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永远生长
在寂静的梦中,废墟深处的图书馆会静谧地伫立,并且慷慨地迎接任何一位抵达此处的旅客。
倘若人们真的要在梦中迎来疯狂,那么不妨就来到这座图书馆吧——起码图书馆之外的废墟会安慰地拍拍他们,并且说:你瞧,这儿埋葬的灵魂可多得很呢。
波尔普恩的敲钟人望着对面那位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开口了。
“……【白日梦】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乍一听,格斯特的这个说法让杜尔米有点耳熟。再仔细一想,杜尔米自己面对脑子先生、面对埃默森的时候,不也常常说出这样的话吗?
于是杜尔米忍俊不禁地说:“当然可以。”
格斯特有点迷茫地看着杜尔米。说实话,虽然一直说这位敲钟人十分年轻,但那也只是跟其他城市的敲钟人相比而已;如果跟杜尔米一比的话,那格斯特也算得上成熟老练的社会人士了。
只不过杜尔米拥有【白日梦】先生的名头,所以人们不敢相信他竟对许多事情一无所知。
“我只是想知道……”格斯特迟疑地说,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情愿自己没问过这事儿,但话已说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您如何看待雾兰与谢兰?”
杜尔米甚至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我如何看待?”
“……您既然拯救了波尔普恩,那么,您是站在雾兰这一边的吗?”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隐约明白了敲钟人的意思。
波尔普恩的敲钟人,他的命运与人生是随着谢兰、随着波尔普恩一同起伏与共生的。
而任何一个雾兰人都无法否认,是谢兰人的抵达彻彻底底地改变了雾兰。如今,一些雾兰人甚至不再信奉神殿,而是转而信仰谢兰的七位正神——太阳教堂的尖顶也将指向雾兰的太阳,光是这一点,就已经令无数人心神震颤了。
只不过如今已经是谢兰与雾兰相逢的三百年之后了。虽说前头的一百年人们还忙着探索一条稳定的、安全的航线,真正意义上的交流只能算上最近的一两百年,但这也已经是无比漫长的、好几代人的光阴。
许多人开始认清现实,即便是最顽固的那一批人,也已经意识到,谢兰与雾兰的交流是不可避免的、是难以遏制的。
既然如此,那么未来呢?
未来,谢兰与雾兰的接触会走向对抗吗?战争、硝烟、征服、杀戮,这些事情会发生吗?
而那些真正俯瞰人世的巨面者,祂们会站在哪一边?
“……不,并不能说我站在雾兰那一边。”最后杜尔米给出了这样一个回答。
格斯特不知道应该失望,还是应该松一口气。不过这是一位巨面者,所以祂这样的立场也并不令人惊讶。可是心底里,格斯特又觉得这样的回答不够……他不明白“不够”什么,可是他总觉得“不够”。
“但也不能说我站在谢兰那一边。”杜尔米很快补充说。
他百无聊赖地往窗外的废墟望了一眼,某一瞬几乎以为,尽管谢兰与雾兰永恒伫立在凡俗世界,可梦境之中的图书馆同样永恒伫立在一片废墟之中——谁更永恒一些?
“不能说我支持谢兰对雾兰的征服、屠杀与统治。”杜尔米说,“也不能说,我就真的天真地以为,谢兰与雾兰一定能关系良好、合作愉快。”
格斯特茫然地望着【白日梦】先生——您这不是将所有可能性都否认了吗,那您到底是在想什么?
杜尔米又若有所思地说:“不过,确实每一个人都应该拥有立场。”
不然,他们的层域无法与世界之中的其他层域共鸣——他们就将被世界所抛弃。
“……我是个兰介人。”杜尔米说,“我父亲是谢兰人,我母亲是雾兰人。”
“您还有父母?!”格斯特脱口而出。
杜尔米:“……”
他不太高兴地瞪着这位敲钟人,郁闷地说:“您这是什么话!您以为我当了巨面者,就不是人类了吗?我当然有爸妈,实不相瞒,我还有正当职业呢!”
……呃……侦探应该算是正当职业吧?
格斯特惊讶而茫然地张开嘴,然后又闭上。过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白日梦】先生一直表现得友好且“人性化”吧,所以格斯特小声地嘟囔说:“我很抱歉,我一直以为……巨面者就是远离人世的生物。”
“好吧,原谅你了。”杜尔米说,“因为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在更遥远、他还完全一无所知的时候,他还以为那些神秘生物都是凭空而生、无缘无故的东西,就好像那些鱼头人、那些脑子先生一样,只是出现,而无缘由。
他饶有兴致地说:“至于我,我的情况可能跟你想的不太一样。你知道吗,我甚至在某一个黄昏拜访了【时历】的钟楼,想看看自己是否拥有时光的天赋。”
敲钟人望着他,然后问:“那您拥有吗?”
