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一位新王
“……我觉得我需要更多的旁证。”
在帷幕永恒寂静、永恒停滞的黑暗之中,他的灵魂飘飘荡荡、不得安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感到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一切旧有的痕迹仿佛慢慢消失了,只余下一缕难以平息的疑虑与困扰。
他自言自语说:“我还是不敢相信……不,应该说,我还没有亲眼目睹。”
他亲眼目睹的是雾兰的真实,而非雾兰的虚幻。
他曾亲自踏足西岛、他曾亲自踏足波尔普恩。他身体的一半血液流淌自谢兰的北部高山,而另外一半血液则流淌自雾兰的北部高山。他曾目送亲人栖息在塔拉山脉的茂盛树木之下。
雾兰也是令他魂牵梦萦的土地。他如何能相信,那竟是一片不曾存在的土地?
人们往往很难想象远方的人类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不曾亲历、不曾目睹,顶多听闻只言片语,却也是很容易为【记录者】所更改、所修饰的记录。
他们的层域未曾交错,因而他们很难相互了解。凡世的距离就已是如此之远,人与神、微面者与巨面者,就更是如此。
因此,在某些时刻,人们甚至可以认为,远方的人类未曾存在、高居在上的神明也未曾存在。他们可以埋头在自己的生活之中,不问世事、永远无知。
可人们终有一日要抬起头,仰望群星、俯瞰死亡。他们终有了解真相的那一刻,无论是有赖于时光,还是仰仗于梦境。
……海洋。
海洋当了一面镜子,使谢兰为雾兰。
他默念着这句话。
他突然意识到,这句话也可以从表面上来理解。表面上,在凡俗世界,谢兰与雾兰正是以森罗海为轴的两块对称的大陆;这当然是一种客观情况。
人们却不会觉得,雾兰真的就是谢兰的影子。那已然是神秘学的范畴。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到最后,这笑声变成一声萧索的、怅然的叹息。
而帷幕仍旧吞没了他的一切声息。
于是他抛下了那些念头。
什么雾兰、什么谢兰。的确,他要帮他爸妈报仇,但那跟谢兰和雾兰都没什么关系。他想,他更习惯如今的世界。如今的世界有谢兰也有雾兰——感谢【海镜】——所以呢?
这种事情有点像是西岛的死亡。他琢磨着。覆水难收。
西岛的人们死去又复生。但死亡并不是他们的终点,活着才是。所以,对于雾兰人来说,情况也是一样。
这么多的雾兰人,人或者神总不能全把他们杀了,然后让雾兰化为乌有。他有点戏谑地想。【死昼】都接收不了那么多的亡魂吧!
难怪亚恩说,法涅斯王朝末尾,世界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巨变。
这岂止是巨变呀,简直是连世界都变了!
他暗自思考着,想着那会是怎样一种过程。怎么,“嘭”地一下,就像是小丑变魔术(等等,小丑和魔术师是不是两种职业?)一样,雾兰就出现了?
就像是两片面包夹成了三明治;突然有一天,人们就发现,这世界翻过来是谢兰面包,翻过去就是雾兰面包?
至于撕裂之痕——谢兰与雾兰之间的狭长海域,显然,那就是三明治中间的馅料啦!
当然了,跨越撕裂之痕确实是精彩纷呈的“馅料”,对吗?
他觉得这事儿真有意思。
是的,抛开最初的震惊、困惑、悲哀不谈,他的确觉得这场面很有意思。
神要成为神,自然要拥有与神的名号相对的力量,以及展示力量的过程。譬如说,【海镜】要成为【海镜】,那当然得倒映出什么,证明祂果真是一面镜子,对吗?
这才是这个世界的道理——听起来可真有道理!
【海镜】倒映了【太阳】,但这肯定还不够,因为这是一场意外(或者是【海镜】的强迫症在那儿守株待兔?);况且,绝大多数人们都不曾知晓【伪日】与【虚月】的存在。
所以,【海镜】还得倒映点别的什么。真有道理。
到最后,【海镜】就倒映了谢兰,变出了雾兰。哎呀,太有道理啦!
当初他跟脑子先生说什么来着,他把“群星之下的魔法师”说成了“魔术师”,惹得脑子先生好一阵白眼;现在一看,这魔术师真该是【海镜】才对!
再比如说,【时历】成了【时历】,所以祂果真将人类的历史弄得一团糟,对吗?这才是【时历】。如果不把事情搞糟的话,人们怎么知道祂掌握了力量呢?
如果【海镜】不曾倒映谢兰的话,人们怎么能知道祂就是一面镜子呢?
只要有一个人认为谢兰与雾兰拥有完美的对称结构,那么【海镜】的强迫症就死而无憾了呀!
他决定了,等他跟正神们开会的时候,他一定会穿上自己的正装,然后左边的袖口不扣纽扣,或者右边。哼哼,【海镜】,接招吧!
……人的生命,以及其余的所有生命,是整个过程之中最不被关注的存在。
他很不想思考一个问题,可他必须得思考——当【海镜】倒映谢兰的时候,祂是否同样也倒映了谢兰的人们?也可以换个问法,如今的雾兰人,以及雾兰的一切生灵,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如果这是【海镜】做的,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如果人们是后来才迁徙过去的,那么雾兰神殿又是从何而来的?
在如今这三百年以前的光阴,雾兰拥有怎样的过往故事?
