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我梦到过
布伦达·戴维森与杰瑞米·戴维森上午看完了剧,就在外头吃了顿午餐。
天气正好,他们去公园与广场上转了转,杰瑞米还喂了广场上的鸽子。这个孩子经历了过去一番波折,难得笑得如此轻松,也让布伦达松了一口气。
“米洛!”杰瑞米轻声呼唤,“你看这只鸽子!”
布伦达目光之中带着笑意,只是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她恍惚想到当初他们一家三口从雾兰出发时候的场景,他们当时还在商议最后在利文斯通的哪个街区定居;只是事到如今,他们还是回到了弗拉格街区。
下午的时候,他们回了家。不知道为什么,越是靠近弗拉格街区,杰瑞米就越是不想说话。他似乎有点紧张与害怕,手也紧紧地攥着。
布伦达本该发现的,可她竟然也奇怪地心神不宁起来,就仿佛有某种奇异的阴影正在向他们靠近。这该是发生在夜晚的事情,如今却出现在了白日。
“……黛西!”
布伦达看到那个小女孩正在楼道里玩,于是下意识跟她打了声招呼。
黛西抬起头,乖巧地说:“布伦达阿姨。”她又歪了歪头,“还有,杰瑞米哥哥。”
杰瑞米抬起了头,黑黢黢的眼睛盯着黛西。隔了片刻,他突然说:“米洛说……”
布伦达懵了一下。她望见楼道里的灰尘在阳光下飘荡——可是,米洛说?米洛什么时候说的?今天杰瑞米见到了那个米洛吗?
杰瑞米依旧慢吞吞地说:“米洛说,你家里着火了。”
黛西眨了眨眼睛,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没有。”
“米洛说……”杰瑞米一字一顿地复述着米洛的话,“是你的爸爸妈妈放的火。”
布伦达下意识吸了一口气,她握紧了杰瑞米的手,脑子里一团乱麻。一瞬间,她仍是想到了那杯过夜的水……可那个医生不是说,杰瑞米已经没事了吗?!
“没有!”黛西大声说,她有点不高兴,“我的爸爸妈妈没有做这种事情!”
杰瑞米皱了皱眉,他也没有搞懂,他只是在复述米洛的话而已。于是他仰起头,小声说:“妈妈……怎么回事?”
黛西也望向了布伦达,眼神里带着一点恼火的意味。
而在场唯一一个成年人此刻正僵在那儿,不明白自己好端端带孩子出门看一场剧,怎么最终闹成这个样子。米洛?一场大火……什么?
大概只是隔了片刻功夫,布伦达就以本能回答说:“黛西,你爸妈去上班了吗?”
黛西迟疑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杰瑞米和布伦达。她说:“是的……是的。他们去上班了。”
“时间不早了。”布伦达继续说,“黛西,我送你回家吧。”
“妈妈?”杰瑞米说。
“……杰瑞米。”布伦达说,“你先回家。”
杰瑞米震惊地说:“妈妈!可是米洛说……”
“没关系的。”布伦达用手轻轻压住了杰瑞米的肩膀,语气仍旧是那种惯常的柔和,“黛西是我们的邻居。如果她家里真的着火了,我们也不能干看着。”
杰瑞米没有听懂,他只是懵懵地站在那儿,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复述米洛的话,最终带来的结果是他的妈妈要送黛西回家。可是他终究是个乖孩子,所以愣了一会儿之后,就听了妈妈的话,自己回家去了。
而布伦达上前一步,牵住了黛西的手。她突然觉得黛西的手十分冰冷。
楼道里只是静静地回荡着她们的脚步声。布伦达听见自己的呼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黛西就一言不发了,但是她依旧跟着布伦达往前走。
“傍晚了。”布伦达轻声说,“黛西,你爸妈也该回来了。”
故事该是这个模样吗?布伦达知道黛西的父母有多么宠爱这个小女孩。即便在弗拉格街区,黛西也是个生活体面的小姑娘。故事难道不该是这个模样吗?
“……一场火。”黛西小声地嘟哝着。
她们走到了黛西家门口。布伦达仔细打量着门板、门锁,又确定自己没有闻见烟味,这才松了一口气。而黛西盯着自己的家,目光中却出现了一种近乎陌生的困惑。
“黛西?”布伦达说。
“我梦到过。”
“什么?”
“那场火。”
她梦到过那场火。
她梦到自己在街上卖报纸,然后遇上了一个好心的绿眼睛的大哥哥。她拿到了一小笔钱,想到自己也能给家里帮上忙了。而她脚步轻快地回家,看见家里的窗户都被奇怪的火光与烟雾熏黑了。
她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是听说,说她父母是因为想要发一笔大财,所以把自己家给烧了,连带着他们自己也消失不见了——就像是一张烧没了的纸。她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一定是个噩梦。因为她很快就醒了。
那场火啊那场火,却在她的灵魂之中熊熊燃烧,从未停歇。
……布伦达猛地攥紧了黛西的手,又一点一点松开。她若无其事地说:“可是,黛西,你瞧,现在一切都还好好的。你该回家了,别让你爸妈担心。”
“是吗?”黛西抬着头,语气茫然地问,“是这样吗,布伦达阿姨?”
