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遗产继承
杜尔米站在玻璃橱窗之前,长久地凝视着橱窗内空空如也的景象。
他觉得十分神奇的是,记忆锚点竟能复刻过往他所目睹的一切。因而尽管那幅画消失了,但在他的记忆之中,那副场景却仍旧栩栩如生。
管家在旁边一副天崩地裂的模样,他的雇主死了也没见他这般愕然——也可能是报案之前已经震惊过了。他在一旁念叨着说什么,这不可能,橱窗有锁、钥匙也被单独看管之类的话。
而埃德加·洛弗尔则镇定得多,他说:“我们得回去跟警长说一声。”
是他们三个一起来检查博物馆这边的情况。杜尔米刚刚提及这件事情,朱利安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人们要杀人,总得有个缘由,而亚恩的身份很容易就能让人想到,或许是有人谋财害命。
可博物馆这边却偏偏只是丢了一幅画,其余珍贵的收藏品却毫发无损。这一点就让杜尔米有些不能理解了。
他与其余两人一起往回走,然后心想,这会是连环失窃案之中的一桩吗?
换言之,这场失窃案与亚恩的死有关,还是无关?这一夜是发生了一场凶案,还是两起?
朱利安·邓莫尔对一幅画作的失窃并不显得意外。
但管家却突然走到他的面前,并且说:“或许我不该这么说,但是,我已经想起来了,昨天这位先生也来了博物馆,并且还在那幅画之前站了许久、看了许久。而他也参加了晚宴。
“我想……我不得不这么说,或许这位先生也有动手的嫌疑。”
他一边说,一边望向了杜尔米。
就事论事,这个怀疑并不算过分。杜尔米耸了耸肩,对管家的指控毫不在意。同时就跟管家一样,杜尔米也毫不心虚:说老实话,他不需要杀死亚恩,就能见到亚恩的亡魂。
不过他意外的一件事情是,管家竟然没有提及莱拉女士;当时莱拉女士不是跟他一起看画吗?
朱利安不置可否,只是说:“我们会调查昨天参加晚宴的所有宾客。”
于是管家就跟埃德加,还有其他宅邸仆人、博物馆员工一起,去整理和回忆昨天的宾客名单了。
而杜尔米走到朱利安那儿,好奇地问:“怎么样,您检查出什么结果了吗?”不等朱利安回答,他又说,“只不过,您也不怀疑我吗?”
“一般来说,我们默认侦探在一场凶案之中是无辜的。”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这不是推理小说的写作规矩吗?怎么回事,您也相信这个了?”
他情愿相信警长是在开玩笑!
然后他认认真真地瞧了瞧朱利安·邓莫尔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警长或许真的是在开玩笑。
因为在警长看来,杜尔米·奈特是个刚刚失去了父母的孤儿,现在却置身于这般可怖的死亡现场之中,还背上了杀人的嫌疑,同时还是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年轻人——他或许会害怕吧、或许会惊恐吧。
所以,警长就开了个玩笑,让杜尔米放松一点。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注意到朱利安略微尴尬的目光,于是笑得更加前仰后合。
——哎呀,亚恩先生,在您的死亡现场笑得这么开怀,还真是抱歉了;但晚上我会找您的亡魂道歉的,千万别介意。
杜尔米的确有点高兴。因为这个朱利安·邓莫尔并非他认识的那个朱利安·邓莫尔。他总是感到一丝不协调、一丝难以掩饰的伤感。尽管如此,警长与船长都是好人、都是善良的人,对吗?
他觉得这就足够了。他笑眯眯地说:“好啦,我明白了!我的意思是,谢谢您愿意信任我。”
朱利安·邓莫尔开这个玩笑的前提,当然是他真的相信杜尔米不可能是杀死亚恩的凶手。他相信杜尔米是倒霉催的才跟这么多的凶案扯上关系,又或者,那是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
尽管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总是会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举动、问出一些不合时宜的问题,并且身上总是萦绕着一种深陷神秘的怪异,但朱利安的确相信,杜尔米不会主动谋害他人。
不过,朱利安还是为自己这个玩笑而感到后悔了。他不介意眼前的尸体,但他确实介意杜尔米那种促狭戏谑的笑!
