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久闻大名
杜尔米发现,人生有时候是由巧合构成的。
……好吧,他的人生长度可能还不足以支撑这个结论,但总之他遇上了一个巧合。
为了调查狮子先生所说的伪书案,杜尔米请肯询问了他的抄写员母亲,而后者也给出了一个足够确切的姓名:“虽然我不确定这人是否有关,但是既然是手抄本,那你们可以去找这个画商聊聊。”
那么这个画商是谁呢?
显而易见,是阿伯塔·克米特。
在他请杜尔米调查失踪的画作、并且杜尔米当天就立即破案之后,阿伯塔对杜尔米刮目相看,甚至还请杜尔米与肯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虽然杜尔米眼睁睁瞧着外域爆发的幽绿光芒让一桌美食都变成了腐烂的肉泥。
外域真可恶,对吧?
总之,杜尔米十分顺理成章地去拜访了这位画商。
“……见笑了。”阿伯塔有点尴尬地擦了擦额头,“我还在招聘一位新的秘书……所以办公室里有点乱。”
“新的秘书?”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
“是啊。如今招聘可是一件难事,我需要一位足够可靠、受过教育的女士,同时还希望她足够成熟稳重,免得像之前那一位……”阿伯塔长吁短叹,有点无奈,“唉,我跟您聊这个做什么。”
杜尔米摸摸下巴,说:“其实我认识一位年长的女士,她正为之后的生计发愁。”
杜尔米说的是布伦达·戴维森,也就是那位死去的商人的妻子。考虑到杜尔米曾经与这一家三口随白橡木号一同跨越森罗海,杜尔米觉得自己要是能为他们做点什么的话,这当然好。
其实杜尔米也想调查商人安德鲁·戴维森之死,可惜这桩案子实在是找不出什么新线索,他也没在外域碰上商人的亡魂。
至于戴维森夫人,这位女士绝对识文认字,并且曾经与丈夫一同前往雾兰,在雾兰做了十年的生意……指不定比眼前这位画商还见过更多世面。
布伦达·戴维森显然拥有数额可观的遗产。只不过在如今这个年代,孤儿寡母的生活仍旧让人万分苦恼,要不然布伦达也没必要带着杰瑞米搬回父母身边了。
不过杜尔米也觉得自己这么说会不会越俎代庖,毕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只是萍水相逢。所以他就耸了耸肩,转而说:“当然了,我也不清楚那位女士自己的想法。或许我回头可以问问。”
“当然、当然,您有这个心就是好的。”阿伯塔却十分赞叹地说,“要我说,在如今这个时代,像您这样好心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疑心眼前这位久经世故的画商的意思是,“像您这样单纯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不过,杜尔米并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有时候,杜尔米是纯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与层域之中的——自说自话,对吧?
……偶尔他会考虑,自己究竟想做点什么。
在西岛,他第一次叩问自己的内心;在波尔普恩,他第一次做出了一个影响世界的选择。只不过到了现在,他觉得自己又重新开始追寻一个答案了——并将要做出一个更重要的选择。
杜尔米笑了一下,然后说:“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阿伯塔·克米特是一位画商,他与许多画师、画家,或者一些更为常见的描图师、彩绘师有着联系。同时,他还经营一些画材生意,比如颜料、羽毛笔、纸张等等。
在利文斯通,阿伯塔不算是最有名的那个画商。但是他的生意是在利文斯通成为奥古斯王国的都城之后才做起来的,他十分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个机会,并且从中收获了一大批自克里斯琴迁徙而来的额外客源。
“……您来找我,还真是找对人了!”阿伯塔听完杜尔米说的案情,不禁发出惊叹。
伪书案是一个复杂而牵涉甚广的案子,只需要稍微分析一下,杜尔米就能想到好几个截然不同的调查方向。
其一是,这本手抄书究竟是真是假?究竟是伪作还是仿品?如果是假的,那么制假的匠人是谁?还有别的伪书吗?
其二是,狮子先生的调查最终使其陷于【虚无边境】的袭击之中,那么这本“伪书”与【虚无边境】的计划有关吗?可是一本书究竟能影响什么呢?
其三是,既然这是记录着亚玛利埃之歌的手抄本,那么亚玛利埃就没有参与进来吗?首皇的身份与姓名究竟是什么?那些炼金术师如此追捧这首亚玛利埃之歌,难道里面真的蕴藏着关乎黄金的奥秘吗?
其四是,本杰明·诺普将这本手抄本卖给了那名死去的书商。尽管听起来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次生意,但杜尔米很难相信,这个表面上是古董商的中年男人,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就真的完全与“神秘”无关了。
这样粗略的四个方向,就已经囊括了学术界、【虚无边境】、亚玛利埃三个大方向,并且还关系到杜尔米自己这边的庞大谜团。他觉得这里头完全是一团糟。
但是,好吧,想想看,他在多久以前遇到的狮子先生?那都是奈廷格尔还在的日子了!