“是的。”布伦达肯定地说,“事情就应该是这样的。”
黛西不语,从口袋里拿出了门钥匙,就要开门。她却笨拙地试了好几次,甚至有一回还将钥匙插反了。她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跟门锁较劲,直至一声轻响——门开了。
有那么一瞬,布伦达屏住了呼吸。她当然本能地相信杰瑞米的说法,即便杰瑞米只是转述了米洛的说法。布伦达担心房内会有冲天的火光迸发而出,灼伤她们的脸庞。
可是门内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缕傍晚的余晖透过缝隙钻进她的瞳孔。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睛。
“……布伦达阿姨。”
“什么?”布伦达恍然回神。
黛西一只手握着门把手,却回过头,凝视着布伦达:“如果,我爸妈真的做了这种事情……”
布伦达僵在那儿,想说,那说不定只是杰瑞米的一个玩笑罢了。
但黛西却认认真真地说:“那一定是有什么人把他们带坏了。”
布伦达轻轻地“啊”了一声。
“我爸妈也老是这么说。我爸妈也老是觉得,学校里会有什么人把我带坏了、外头会有什么人把我带坏了。他们还让我离裘德叔叔远一点,哪怕裘德叔叔会给我糖。”黛西撅了撅嘴,“所以,说不定也会有什么人,把他们带坏了!”
她不相信她的父母会放火烧毁房屋。她不相信他们会抛下她、离她远去。
她也担心她的父母被别人带坏了。
……成年人也会被别的什么人带坏吗?这多半是小孩子眼里的幼稚的世界。
这让布伦达有些想笑,她却不知道为什么笑不出来。她感到一种苦涩,从胸腔蔓延上来,最后让她整个人都憋闷起来。她想到杰瑞米的那杯过夜的水,想到丈夫不明不白的死,想到他们跨越森罗海的漫长与危险。
她想到,这世界就是如此,人们知晓危险,却不曾知晓危险从何而来。
那一场火——因何而来?
“政务署。”她突然说。
黛西疑惑地歪了歪头:“政务署是什么?”
布伦达也不知道米洛是什么呀。
可是,她仍旧轻声说:“我打算带着杰瑞米去一趟政务署。”她别无选择,“如果……你想搞清楚那场火的话……黛西,带着你爸妈跟我们一起去一趟政务署吧。”
多年之前,安德烈·法涅斯就已经给了这些谢兰的子民们一个选择。
只不过,倘若人们不曾知晓神秘侧,那么人们甚至不曾知晓政务署;而倘若人们真的知晓了政务署,那说不定也到了他们碰触神秘侧的时刻。
真不晓得人们想要得到如何的结局。
布伦达望着黛西点了点头,然后这个小女孩一如往常回到了家里。楼道的寂静仍旧持续着,弗拉格街区的破败带着一种深藏的沉寂,令人浑身发冷。
某一刻,布伦达突然脱力一般地靠在了墙上。她仍旧不明白……一场火……
可是,如果那场火已经燃烧,那会是在哪儿燃烧呢?
“在这里!”艾米雀跃地回答说,“在弗拉格街区的记忆里!”
人们会惊异地说,可是,记忆?
一个街区会拥有记忆吗?一栋建筑会拥有记忆吗?一座城市会拥有记忆吗?
可人们在此地来来往往、去去回回、生生死死。那些默然凝视的建筑远比人们记得的东西更多、更完整,也更加广阔。即便在不同的治世之中,这些街区、建筑、城市,也仍旧存在。
人们可未必会始终存在,人们甚至还会迷失于不同的姓名与命运之下。可对于一栋建筑,譬如对于一座教堂来说,它是叫圣米伦汀大教堂还是叫圣德昆西大教堂,又有何区别?
它仍旧是它!它的辉煌与声名与这座城市一同伫立在谢兰大陆的东侧海岸,为世人、为历史、为光阴所铭记。它便是换了一个名字,它的目光也仍旧随太阳的光辉一同洒落人世。
弗拉格当然记得。
那恐怕是离它最近的一个治世、一段光阴,却也是一个崭新的故事。人依旧是那些人,它也依旧是那个它。利文斯通?利文斯通又变了多少呢?
一场火,烧毁了一栋陈旧萧索的房屋、消弭了人们对于财富的无穷野心、灭亡了一个家庭本该拥有的未来。
它当然记得!偶尔,它或许也会宽容地望着那个名叫黛西的小女孩,心想,笑吧、笑吧,在眼下的这个治世、在如今的这段光阴,故事也该是如今这样的——死亡不该抵达、灾难未曾降临、人们从未别离。
只是人们打通了光阴的隔阂,连接了两段时光的走廊,将一场火引导向另外一栋建筑。
唉,死亡!便是发生在此地、亦是发生在彼处,又有何区别?
人们仍旧如此专注地凝望着舞台,他们望着那悲伤的妻子启程出发、去战场寻找她已逝的丈夫。
他们望着无穷无尽的死者与尸体,那血流成河的战场;他们知晓那一定是舞台的布景、道具的功劳,于是发出一声惊叹,以为这想必是万分虚幻而凝结成为的真实。
那猩红的血色倒映着他们的面庞、倒映着他们的眼眸,显示出一阵不祥的阴云。
悲伤的妻子以万分的耐心翻找着尸堆,并坚决地说:“如此之多的死亡,而我的爱人就是其中之一!”
杜尔米扒拉着弗拉格街区的记忆,最后发出一声哀叹:“这么多的火,怎么灭得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