因此他板起脸,严肃地说:“那就说说尸体吧。”
“听您的。”杜尔米从善如流,“所以,亚恩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确实是中毒而死的,但我注意到他的面部有窒息的症状。所以我怀疑他可能是吞下了什么东西——一块金属,比如说,然后这东西堵塞了他的气管。”
“可他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有些金属会造成中毒的情况,也有可能是割伤了他的气管或者食道。恐怕我们需要一位医生来检查他的身体内部。”
“哦,解剖。”杜尔米说。
这年头解剖其实是个热门的话题。这倒不是因为人们有多关注科学,而是因为这事儿听起来十分“猎奇”和刺激。一些人甚至会进行公开解剖,并且向公众贩卖门票。简单来说,公开解剖和马戏团也没什么区别。
杜尔米疑心神秘侧的人们对人体结构已经了如指掌了,城市里每年失踪的人口可多得很。况且,【塔】的魔法师们一定对人体内部十分感兴趣。
不过,像警局、医院这种地方,他们还是会使用正规的办法去研究人类的身体。
杜尔米又说:“那么,关于失窃的问题……”
朱利安想了片刻,然后遗憾地摇了摇头:“线索太少了,还不好说。”
对于一名货真价实的警探来说,推理小说里侦探与嫌犯们进行几场谈话,然后就神奇地发现了幕后真相——这种情况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他们需要大量的走访、勘察、追踪,才能搞清楚案件的全貌。
不过他们的确会跟嫌犯进行谈话。
在所有人的努力之下,一份名单很快出炉,接下来就是通知这些人挨个来问话。除了昨天晚宴的宾客,他们也一同整理了亚恩先生的人际关系。
时间已经是下午了,杜尔米已经饥肠辘辘。尽管博物馆愿意提供餐食,但在案发现场吃饭还是太超出他们的想象能力了。而且,看得出来,宅邸的仆人们恨不得连夜辞职。
最后他们是去附近的一家饭馆短暂地吃了一顿。杜尔米很大方地请客。
等他们再一次回到博物馆的时候,一些相关人士也已经抵达了。最关键的是,亚恩先生的律师已经到了,而他的手中正是亚恩的遗嘱——理论上讲,一场死亡给谁带去的利益最大,那么这个人的动机也就最为充足。
“遗产的继承人是谁?”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
光是这栋位置优越的宅邸,就已经拥有不菲的价值,更别提亚恩名下的众多藏品了。而亚恩来历不明、亲属不详、无妻无子。可以说,谁能继承他的财产,谁就能一夜暴富。
律师慢条斯理地说:“在此之前,我需要跟各位提及一件事情。亚恩先生多年未曾定下遗嘱,我通常只是为他管理他名下的诸多不动产与现金。而我手中的这份遗嘱,则是亚恩先生昨夜让我过来定下的。”
“昨夜?”
每个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显然,那就是在亚恩死前的最后时刻了。
管家惊愕地说:“什么?您昨夜来过?”
“是的,但是在亚恩先生的嘱咐之下,我刻意避开了所有人。”律师说,“这是有可能的,只要宅邸的主人配合我。”
杜尔米想到了管家说的,亚恩让厨房做了一些食物,仆人们来来回回地送,亚恩却什么都不吃的事情。这样一来,仆人们在昨夜其实都没有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也就给了律师拜访亚恩的机会。
“也就是说,您昨夜见到了亚恩先生?”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什么时候?”
律师说:“我是在晚上八点收到了亚恩先生的口信,然后赶过来的,差不多八点半抵达。立遗嘱花费了一个小时左右,主要是为了清点亚恩先生的财产。”
管家跟着补充说:“昨夜十点的时候,亚恩先生让我过去了一趟,说明天,也就是今日他要去一趟银行。接着他就睡下了。”
“是的,他说他想要重新整理一下保险柜内的物品。”律师停顿了一下,又说,“在我离开的时候,亚恩先生并没有什么异样。”
杜尔米总结了一下各方的说法。
昨天面向博物馆参观者的晚宴是每一天都会有的,但并不是每一天亚恩先生都会出席。大部分时候他还是自己在宅邸内吃饭。按照管家的说法,昨天亚恩出席,是因为来了重要的客人——杜尔米疑心这指的是画商,以及其他一些人。
晚宴大概是在五点半开始,七点结束。之后亚恩回了自己的书房。这段时间里没有人打扰他。
从八点开始,亚恩开始让厨房重新做一些食物给他送来,但一样没吃。八点半,律师避开所有仆人的视线抵达宅邸,私下为亚恩先生立下了遗嘱,大概九点半离开。十点,亚恩让管家去了一趟,说自己第二日要去银行。
之后亚恩入睡。隔日,人们发现了他的尸体。
杜尔米产生了一个问题,他问:“警局中午才接到报案,为什么这么晚才发现尸体?”
管家回答:“亚恩先生有严重的失眠症,时常会睡到上午时分。我们都习惯了上午不去打扰他。但今天时间接近中午,亚恩先生还没有动静,我这才去敲门,然后发觉他已经死去了。”
“从晚上十点睡到上午十点?”杜尔米不禁五味杂陈地说,“这么久。”
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睡眠的机会。
朱利安·邓莫尔让话题重回正轨:“死者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这么匆忙立下遗嘱?”
这样的举动,几乎可以说是亚恩感受到了某种威胁,所以才会着急地定好遗嘱的内容。
律师摇了摇头,不过他又迟疑地说:“只是,亚恩先生的确跟我说……不,不能说那是理由,只是一句感叹。他说他人近中年,似乎能感受到死亡迫近的脚步。”
人们面面相觑,不太明白这是从何而来的感叹。要说年纪的话,如今调查这场凶杀案的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甚至要比死者的年纪更大。
杜尔米稍微能理解。要是他一直失眠、一直睡不着觉——而他确实如此——那他可能也觉得死亡近在咫尺。
……咦,这么说来,他似乎好久没在外域迎接死亡了。他怎么还有点不习惯了?
朱利安沉稳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那么,遗嘱的内容?”
“遗嘱的内容非常简单。在亚恩先生死后,他的所有现金,包括纸钞、支票与黄金,全部捐献给奥古斯王国的政务署,用作政务署的日常调查费用,以及工作人员伤亡之后的家庭补助。”
这是人们意料之外的一个条款。在场众人开始窃窃私语,对这个做法表示困惑与不解。
惟有真正跟政务署有过接触的人,包括朱利安·邓莫尔与杜尔米,纷纷露出一丝怔忪的表情。
“而其余的不动产,包括房屋、投资、收藏品,则全部给予一个名叫……抱歉,昨夜我也是头一回听闻这个名字,没有记清楚。请让我再看一下。”
律师翻开遗嘱,重新确认了一下。
最后他说:“一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人。”
一瞬的沉寂。
随后,无数尖锐的眼神便指向了在场的某个人。
杜尔米傻愣愣地指了指自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