如此遥远而漫长的时光,才给他提供了这样一个复杂而晦暗的案子。
一本伪造的书。杜尔米心想。
他还打算找个机会去一趟狮子先生提到的那个地址,也就是那名彩绘师的所在地。他疑心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了,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准备去一趟。
如果他也因此受到【虚无边境】的袭击的话,那他是不是也能见识一下【虚无边境】的真实面貌了?
说真的,杜尔米还挺好奇这事儿的。
画商阿伯塔说:“我的确认识一个名叫本杰明·诺普的古董商,几年之前,我从他那儿收到过一幅古画,后来我将那幅画卖给了咱们利文斯通的一位私人收藏家,并且放在他的博物馆里展出。”
“私人博物馆?”杜尔米好奇地问,“先生,你能带我们去那儿看看吗?”
“没问题,咱们今天就可以过去。”画商满口答应,“我原本就要去一趟,去谈一桩新的生意。”
新的生意?杜尔米同样有点好奇。
不过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收敛了这份好奇,只是静静地听画商继续讲本杰明·诺普的事情。
“要我说,这个本杰明总是能卖出一些奇奇怪怪但像模像样的老物件。如果您问我那些古董是真是假,说老实话,我只能说它们看起来是真的。不过,反正那些行家们也从来没有提出什么问题。
“我只跟他见过一次。我没对他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我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在替别的什么大人物办事。这当然也是有可能的。
“我记得他谈吐文雅、语气温和。总的来说,他不像是一个商人,更像是什么贵族或者学者。不过,话虽如此,跟他谈的那场生意倒是令人愉快,因为他不会跟我斤斤计较那一分两分钱,这确实是件好事,对吧?
“至于别的什么……哦,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看得出来,画商跟本杰明·诺普的接触的确只是短暂的片刻。要不是杜尔米问起来,恐怕他都要忘记那桩生意了。
画商说:“后来他的下属将那幅画送到利文斯通。我的确没有再见到他,不过见到了他的下属。他们在抱怨最近一直很忙碌,都没有时间出海了。”
“出海?”杜尔米精神一振,“意思是,他们想要乘船出海?”
“恐怕是的。”画商说,“因为我当时跟他们开了个玩笑,说利文斯通就是港口,他们现在就能找到一条可靠的船只,然后朝着大海扬帆远航……但他们毫无反应,只是摇了摇头,说他们的工作还没完成。
“您知道的,我也跟那些雾兰来的商人做生意。当然不只是那些画,来自雾兰的特殊植物颜料也是利文斯通的热门货。总之,我每次去利文斯通的港口,等待我的货物抵达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当时开的那个玩笑。
“……或许迟早有一天,我也将乘船出海。”
这或许是每一个谢兰人,尤其是靠近海边的谢兰人都会拥有的野望。在这样一个年代,人们渴望扬帆远航、渴望建功立业;而他们却只是困于自己的人生,无从得见远方的景致。
杜尔米倒是去过森罗海,他甚至跨越了森罗海。他去过罗伊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
尽管如此,很难说这远方的岛屿与城市,就真的如同人们幻想的那般美好精致。
……听起来只是一个玩笑,或者是工作间隙的一次抱怨。
可是,如果本杰明·诺普与【海镜】相关,那么他的下属会不会同样是【海镜】的信徒,甚至跟森罗协会有关?因此,他们或许常年习惯于待在森罗海之上,偶尔跟着本杰明·诺普去往内陆忙碌工作的时候,才会产生这样的抱怨。
这应该算是一条旁证。杜尔米暗想。
他顺便问:“所以,你拥有本杰明·诺普的联系方式吗?”
杜尔米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抱有期望,但无论如何,至少他得问一问。
画商想了一想,反而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并不能直接给您一个地址,但我确实有一位生意伙伴,而他一定知道,因为当初正是他将本杰明·诺普介绍给我的。
“事实上,我从本杰明·诺普那儿买的那幅画,在利文斯通的收藏家群体之中收获了不错的风评。有一位收藏家联系了我,想要收购相似的画作,这就是我刚刚说的新生意。
“我本打算在之前那幅雾兰的画卖出去之后,就开始忙碌这件事情。可惜的是……”
“现在也不迟。”杜尔米安慰了一句。
但他的安慰好像反而起了反作用,阿伯塔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然后沉默了。
杜尔米还有点困惑,但仔细一想,本杰明·诺普显然十分可疑——他卖出去的古书让书商死了,那么他卖出去的古画就不会让画商同样死了吗?
眼前这位画商先生恨不得离本杰明·诺普远一点,而杜尔米还安慰他说什么“现在也不迟”……怎么,死亡从来不会迟到?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跟着尴尬地笑了一笑。
于是他顺口问:“收藏家?”
画商也迫不及待要跳过本杰明·诺普的话题,他立刻点了点头,说:“是的,是一位知名的收藏家,莱拉女士。您听说过她的姓名吗?”
杜尔米:“……”
莱拉?
那可久闻大名了。
……莱拉女士,原来您也在利文斯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