于是他突然发觉,果然还是悲哀占据了绝大多数。
人们在面对时光的时候无能为力,在面对海洋的时候同样无能为力。某种意义上,他们面对群星、面对死亡、面对梦境的时候,又能做什么呢?
而那只是永望的五神。
在此之前,恒初的四神便已经永恒地改变了这个世界。
【最初之火】点亮了人们对于光明、对于希望的本能期盼;【世界】造成了人们对于世界从未熄灭的探索欲;【大地】给了人们最初也是唯一的生存空间;而【隐秘】从根本上影响了一切生灵的生存方式。
他甚至产生了这样一种想法:或许恒初的四神,在更古老的岁月里,就已经遥望到如今的一切了。
因而祂们都已陷入沉眠。因而这沉眠也是带来如今一切的前因。
说老实话,这个想法有点令人沮丧。他看不到微面者改变世界的可能。或许是因为他仍旧如此愚钝无知,可是为什么总是巨面者影响世界、而微面者无能为力?
这个时候他才终于能够体会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与意图。
人们需要政务署。
不,人们需要对抗【力量】。
对抗【力量】。是啊,对抗【力量】。
这“力量”可能不会显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却也会体现在日常生活的角角落落之中。人们不是遭遇祂们,人们只是与祂们共处。
祂们藏身在每一个人的层域之中,于暗中窥视、于暗处冷笑。
……他能做点什么?
在帷幕这般深沉的黑暗之中,他却突发奇想。
他能做点什么?他能为这个世界、为这个世界的人们,做点什么?
好吧,他现在已经是政务署的特别顾问了。他还当了侦探。他还解救了一下坠落之中的波尔普恩。
……不、不是这个。他怔怔地想。不是这个。
如果是这个的话,那也太普通了。不,普通并不意味着无用,他肯定会继续做这些事情。他的意思是,这些事情只是跟随之前的道路,而并未踏上他自己的道路。
而他要做的事情……而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事情……
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他想到,波尔普恩的敲钟人曾经问他什么?罗伊岛的守灯人曾经问他什么?
他说,倘若他是一位帝皇、倘若他能决定一切的话,那么他当然希望谢兰与雾兰和平相处。
他说,他要成为一盏灯。
当他对罗伊岛的守灯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还并不了解世界的真相,一丝一毫都未曾涉足。当他对波尔普恩的敲钟人说出这段话的时候,他有些了解了,却未曾了解雾兰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因而他突然失笑,意识到当时的自己是多么……那该如何描述,“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哎呀,他总不能说自己无知无畏吧?尽管他的确如此。
可是,他的确从自己当时的回答之中,明白了自己如今该怎么做了。
一盏灯只能照亮一隅角落。若是在这样的帷幕之后,那就连他的灵魂都无法照亮。可是,如果他提着这盏灯,去往这世界的角角落落,那么他就能照亮整个世界。
他就可以传递火种,使世界照亮世界,对吗?
……说起来,这跟帝皇之路是不是有点相似?他去往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就会成为他的领土;迟早有一天,整个世界都会臣服于他?
这个想法把他自己都逗笑了。他可想象不出来自己如同安德烈·法涅斯那样征服世界的场面。他也很难想象自己佩戴王冠、高居庙堂的场面。那让他浑身发毛。
但他的确明白了。
等他处理完利文斯通的一些事情,他是该去往谢兰的其他城市,甚至雾兰的一些地方。
比如说,他得去一趟塔拉纳,对吧?那儿是奈特家族的驻地,生活着他的许多血亲;说不定也藏着他的仇人。再者说,他也得去一趟弗尼瓦尔神殿,上一个治世没来得及,但这个治世也终究得去;去的理由同上。
雾兰倒是不怎么容易去,跨越森罗海果真是一桩难事。他不禁暗自抱怨。只不过,神秘侧的雾兰还是好去的。
……换个角度来说,神秘侧的雾兰说不定才是真正的雾兰。
真有道理!他为自己鼓劲:你还有大把的时间与机会,去见识一下整个世界呀!
“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
在漫长沉寂的黑夜之中,希尔芙德先知望向那只黑鸦,目光或静默、或倦怠、或笃定。
“……新王。”
【无人知晓】女士的黑色裙摆划过神殿冰冷而古老的砖石。
千万年前,这块石头也曾目睹人类点燃第一缕火、也曾注视人类锻造第一把刀。火与刀的铸就,意味着血与骨的历练。
“世界需要一位新王。”希尔芙德叹息着说,“不只是统治白日与人的国度,更要统治夜晚与无人之境。”
“那将带来新的纷争,也将带来无尽的死亡与混乱。”
【无人知晓】女士轻声说,不禁默然。
过了片刻,她才接着低声说:“……只不过,那也是人类的必经之路。”
希尔芙德望着她钟爱的弟子、后辈、继承人,这个年轻的女人;而她自己已然苍老的眸中却不禁浮现出些许破碎的怜悯。希尔芙德知道,这孩子的意思是她明白了,可她真的明白吗?
每个人终将踏上属于自己的道路。
而希尔芙德也不知道,人们各自的“终将”,终将让他们抵达怎样的结局。或许这才是理所应当的,因为真相让人们回望过去,而选择才让他们走向未来。
“……是啊。”希尔芙德因此缓慢地说,“而这道路的尽头,会是一位新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