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雨水不停
雨水不停,所以杜尔米出门的时候带上了一件风衣。他问伊文思需不需要,而伊文思只是朝他借了顶帽子。
于是杜尔米戴上风衣的兜帽,而伊文思戴上借来的帽子。他们都不撑伞。
伊文思是坐马车来的,所以杜尔米也就跟着上了他的马车。他们一路经过了普林克大街、阿克里克大街、多恩大桥、约翰斯顿大街,在雨水泥泞的道路上缓慢行走。
一路上,杜尔米都没有说话。他向来是活泼的、积极的、爽快又好奇的。可此刻他安静下来,幽绿色的眼睛只是静静地、忧郁地凝望着马车外阴沉的雨幕。
伊文思望着他的侧脸,一瞬间竟以为杜尔米的身上出现了某种冷肃的、沉凝的气场。
这真是他认识的那个杜尔米吗?
可他最终也没有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陪着杜尔米走过这段路。
直至他们经过约翰斯顿街的时候,杜尔米瞧见雨水打湿了记忆剧院黑漆漆的残骸,他才突然开口说:“对了,记忆剧院的事情如何了?”
伊文思怔了一下,猜测杜尔米这口吻究竟是来自【白日梦】先生,还是来自他自身的好奇。
于是他回答说:“没人因此死去,顶多只是有人因为建筑的坍塌而受了一些轻伤。人们都很好奇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而政务署那边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抓不到真正的幕后黑手。”
“没人伤亡就好。”杜尔米说,他又摇了摇头,“我还希望政务署立刻就能将那些坏人一网打尽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生的散漫与轻快。可是,伊文思知道他这么说只是为了排解一些情绪——或许,杜尔米也希望自己能立刻将害死父母的凶手一网打尽。
雨水仍旧绵绵下落。
随着他们越发靠近利文斯通的港口,雨水慢慢变得雨丝,像是薄雾一样缠在人们的身上。倘若记忆拥有形状,那说不定就是这般细雨。
杜尔米突然想起来,他与父母并非没有出过海。
利文斯通这样的港口城市,自然会有一些近海的旅游项目,比如跟随渔船一同出海打渔,或者去附近的小岛上玩一阵,又或者是在观鲸期出海看大鲸鱼。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奈廷格尔也有类似的活动项目。只是当时他们在奈廷格尔生活的时间不久,又有天气、日程等各种因素的影响,到最后也只是随渔船去捕过一次鱼。杜尔米仍记得那最新鲜的鱼获的口感。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奈特一家三口已经在利文斯通生活了十八年。他们每年都会固定进行一次出游,其中不乏出海的活动。
因此,这个治世的杜尔米捕过鱼、观过鲸,去过小岛采摘野草、去过沙滩堆砌沙堡。他还随父母一同乘坐过火车,去遥远的克里斯琴参加学术活动(他负责“活动”,他爸妈负责学术)。
至于其他的博物馆、剧院、档案馆、音乐会、舞会、庆典、郊游等等,不一而足、他都去过。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意图将杜尔米培养成一个快乐、活泼的孩子。他们不指望他有多高的成就,甚至不指望他踏上他们的学术道路。他们只是希望他能开开心心地长大、能高高兴兴地生活。
他们希望他成为一扇窗户,照耀日光、遮蔽风雨。他们希望他能拥有一场安眠,抛却噩梦、收获美梦。
……杜尔米真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到了这一点。他甚至感到了一点紧张。
在每一次远行的时候,父母都会告诉他,离开即是归来。亲爱的小杜尔米,你开始想念的时候,你就已经得到了。
——如今,他们远远而归。
杜尔米从马车上跳下来。一滴雨滑落进他的眼睛里,让他不太舒服地眨了眨眼睛。
伊文思紧跟着他跳了下来,然后说:“杜尔米……”
“什么?”杜尔米疑惑地问。
“……其余遇难者的家属也过来了。”伊文思低声说,“而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他甚至是唯一一个活下来,并且活着回到利文斯通、为人们带来这场海难的消息的人。人们多半以为他带来了死亡的音讯。
“……哦。”杜尔米慢吞吞地说,“别担心,堂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真的?伊文思怀疑地看着杜尔米。这并不是他看轻杜尔米的能力,而是因为这样复杂又混乱的场合,未必是杜尔米这样的年轻人处理得过来的。
只不过,伊文思也非常清楚,杜尔米是一定会亲自来接自己的父母的。
他们走进森罗协会。
路上,他们看到了很多面带焦虑、悲伤,或面色麻木的人。而这些人向着杜尔米投去困惑、悲哀、同病相怜的目光。杜尔米仔仔细细地看了这每一个人的模样,想象自己此刻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表情。
他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早该习惯这种悲伤的。可如今他才意识到,死亡不是三年五年、一个月或两个月之前发生的事情。死亡是长久而永恒的伤疤。
他又一次迎来这样的伤痛。
很快,他们穿过森罗协会的建筑,去到港口。打捞船就停在那里,一具具尸骨与成堆的遗物正在等待着亲属的到来与领取。到最后,人们也不过剩下这些东西。
“要等到全部统计完了才能带回去。”伊文思轻声说,“或许今天不一定能弄完。”
“我知道。”杜尔米说。其实他不知道,但是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回答。
伊文思没说更多,只是带着他去排队了。有这样一位森罗协会的大人物领着,杜尔米就省事了很多。可他这会儿实在说不出一声“谢谢”。
登记的时候,工作人员问:“船上的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是我的父母。”杜尔米说,“本来……”
他停住了。他想说,本来,他的尸体也该躺在他们的身边,同他们共赴死亡。或许事情本就是这样的。可他意识到,要真是这样的话,他们该伤心难过了。所以这话他又说不出口了。
可是,爸爸妈妈——他又有点委屈地想——你们留我一个人,不也会让我伤心难过吗?