“没有。”他就耸了耸肩,随口说,“不过那并不令人意外。现在你知道了,我只是一场【白日梦】。白日梦能拥有什么天赋呢?即便拥有,也会很快破碎。所以,到最后,我只能成为一场【白日梦】——我必须踏上属于我自己的道路。”
格斯特讷讷。这种话题对他来说有点太深奥了。
……唉!深奥。杜尔米也不明白,好像突然有一天,他自己反而成了那个张口闭口都是神秘学、神秘力量、神秘生物的神秘侧人士。或许人总是会一步一步偏离最初的自己吧。
他就说:“所以,回到最初的话题。谢兰与雾兰?我不意外这两块大陆会发生联系、会产生合作、会走向冲突——它们就存在于这个世界,它们迟早会跟彼此产生关联的。”
这才是“群”,对吗?【星群】的力量,或者说【隐秘】的力量,始终不为人知地影响着这个世界。
他又说:“我个人不会站在任何一方,因为我不喜欢矛盾与冲突。您说我天真也好,幼稚也好,我当然希望每个人都轻松愉快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中,生活美满、毫无困顿。
“我知道这是一场白日做梦,可人总需要一些虚妄的寄托才能让自己活下去——比如我,我也同样做着一场白日梦。”
在所有人的梦中、在那片废墟的最深处,无名的图书馆永恒伫立在时光的碎片之中。
“所以,我拥有我自己的立场。我不知道谁会赢,谢兰会赢还是雾兰会赢……我都不知道。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人们,会知道法涅斯王朝将在三年之后彻底倾塌吗?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敲钟人惊愕地张了张口。
“……哦,对不住。”杜尔米讪讪,“我是不是随口说出了不应该说出来的东西?不过没关系,先生,这只是一场梦,等你醒来,你就会遗忘的。所以,别担心,咱们畅所欲言,好吗?”
可谁敢跟一位巨面者畅所欲言呀!
到最后,还是杜尔米一个人在那儿嘀嘀咕咕地说。
杜尔米缓慢地说:“我的意思是……倘若我是一位帝皇、倘若我真的能做出这个决定,那么我会让谢兰与雾兰和平相处,您明白了吗?”
其实杜尔米也很清楚,谢兰与雾兰的矛盾并不仅仅是单纯的利益冲突,更是复杂而深刻的生存难题。双方拥有截然不同的理念、信仰、生活方式;如果雾兰人如同谢兰人那般生活,那么他们还是雾兰人吗?
尽管如此,如今的雾兰人也的确越来越像是谢兰人了。
说到底,他们都已经是雾兰了——而“雾兰”这个名字都是谢兰为他们起的。雾兰已经逐渐败亡了,甚至连雾兰神殿都对此无动于衷,恐怕这才是世界的大势所趋。
与谢兰的繁荣相比,雾兰是如此的贫瘠与衰弱。
但杜尔米认为,尽管凡俗世界是这样的面貌,但神秘侧又是另外一种情况。
这已经是漫长的三百年,如果不是神秘侧影响,那么雾兰恐怕早已经成了谢兰各国的领土了,杜尔米也不会跟波尔普恩的敲钟人在梦中谈及此事了。
“到最后,恐怕仍是【力量】影响了一切。”杜尔米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因为谢兰人与雾兰人很难在森罗海上直接开战,更别说打到彼此的大陆之上了。跨越森罗海就需要多么漫长的时光啊?”
而神秘侧是不一样的。
到最后,人们会在彼此的层域之中开战。
格斯特越听越糊涂了,他忍不住问:“您的意思是,由神明来决定这一切吗?”
