨越的高山。杜尔米得努力攀登,才可以跨越顶峰。他以为自己随便路过的一块砖头,或许里头也沉眠着一个疲惫的利文斯通市民。
广场上的【帝皇】雕塑也倒塌了。看在自己跟埃默森的交情的份上,杜尔米去扶起了那个雕塑。
他盯着雕塑的空白面孔,嘀嘀咕咕地说:“我以为您还是挺有卖相的,对吗?为什么要遮挡您的面孔?真的是为了出门遛弯吗?可您换个相貌的话,也应该是轻轻松松的吧!
“当然啦,前提是您别说那些奇奇怪怪的冷笑话。可是,这么说来,如果安德烈·法涅斯真的爱说冷笑话的话,那这事儿早就应该随历史一同流传下来了吧?”
可人们对安德烈·法涅斯仍旧没什么了解,即便他在那么广袤的时光之中无数次征服了谢兰。
杜尔米在广场上溜溜达达地走着。若是白日,若是现实世界的夜晚,那这里应当是人头攒动的。但如今是外域的夜晚,所以这里是空旷而寂静的,带着一种荒芜的死寂的氛围。
不过这并不会让杜尔米觉得奇怪。他总是习惯了外域的荒凉。
有时候他不禁想,若是外域像梦中的利文斯通那般充满了噪音,那么他可能会疯得更快一点。
他瞧见倒塌的钟楼(不意外)、散发着鱼腥味的森罗协会(不意外)、断垣残壁的太阳教堂(同样不意外)……随后,他停在了教堂之前。
“这是圣德昆西大教堂吗?”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还是圣米伦汀大教堂呢?”
他仍旧能望见黑烟缭绕,仿佛【太阳】的大教堂之中永恒充斥着死亡的哀鸣。在他第一次来到利文斯通的时候,这抹黑烟就已经存在了。
周围所有古老的建筑一齐发出呼喊。每一栋建筑之中都有一盏灯,每一盏灯都象征着一个故事。
于是杜尔米明白了:“这是米伦汀?”
他抬脚走了进去。
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其实我觉得两个治世的这两座大教堂都差不多,对吧?都是高高的尖顶、漂亮的花窗、古老的白砖。这么说来,它只是拥有两个不同的名字而已。”
譬如阿尔弗雷德治世与奥尔德斯治世,也不过是同一批人在上演两个不同的故事而已。
“……啊!狮子先生。”
杜尔米站定,再一次在无穷无尽的时光碎片之中,找寻到了那位困在【虚无边境】之中的太阳骑士。
而这一次,幸运的是,这位太阳骑士的状况比杜尔米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好得多。
杜尔米心想,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圣米伦汀大教堂的夜晚,却困着一位来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圣德昆西大教堂的狮心者。难怪人们总是迷失在时光的迷思之中。
“哈金斯·法雷尔先生。”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又见面了。”
浑身是血的黄金狮子抬起了爪子,并且警惕地望着他。
“别这么警惕,狮子先生——我还是喊您狮子先生,行吗?这个称呼比较短,而且好记。万一咱们的世界就是一本小说,那么读者们一定会庆幸这一点的。我也总是分不清那些虚构角色的各种姓名。”
狮子先生动了动爪子,觉得眼前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有点莫名其妙。
杜尔米一边说,一边掏掏口袋。他嘀嘀咕咕地说:“我就知道我迟早能再次遇到您,所以我早就准备好了。这么说来,我用您的东西来取信于您,这怎么不算是料事如神呢?”他沾沾自喜地说,“哎呀,我都能说自己料事如神了!”
他拿出了一块白色的石头。这是当初狮子先生给他留下的力量的遗粹。
“这是……!”狮子先生惊呼了一声,随后是彻底的沉寂。
杜尔米歪了歪头,疑惑地等待着。
“……你是【时历】的信徒,是吗?”狮子先生说,“所以,你才能拿到我的遗粹……未来的我死后的遗粹……”
杜尔米陷入了短暂的困惑之中。
他是说,头一回见面的时候,狮子先生以为他是【梦钥】的信徒;现在,狮子先生又以为他是【时历】的信徒。怎么,他就非得是别的神的信徒不可吗?
但是他很好脾气地点了点头:“嗯嗯,您没说错。我的确见到了未来的您。”
“别这么称呼我了。”狮子先生苦笑着说,“我已经是困于【虚无边境】的迷失之人,而你却能穿梭在不同的光阴之间。想必你起码是眷者,甚至于使徒。而我不过是选民。”
杜尔米心想,正如脑子先生的新理论说的那样,选民、眷者、使徒,以及信众,都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微面者罢了。巨面者之下,一切平等。
所以他称呼他为“您”,或者“你”,又有什么区别呢?人们好像非得分个三六九等一样。
杜尔米会用“您”来称呼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也用“你”来称呼再强大不过的正神——换一换也没什么区别。人又不是因为他人的称呼而变得高贵。
但是他从善如流地说:“当然,没问题,听你的。”
瞧吧,杜尔米现在也是个狡猾的大人了。他也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刻伪装自己、粉饰自己,使一切都能平稳地进行下去。
他转而说:“我的确遇到了未来的死去的你。当你死去的时候,你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是【虚无边境】侵蚀了你的灵魂吗?可是,我的确好奇——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狮子先生已经是选民了。一位选民,就这样陷落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死去吗?
埃默森跟杜尔米讲解过【虚无边境】的概念——拼图的缝隙。除此之外,他也在不同的地方听闻过不同的关于【虚无边境】的理论。
可是说到底,他仍旧不太明白【虚无边境】是怎样的一种存在,以及,这算是一种“力量”吗?
人们通常认为【虚无边境】与“梦境”有关,认为这就是梦的边境。
可是,梦境?
杜尔米不相信一位太阳骑士无法破开一场梦境。
当初白橡木号在森罗海上深陷时光的迷雾之中的时候,凯瑟琳·贝休恩正是借助【太阳】的光辉使他们重回凡世。的确,狮子先生绝没有逐光女士那么强大,但仅仅只是破开一场梦境,应该也是做得到的吧?
杜尔米盯着这头狮子,想到自己曾经在克里斯琴望见过的黄金狮子,也想到倒垂之树上永恒寂静的梦之坟场。
他问:“为什么太阳教廷正在对抗【虚无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