工作人员登记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如果……想去看的话,可以先过去。只不过……”年长者看着这个年轻人,“做好心理准备。”
但这是他第二次看见父母的尸体。
他不会如同十五岁的自己那般崩溃,那般不敢置信与难以接受。他在漫长的时光与孤独之中学会了接受与等待。
……只不过……倘若阿尔弗雷德治世给他哪怕一天的时间,能让他与他的父母重逢……
杜尔米终于意识到,如今这也只是一场远别。
他露出了一个沉闷的表情,最终沮丧地说:“我明白。”
今天他好像一直在说这样的话。
伊文思陪着他一起过去。路上,他突然说:“祖母他们就要过来了。”
“哦。”杜尔米轻轻说,“还有葬礼。”
伊文思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就只好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眼。
他们走进了一个阴凉的房间。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挺久,而且海水的冲刷也让尸体变得面目全非,所以这里存放的大多只是尸体的“残骸”。初夏的气温让这里弥漫着一阵难以形容的恶臭。
杜尔米走到属于他爸妈的那部分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他想说,这一点儿也不像是他爸妈,可是还没张口,泪水就已经涌了出来。他觉得自己有点儿丢人。
但仔细一想,谁还没在自己爸妈面前哭过呢?
所以他就懒得擦拭泪水,只是呆呆地盯着他们看,然后哭得无声而静默。
“我讨厌……”他瓮声瓮气地说,“这样。”
无数次他想,要是他们能回来就好了。无数次他想,要是时光真能将他们带回来就好了。
可是,死亡就是死亡。
好像只有在他彻底接受这一点之后,他们的灵魂才会在外域与他相见;是这样吗?他也不知道。他真不知道。又或者,他永远不可能与他们重逢了。
因为,死亡就是死亡。
……伊文思站在杜尔米的不远处,没有去打扰或者安慰杜尔米。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知道所谓的宽慰都是于事无补。能将奈特夫妇的尸体找回来,就已经足以告慰亡魂了。
至于活人,活人仍有活人的道路要走。
他耐心地等了一阵,等到了杜尔米从倾塌的悲伤之中缓过来,朝他走来。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在经过泪水的洗礼之后,闪烁着一种更为深邃、更为沉郁的光。他只是粗鲁地擦了擦泪水,所以脸颊仍是冰凉。
他声音有点低哑,只是闷闷地问:“可是,他们非得待在这里吗?这里一点儿也不适合……他们的骨头。”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一会儿吧。”伊文思说,“或者,我们可以先去取遗物。”
杜尔米怔了怔,稍微缓和了一下情绪。他问:“有捞回来什么遗物吗?”
“我不能确定,但应该是有的。走吧,先去看看。”
杜尔米就回头瞧了瞧他爸妈的遗骸,他嘟囔了一句:“一会儿见。”
接着,他就跟着伊文思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出去的时候,他发觉雨终于停了。天色尽管仍旧阴沉,但终于露出了一丝亮光。杜尔米取下兜帽,稍微哀伤地叹了一口气。
遗物在另外一个房间,东西都乱糟糟的。这也不能怪打捞船的人们,因为这些东西在经过了海水的浸泡过后,绝大部分都已经腐烂了,甚至还带着各种各样的水草或者贝壳。
杜尔米走了一圈,想象这些遗物的主人的模样。最后,他来到他爸妈的遗物面前。
其实已经不剩什么了。他们漫长又短暂的人生,只剩下两枚戒指、一串项链,还有一个手提箱。
戒指是父母的婚戒。杜尔米就将其揣进口袋,打算之后随他们一同下葬。
项链是妈妈一直戴着的,项链上有一个可以打开的黄金饰物。杜尔米记得,这里头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画像。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决定将这条项链暂且留着。假设……他是说假设——假设他将来还有下葬的那一天,那这条项链可以随他一同躺进棺材里。
而这个手提箱是当初他们上船的时候,阿道弗斯·奈特提着的。这里头的东西是父母收拾的,杜尔米不太能确定里面有什么。不过,手提箱上着锁,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开。
……好吧。杜尔米苦中作乐地想。他又可以玩花匠先生的斧头了。
这就是他们仅剩的东西了。
手提箱是皮质的,浸了水之后又干了,呈现出一种轻微肿胀的感觉。杜尔米总觉得这个手提箱里的东西指不定会令他大吃一惊,但他又觉得这个想法是自己吓自己。
他就伸手,将这个手提箱拿在手里。他觉得有些沉重;但也或许是他的错觉。
伊文思带着他去了一个小办公室。等到天色渐暗、日头渐西的时候,港口那边终于传来消息,说已经全部登记完了。
伊文思突然提到了以前的一件事情,问:“杜尔米,你之前跟协会说,你放弃全部的赔偿金,并且另添一笔,将这些钱全部平分给其余的遇难者家属……”
“是的,我当时就已经将一张支票交给森罗协会了。”杜尔米言简意赅地回答,“只是,堂兄,也不必让那些遇难者家属知道这件事情,更不必让他们来见我。”
伊文思欲言又止,最后叹息一声:“没问题,那就这样吧。”
杜尔米无意义地扯了扯嘴角,心想,终于,这一天就要结束了。
终于。
他可以带父母回家了。