“神?”杜尔米惊异地说,“怎么会!您完全理解错了。由神来决定一切的世界,那未免也太过无趣了。神只能跨越那些层域,可没了人,连层域都不曾存在了。”
杜尔米或许只是停了一瞬,也或许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说:“所以我觉得,人才能决定人的生活。”
格斯特有点茫然。
“比如说,您好像是觉得,是我拯救了波尔普恩。我并不能否认这一点,因为我确实在波尔普恩坠落的时候接住了它。可事实是,即便没有我,利厄斯也会接住波尔普恩的。可能只是让波尔普恩多往下掉几百米,或者几十米。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利厄斯依托于波尔普恩的层域,祂的力量是建立在波尔普恩过往三百年历史之上的,那是祂的界碑、祂的锚点,也是祂的一切。换言之,是波尔普恩自己救了自己。
“我得说波尔普恩家族可能干了很多坏事,他们屠戮了西岛住民、屠戮了多克希尔神殿,满手血腥、残暴不良。可是,他们也的确尽心尽力地经营着这座城市,起码过去的两三百年是这样的,否则波尔普恩如何能成为这样知名的港口城市?
“他们干的坏事最终摧毁了这座城市,而他们干的好事最终也拯救了这座城市。情况就是这样。至于我?我可能帮了个忙,也可能只是添了个乱。我不能说我有多么居功。”
格斯特好像隐约明白了【白日梦】先生的意思。
“所以,放大到谢兰与雾兰的事情上,最终会是每一个谢兰人与每一个雾兰人决定世界的结局,而神也只是这些决定的一个结果。
“人们可能没觉得自己做出的决定会影响整个世界,可他们的层域的确汇入了世界,并最终汇聚成为这幅完整的拼图。”
格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这是神秘侧的视角吗?”
“神秘侧?”杜尔米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甚至是大笑起来,“不不不,绝非如此、恰恰相反!神秘侧可不会这么想。神秘侧的人们关注力量,而不会关注层域。”
是杜尔米自己。
是因为他总是在外域穿梭来去,是因为他曾经目睹时光间断混乱的片段、梦境转瞬破碎的露珠、宇宙浩瀚无穷的星辰,是因为他曾经听闻死亡留下的喑哑低语、海洋淌过的荡漾波涛——所以他才能意识到,恰恰是这无穷无尽的碎片,才最终组成了这个世界。
力量?力量是工具,而不是本质。
“您要我给出一个答案,敲钟人先生,一个确切的答案。”杜尔米为难地说,“可是,我并不能给出这个答案。一位长者告诉我,人们最终追寻的,也只是他们自己的答案。所以,先生,我的答案不会成为你的答案。”
敲钟人出神地凝望着【白日梦】先生。他想,一位巨面者。
“况且,我也正在追寻属于我自己的答案、我也正在追寻属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拥有一种超脱凡俗、却也未必属于神秘侧的独特视角。他追寻的答案,可能是一个连问题都不曾明了的谜团。尽管如此,他仍旧踏上了这条道路。
而敲钟人先生的问题,却让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个遐思。
“关于谢兰与雾兰,我还无法望见一个确定的结局。”杜尔米兴致勃勃地说。“只不过,让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在杜尔米小的时候,他还没见过大海,对雾兰的存在也完全没有印象。
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之中,流淌着来自谢兰的一半血液,与来自雾兰的一半血液。
但的确有一天,他在学校里听同学说起兰介人。有一个孩子信誓旦旦地说,兰介人形如草芥、命如草芥。一些孩子发出惊叹,因为他们甚至还不知道兰介人的存在。
小杜尔米在旁边眨眨眼睛,然后大声说:“我知道,我就是兰介人!”
他的同学朝他投去惊诧的目光。当天,他的同桌就要换位置。后来,他的同学都不怎么跟他玩了。
后来他问他的母亲:“妈妈,为什么人们都不喜欢兰介人?”他停了一下,“兰介人就真的像是一根小草吗?”
“……当然不是。”阿德琳·弗尼瓦尔温柔而静默地望着他,“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知道一根小草、一株植物,拥有多么不可思议的生机吗?”
于是,杜尔米在家里的小花园种下了一棵果树。他等待着他的小树开花结果的那一天。他想,人们不会介意一棵树生长在哪一条河流的身旁,却会介意谢兰与雾兰的混血。
可是,在他心心念念的果实真的长成之前,他们一家却要前往奈廷格尔了。
往后他再也没有见到那棵果树。他们没有卖房子,并且请了人定期看顾房屋。或许他的果树还活着;可是,如今的杜尔米还能回到奥尔德斯治世的克里斯琴,去瞧一瞧这棵树长得有多旺盛吗?
“……可尽管如此……”
杜尔米朝着对面的敲钟人先生眨了眨眼睛。
他笑着说:“我的确知道,那棵树已经生长在那里,并将永远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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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杜尔米和他的果树,可以看第187章 ,在杜尔米去往克里斯琴的时光碎片的时候,有提到过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